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而已》艾我草

37、闲得，不行吗 枪口周围的

　　枪口周围的血液已有了凝结的迹象，是一片乱糟糟的黑红色，犹如一只空洞的眼睛，冷漠地看着围着自己的人们，作壁上观。
　　“但......”陈轻迟疑着说，“北子说她听到枪声是从楼上传来的。”
　　沈婷面无表情地说：“当时那么混乱，她真的能分辨出来枪声是从哪儿发出来的？并且之前她就在心中认定了我是个危险分子，不是吗？”
　　沈婷这番指责女警心存偏僻的话并非毫无道理。庄北北瞪着眼睛，没敢轻易开口。她心中此时也只有一团麻似的混乱。
　　卓晔蹲下，动眼不动手地仔细观察伤口，随后站起得出结论：“确实是近距离开的枪。”
　　“不过，”他朝沈婷站立的方向走了几步，伸出右手手臂，三指弯曲，食指前伸，以手为枪，“差不多是这个距离。”
　　“开枪的人并没有贴着死者。”
　　卓晔对安保人员说：“调监控，找人。”
　　安保人员正看戏看得入迷，猛地被点名，这才浑身一激灵，将行动力拽了回来，于是他赶忙点头，背过身去用对讲机和监控室联系。
　　卓晔又问身边的同事：“法医来了吗？”
　　那人点头，说：“在路上，中午有点堵。不过，头儿......”
　　卓晔：“说。”
　　“李局让我们专心办之前的两个案子，把这件案子交给南城分局。”
　　卓晔一愣，才反应过来此处确实位于南城分局管辖范围内，交予他们处理称得上合情合理。再一想自己手头那两件大案虽不是毫无头绪，已得到的线索却犹未成形，如同盘结缠绕死活不肯分开的耳机线，倘若此般情况下自己再接手一件枪杀案，恐怕只能落得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下场。
　　然而卓晔忽地想起站在一旁的沈婷，后者注意到卓晔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的时间过长了些。
　　“你问过张成宏了吗卓队？”
　　沈婷虽不知道卓晔姓甚名谁，但经由方才一干人与卓晔的对话，她也自然而然顺着那些人对卓晔的称呼叫出了口。
　　卓晔答：“问了。”
　　原本陈轻和庄北北听过沈婷的话，对于她自我辩解的内容有了超过五分的信服，可是接下来卓晔的话再次加重了他们对于沈婷的怀疑。
　　卓晔继续说：“他说他认识你。”
　　沈婷的表情颇有波澜不惊之姿态，但胜利的光彩也在其中显山露水了。
　　“但是他说他没有让你来机场，更没有分配给你什么任务。他说你们很久没有联络。”
　　沈婷脸上的光彩瞬间熄灭，堪堪维持住了平静。
　　“不可能。”她语气坚定，对自己口中所述深信不疑，“他昨天发邮件给我，要我今天把他寄来的设备带到机场。我要给他打电话，亲自问他。”
　　陈轻闻言，扣住沈婷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原本靠近沈婷的立场墙头草似的再次偏转，说：“这年头谁还发邮件？骗人的吧。”
　　沈婷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这是我们之前的行动暗号，只要发邮件，就知道一定是组里的任务，并且......”
