《同事而已》艾我草

36、人群像是长了眼力见的潮水，自动向两边退散去 平日里最工

　　平日里最工于秩序的偌大机场，此时却理智全失。那声枪响仿佛战斗机自人们头顶投掷而下的炮弹，将场内人群炸散开来。
　　卓晔虽然竭尽全力保持镇定，却无法判断声音是从何处传来。他的眼前只有慌乱的人，奔跑的人，以及形形色色被突然置身于灾难中六神无主的人。
　　他想起庄北北先前被他调遣至A2登机口，所幸傲人身高傍身，卓晔得以在混乱中举目辨别A2登机口的方向。
　　他一边朝着那边奔走，一边继续对着对讲机发号施令。
　　“庄北北！报告你的位置！”
　　可手中的机器仿佛被乱感染，只自顾自发出滋滋的响声，乱响过后，无人应答。
　　“他妈的！”
　　卓晔再忍不住暴起的情绪，于无人见闻处发出一声怒斥。
　　庄北北和陈轻仍在一处，虽然她方才便不再坚持先前自己所谓的“狙击枪论”，但潜意识中犹觉有某种危险正朝着他们逼近。因此，在继续密切搜索关注李晓晨踪迹时，她也没忘时不时看那奇怪的人一眼。
　　她看到穿得低调却干练的人背着她那沉甸甸的黑包，走上通往更高一层的扶梯。庄北北以为她要去找个地方吃饭，就撤回了目光。谁知再去看时，那人却在某处一拐，消失了踪影。
　　直到枪声响起，庄北北讶然地朝高处枪响之处寻去，却发现：那枪声所起之处，恰是黑包女消失的地方！
　　庄北北立刻丢下陈轻，任后者在身后嘶吼，直朝黑包女所乘扶梯奔去。她边跑边打开对讲机，用尽全力向另一头的卓晔吼出自己的发现。奈何破机器不争气极了，竟在如此关键之时没了信号。
　　好在她下一秒便自人群中发现了黑包女人的踪影，然而女人身后的大包早已不见，此时没了拖累，便十足灵活地穿梭于群人中。不过也正是她不同于常人的冷静和目标明确的姿态使得自己暴露在了庄北北的视野中。
　　庄北北艰难地拿捏着力度推开面前左冲右突的人，朝目标人逆流而去。或许此急切拨开云雾见月明的动作在有心之人眼中也过于明显，那女人鸭舌帽下的目光向庄北北的方向一扫而过，随即人也加快了移动速度。
　　庄北北见状，顾不上是否会误伤机场内的普通旅客，她用力地挤开眼前摩肩接踵的障碍，朝女人冲过去。后者瞪她一眼，撒腿就跑。
　　“你给我站住！”
　　庄北北没忍住大吼出声。她正要提脚更快去追，就看到女人还没跑出两步，便猛地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被狠狠撞上的人飞快省去了呼痛的环节，一把将女人按在地上。
　　“陈轻？”庄北北终于穿越汹涌的人潮，走到一趴一蹲两个人边上，她叉腰喘气，语气中带着惊讶和欣喜，“干得漂亮！就是她，我刚才看到她上楼，枪声就是从她在楼上的方向传来的！”
　　机场训练有素的安保人员堪堪将场内的混乱控制住，四处乱跑的人少了。只见场内人群虽依旧杂乱，却大体分成两大团。一处旅客居多，一处则围满了身穿制服的安保与工作人员。
　　陈轻双手按着地上的人，一只腿呈跪姿压在那人背上，使其动弹不得而难以反抗。他掀开女人头上的鸭舌帽，露出一张漂亮的巴掌脸。陈轻和那脸的主人对视，后者抬眼一见他，便从美目中唰唰飞出两记眼刀，朝陈轻狠狠扎过来。
　　陈轻赶忙移开了目光，虽然他才是代表正义的一方，但甫一碰上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心虚了几分。
　　他抬眼皱眉，对庄北北问：“北子，这怎么回事啊？你确定是她开的枪？我看她这小身板不像啊。”
　　庄北北上前弯腰，拾起女人放在身下的手，举到陈轻眼前。
　　陈轻看见女人手指间的茧子，再同她纤瘦的身板和那张出水芙蓉般的脸蛋联想起来，瞬间浑身汗毛都奓了起来。
　　“我草，这是练枪留下的吧，北子你那两只眼睛成精了吧，隔这么老远都能看到。”
　　庄北北当然不如陈轻所言，有一双千里眼，她事先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当陈轻将人擒住后，她趁机赶忙观察了女人一番，这才发现这处惊人的细节。
　　还没等她对陈轻解释，就听到不远处卓晔呼喊他们的声音。
　　卓晔疾速走来，黑着一张脸，站在原地听了他们对事件的解释，低下头，发现女人一直盯着他看。
　　卓晔对上她孤狼般的眼神，不如陈轻畏缩，反而直直迎对方目光而上。