　　她及时住了嘴，看样子并不想和这群萍水相逢的警察透露太多：“反正我能判断，发邮件的人一定是之前特别行动组的人。”
　　卓晔抓住了她话语中的关键信息，问：“你说张成宏让你带设备，什么设备？”
　　沈婷干脆答道：“信号干扰仪。”
　　庄北北恍然大悟：“所以刚才我突然联系不上卓队，是这个原因？”
　　可是这和枪杀案有什么关系？
　　在场所有知情人，听到沈婷的话，脑中都浮现出了同样的疑问。
　　陈轻本就不发达的大脑彻底当了机，他言语混乱地说：“什么跟什么......张成宏让人把机场信号屏蔽了干什么？”
　　庄北北听不下去，白他一眼：“不是张队，是有别人屏蔽了机场的信号，要杀人。”
　　“屏蔽了信号就能杀人？那么几秒种能做什么，这逻辑说不通吧......除非这人脑子还没我好使。”
　　众人对于陈轻准确的自我剖析毫无兴趣，懒得分给他一个眼神，只有庄北北念及旧情，还兴味缺缺地瞥他一眼。
　　“来了。”卓晔突然说。
　　随着卓晔的话，远处走来一队人，领头的正是沈婷口中的张成宏。他一身便装，穿了件军绿色飞行员外套，头发十分整齐地向后梳着。原本是干练的打扮，辅以气场十足的出现，却因他圆润走样的体型不免显得有些滑稽。
　　“卓队。”
　　张成宏人未至，礼先到。
　　卓晔照样给他打了声招呼，就侧过身，让张文宏带来的人开始勘察现场。
　　张成宏看了眼尸体，先没管，反而是被陈轻控制住的沈婷率先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婷？”他的两只绿豆小眼一上一下作吃惊状，“好久不见。”
　　沈婷见了故人来，五官动了动，有些吃惊，随后表情中带上了友善的嘲讽：“好久不见，张队。又发福了？”
　　张成宏似乎不太喜欢关于自己身材的话题，他低头看了眼鞋尖，说：“听卓队说，你说是我要你派你来机场的？”
　　沈婷神情一凝，用先前只他们二人能听懂的话提示道：“你给我发了邮件。”
　　张成宏闻言也是一愣：“......不可能，我没有给你发任何东西。昨天之前我一直在查区里的一起盗窃案，凌晨还在抓人，根本没时间发什么邮件。”
　　他边说还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眼下的两圈黑。
　　众人无暇对他的苦难表示同情，在场的任何一人都和他有着相似的作息和同样的经历。
　　卓晔对张成宏点点头，说：“张队，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们还有案子，不能多留了。”
　　张成宏表示理解，那副肥头大耳上下点了点：“放心卓队，你去吧，有我们在这儿。”
　　“头儿？不等李晓晨了？”陈轻疑惑道。
　　“不用，”卓晔答，说话时还看了眼沈婷，“林兆说找到人了。”
　　被他施以“注目礼”的沈婷没说什么，反而是张成宏，在听到林兆的名字后费劲巴拉地将一双眼睛睁至浑圆：“林组？”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回来了？”
　　卓晔已经迈出的一条长腿又被张成宏突扬起的语气拉了回来，他看了看沈婷，后者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
　　张成宏见卓晔为自己止步不前，十分僵硬地笑了笑：“我们以前做过同事......我以为他再也不会碰任何案子了。”
　　卓晔不解，为什么每一个同林兆曾经共事的人对他都持一样的观点。不知是否出于好奇心理，卓晔竟说：“当年.......”
　　“算了，”刚吐出两个字，卓晔又泄了气，“张队，回头再聊吧。”
　　张成宏也回过神，忙不迭点头，显然并不想再回忆往事。
　　卓晔带着陈轻等一众人往机场出口的大门走，隐约还能听到身后张成宏同沈婷叙旧的声音。
　　张队不知说了什么，只听那道清亮沉稳的女声传来：“我看你以后还是躲着他走......”