　　两人这般僵持，女人却先将目光移开，又重新瞪视起了陈轻，口中发出低沉的怒声：“放开我！”
　　陈轻眯着眼看她，似乎以眼皮的物理遮挡能够减弱对方眼神的杀伤力。
　　“放开你你不就跑了？我是警察不是傻子。”
　　“你是警察？”
　　轮到女人发出疑问。
　　提起自己正义的身份，陈轻瞬间理直气壮不少：“当然了，要不然还有谁会抓你？”
　　女人挣扎起来：“你要是警察就更抓错人了。”
　　陈轻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此话何意，他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卓晔，觉得一个并不强壮的女人在他们几人面前掀不起巴掌大的水花。
　　他见卓晔没反对，便主动起身，放松了对女人的钳制，让其得以起身站立。
　　女人双手依旧被陈轻死死反剪在身后。
　　卓晔冷静地看着她：“说吧。”
　　女人同样冷眼以对，说：“我见过你。”
　　陈轻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你攀关系的话就找错人了，我们头儿出了名的不好......大公无私，你省省吧。”
　　谁知女人根本没当在场还有陈轻这么个人，卓晔在说正事时更是不愿和他搭腔。
　　卓晔问：“什么时候？在哪儿？”
　　女人思考片刻，挑眉道：林兆的朋友圈。”
　　林兆尚不知卓晔在机场听闻了他的大名，他犹在李晓晨不知晓之暗处围着其团团转。
　　李晓晨一个高中生，不知何故同几个大学生混在一起，几个人勾肩搭背，将头凑在一起讨论着什么，不时爆发出嘻嘻哈哈的声音，亲密得仿佛几个无间的异姓弟兄。
　　他们朝操场边上的教学楼走去，于两栋建筑间夹缝的空地处站定，又聊了一会儿，随后有几人离开，拐了个弯就进入教学楼。
　　林兆估摸着他们是接下来有课要上，因此先行离开。李晓晨和一个留着半长发的男生还留在原地，嘀咕了几句有的没的，躲在方柱后的林兆一句没听清，他的耐心早已被消磨殆尽。就在他打算跳出来，杀对方个措手不及时，那二人又要转换阵地。
　　林兆赶忙重重咳嗽一声，自角落走了出来。
　　那二人甫一见他，脸上竟都浮现出慌张神色。
　　林兆可以理解李晓晨的心虚，却不懂为何他身边的青年为何见他如见洪水猛兽。
　　“李晓晨，”林兆冷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吧。”
　　李晓晨还算冷静，他不怎么娴熟地强行将心中左冲右突的紊乱情绪按了下去，说：“我不知道。”
　　“呵呵，行，”林兆说，余光瞥到李晓晨身边的青年小心翼翼地将双手护在身后，心生奇怪，“那你跟我回去，我和你好好聊聊我找你的心路历程。”
　　李晓晨的目光陡然一暗，身旁好友却偷偷长出一口气。
　　“哎，”林兆突然转向青年，后者吓了一跳，“你也是，一起走。”
　　青年不解：“为什么？我又没犯什么事。”
　　“不去也行，”林兆松口，“把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青年果断伸出一只空空如也的左手。
　　“我看你也不像残疾人啊，”林兆慢悠悠的语气陡然一转，“另一只手呢？给我伸出来！”
　　青年慢吞吞地移动着胳膊，又要将展示过的左手收回背后去。
　　林兆看出他意欲移形换影的动作，厉声道：“两只手都给我拿出来！”
　　李晓晨帮朋友解围道：“他不认识李飞舟，和他没什么关系。”
　　“你这会儿倒成明白人了？”林兆嘲讽一句，依旧坚持要看两人在耍什么把戏，“别给我说那么多有的没的，不拿出来我就把你们一起拷回去。”
　　青年见状叹了口气，终于将双手呈上。
　　林兆这回总算看清楚了被他东躲西藏的东西——不过是一部手机。
　　他把手机夺过来，点亮屏幕，“啧”一声又将手机递过去。
　　“把锁解开。”林兆命令道。
　　青年不情不愿地按了几个数字，屏幕锁应了这三下五除二的动作而解。
　　林兆立马将手机从青年面前抽回，映入他眼中的是一个不知名社交软件的界面。此界面有八分像微信，均以聊天联系为主，屏幕自上而下排列着整齐的聊天框。
　　他随手点开最顶端的聊天框，恰巧一条新消息发了过来——是一张乍一看不知何物的照片。
　　林兆手指上下翻动着聊天记录，脸上的表情逐渐凝重起来。
　　再回到将十分混乱终于减至五分的机场。
　　卓晔依旧和那名凌厉的女嫌疑人相对而立。
　　“他在朋友圈发过我的内容？”
　　闻言，女人眼中突现惊异的神采，不过只一瞬便熄灭了。
　　“是啊，就一张照片，不过别高兴得太早，”女人撇撇嘴，“他那种人，不会发什么好的，就是吐槽你。”
　　卓晔冷声道：“我有什么可高兴的？”
　　女人说：“你难道最先想知道的不是林兆为什么会和我这个在机场放冷枪的杀手认识？”
　　陈轻跳了起来：“你果然承认了！”
　　“你这位同事是不是这儿有点毛病？”
　　女人双手被按在身后没法动弹，脸上的表情却让见者皆知她言下之意——是在嘲讽陈轻没脑子。
　　卓晔没说话，盯着她，要她自行说下去。
　　“沈婷，”女人自报家门道，“三年前和林兆一起在省厅，现在算半个闲人吧。”
　　陈轻和庄北北都不知道林兆的过往，卓晔可清楚得很。
　　“你以前在特别行动组？”
　　女人点点头，语气中带了点惊讶：“我以为他这辈子都不愿意提起之前的事......你是调查过他了吧。”
　　庄北北正听得云里雾里，斜插在口袋里的对讲机突然找回了神智，开始尽忠职守起来。
　　刺啦的一阵声响后，那黑色的长方盒子说起了话，一开口便吐出了不尽人意的消息——
　　“报告卓队！D2登机口！D2登机口处有人被枪杀！”
　　众人皆是愕然，卓晔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沈婷却只有一下惊讶，反应并不激烈，因此引来了卓晔怀疑的眼神。
　　“不是我杀的，”沈婷只好解释道，“我来执行一个小任务，他们连枪都没让我带。”
　　庄北北明显不相信：“你那个黑包里装的是什么？为什么一下子就不见了？”
　　“边走边说，”卓晔对庄、陈二人发号施令道，“看好她，一起去案发现场看看。”
　　陈轻刚想攥紧手中纤瘦的两只腕子，沈婷冷声道：“我不会跑，不用抓着我不放。”
　　陈轻头一回见如此“乖巧”的嫌疑人，冷不丁被她的话语噎住，喉头尴尬一紧，面色不自然地放松了手上的钳制。
　　女人转动着解脱了的肩膀，再不掩饰道：“张成宏让我来的，你问问他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卓晔没有回头，却拿出了手机，沈婷知道他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陈轻回忆道：“是那个......南城分局的张队？”
　　沈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一副欣慰的表情看着陈轻，好似在感慨此人的智商终于在线了一回。
　　“如果你调查的够清楚，”沈婷又对卓晔说，“就该知道张成宏以前也在特别行动组。”
　　几人边走边说，步履飞快，没两分钟就从机场这头穿梭到了那边的D2登机口。
　　就在登机口前的空地上，一群人围成半圆，与现场保持距离的同时，也将被枪杀身亡者簇拥在人群中间。他们有的身着安保人员制服，也有便衣。卓晔他们一眼便知，那群神情沉着而严肃的是同来执行抓捕任务的同事。
　　便衣中有人看到卓晔，上前汇报：“头儿！刚才那声枪响之后人就躺在这里了，不过没有其他人受伤，应该是冲他一个人来的。”
　　卓晔上前，人群像是长了眼力见的潮水，自动向两边退散去，为他让出一条道路。
　　他这才看到现场的真容：一名中年男人趴在地上，靠近心脏处的背部有一个黑红色的弹孔。
　　沈婷跟在卓晔身后饱了眼福，也将现场一览无余。
　　她沉声道：“我可以给你们一个不用怀疑我的理由。”
　　沈婷话一出，不止卓晔回头看她，众人皆是一惊。
　　她露出手上的茧子朝众人示意：“我以前开的是狙击枪。”
　　头一回见到活生生的枪击嫌疑人的机场人员显然受到了惊吓，她身边那些便衣的神情也好不到哪儿去，都在心中暗想这是从哪儿蹿出来个自投罗网的。
　　沈婷不理他们，自顾自说下去：“可你们看，死者身上的弹孔明显是近距离射击造成的，甚至可以说，当时——枪口就抵在他背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