　　卓晔来不及细思，就被场外一道惊天泣地的刹车长鸣撕破了耳膜。
　　一辆出租车从门口一长溜儿机动车队中左摇右拐，疾速向大门口冲来。然而驾驶座上的新晋“赛车手”也无法奈何机场前拥堵的车流，在此恶劣的飙车环境下，一踩油门就再难回头，生猛地一头栽在了马路牙子上。
　　车子甫一停稳，林兆立马自驾驶座钻了出来，正想撒腿而跑，又将头伸进车内，对后座吓得脸色煞白的司机说：“您手机号和车牌号我记下来了哈，回头赔偿的事我再联系你！”
　　年轻的毛头司机还没从方才那场速度与激情中缓过神来，他看着林兆胡乱地点点头，敢怒而不敢言。
　　卓晔他们听见了响儿，正要往出走去察看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视线中有一个人影飞奔了进来。
　　那人影左顾右盼，望向卓晔时立刻锁定了目标，停顿了两秒便炮弹似的朝人冲了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李晓晨呢？”
　　卓晔怎么也没想到林兆会来，他看着眼前喘着粗气的人，两条粗眉紧紧蹙在了一起。
　　林兆喉结上下翻滚一番，想说什么终了又不愿说了。他定神稳住呼吸，拿出卓晔熟悉的一副天不管地不怕的熟悉神情，举起手机，说：“你自己看，网上全成你们的视频了。”
　　原来，一小时前，就当林兆正要将两个小青年押送归案时，他本想给小刘打个电话，通知对方来接，谁知刚走出大门就看到路对面倚靠着车门玩手机的小刘。
　　小刘同志对着手机，一脸的苦大仇深模样，突就被林兆猝不及防地拍了肩膀，吓得差点一跃而起，冲到马路中央。
　　“看什么呢？吓成这样？”
　　小刘看到了林兆身后的两个陌生男孩，却没心思问是怎么一回事，反而将嗡嗡作响的手机塞到林兆眼前，语气惊恐地指着屏幕：“林哥，你看这是不是卓队他们？”
　　庄北北听了林兆的话，赶忙拿出手机，点开视频。
　　然而方正的屏幕之上却大大地写着一行字——直播已结束。
　　于是女警又点开回放，动态的画面立刻映入眼帘。
　　画面上人头杂乱地攒动，正是几十分钟前陷入混乱的机场。
　　懒蛋陈轻并不自食其力打开手机自行观看，反将一颗大头凑到庄北北屏幕前，看完了画面内容，才着急忙慌地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摆弄了几下屏幕，抬眼惊恐而愤怒地对卓晔说：“头儿！他们已经开始说是咱们警察办案不当，失手误伤市民了！”
　　林兆双手抱臂，立在一旁观察着卓晔的神情变化。
　　饶是枪击案发时犹自八风不动的卓晔也不再能冷静，他脸色一黑再黑，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林兆不解：“你们不是来抓李晓晨的吗？怎么还发展成枪杀案了？”
　　卓晔将漆黑阴沉的眼珠转向他：“李晓晨呢？”
　　“我让小刘把人带到派出所了。”林兆提示道，“你不觉得这个直播很有问题？虽然一开始传播消息的人并不是什么明显的水军营销号，但突然间就铺天盖地的新闻和讨论，几乎全在引导着舆论朝不利于你们的方向引。”
　　卓晔凝神细思片刻，下了决定：“这个案子已经交给南城分局，不归我们管，他们会处理。走吧，去见李晓晨。”
　　“南城分局？”林兆念叨着这四个字，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卓晔盯着林兆因思考而凝固的侧脸，联想起方才那人着急上火赶来的模样，突然产生一个诡异的想法：他着急赶来机场，是因为看了直播而担心自己吗？
　　自恃拥有绝对理智的卓队下一秒便冷静地压抑下了此不切实际的想法，然而或许还有些许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侥幸心理作祟，于是嘴上便不由自主地又问那人：“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就是来提醒我有人想毁我们名声？”
　　林兆的思绪被他打断，转脸疑惑看他。
　　陈轻不知领导此刻真实的心理活动，以为卓晔此话实则嘲讽林兆不务正业，他本就十分看不上林兆的种种行为，于是一股子狗腿子劲儿上来了。
　　“我看他是真闲，”陈轻立马附和道，“实在没事好好值个班，也算孝敬你们所长了，别成天惹人家着急上火。”
　　卓晔一听就心知坏了。他原本真是没有嘲讽批评林兆的意思，经由陈轻如此这般曲解，不仅他难以从林兆口中听到实话，怕是想对方不发飙都难。
　　果然，林兆两眼一眯，骂人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余光中却闯进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生生将他的话按在口中不得动弹。
　　林兆朝卓晔身后不远处眺望，惊讶地皱眉道：“沈婷？”
　　同张成宏站在一处的沈婷早就注意到卓晔这边的动静，也早就看到了孤身闯机场的林兆。此时听闻对方口中喊出自己的名字，也自然地回应了一句，随即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张成宏看到林兆，却不积极，他双脚不停在地上搓来搓去，光滑的地板都要叫他蹭得包了浆。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磨磨蹭蹭地跟着沈婷走到林兆旁边，在距离稍远的地方就站住了脚。
　　林兆双目中有惊喜，也有疑虑：“你怎么在这儿？”
　　沈婷：“这话该我问你。怎么这么长时间没见，还和市局扯上关系了？”
　　林兆没搭理她话中的戏谑，说：“这不是得为人民服务吗？”
　　他斜眼看陈轻，笑里藏刀道：“再说有那么几个不靠谱的，天天就知道打嘴炮的小警察，前辈不得亲自出马教教做人？”
　　“你也配自称是前辈？”陈轻这炮仗一点就着，“当着卓队和张队的面儿你也敢这么吹牛逼？”
　　张成宏已自行将自己的存在感一降再降，没想到冷不丁竟被点了名，肥脸上立时浮现出尴尬的笑容。
　　陈轻不说还好，说完就让林兆不能够再装作忽视丧眉耷眼的张成宏。
　　林兆冷笑：“确实，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张队现在可是南城支队的刑侦队长了。”
　　张成宏：“呵呵，呵呵。”
　　林兆却毫不留情：“当年那事之后，我们全都离开了一线，还是张队有门路，这么多年没见竟然还能在南城分局再立门户，回头咱俩可得好好喝一杯，你给我传授传授秘诀。”
　　“林组，你都说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张成宏再忍不住，“也没必要一直这么挤兑我吧。”
　　林兆眼中寒光闪过：“当年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没数吗？现在也配和我谈和解？”
　　陈轻彻底看不懂这几个人演的是哪出，直道：“等等，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张成宏也急了，显然对于林兆重提的旧事心存非议，额上已然渗出薄薄一层细汗：“我解释过了，当时我拦了，可是陈宁她.......”
　　他话没说完，就被林兆蓬勃的怒气截了下来：“你别跟我提她！”
　　沈婷赶忙夹在两人之间，拦下林兆就要揪上张成宏衣领的胳膊：“你俩有毛病吗？一见面就掐。”
　　她冷静地盯着林兆那双喷着火的眼睛，说：“你冷静点！这么多人看着，别一提到陈宁就失控。”
　　林兆这才顺着沈婷搭好的台阶熄了火，别过头去，不再看张成宏。
　　这场闹剧的始作俑者——陈轻，被他们二人的架势镇在原地，没敢火上浇油，再多说什么。他无措地看了眼庄北北，后者在心中替他扶额。
　　卓晔始终冷眼旁观着两人的恩怨，等林兆终于重归安静，就面色冰冷地对他说：“说完了吗？还去不去见李晓晨？”
　　林兆瞪他一眼，对沈婷说“回去联系你”，随后一个转身，迈着大步率先走出机场。
　　众人一同走出大门时，那辆倒霉的出租车犹在门口被迫歇着。车前盖因撞击造成的一大块凹陷明晃晃暴露在阳光下，车主就站在车头和机场工作人员商量着赔偿事宜。
　　见此场面，陈轻不由得恍然大悟道：“刚就是这辆出租搞出那么大声响吧？这司机真猛。”
　　庄北北路过时听到了司机和工作人员的对话，大致听出了前因后果，于是替人辩解道：“不是他，听说是乘客赶时间嫌他满慢，硬要自己上，开快车。”
　　陈轻撇撇嘴：“司机怪倒霉的，这是哪儿来的缺德货干的。”
　　林兆闻言挑眉：“我干的。”
　　陈轻：“......”
　　林兆不顾陈轻脸上的诧异，顺便报了机场内的仇。
　　他白陈轻一眼，轻飘飘来了句：“闲得，不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