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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于是他迎着那道曾经不能再熟悉的清澈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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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
午夜已过,寻常人早已洗洗睡了,在梦中会上了周公。可偏就有一些个牛鬼蛇神,对祖国大好的日出日落视而不见,铁了心和大洋彼岸的外国人同呼吸,共作息。
幸福路派出所内值夜班的只寥寥几人,原本一片萎靡困倦的气氛,被一群喝得东倒西歪进来的人一扫而空。
这些人不知喝了多少,把骨头都泡软了,甫一进来,全身便散了架。映入值班民警眼帘的,便是突如其来散落满地的人。
此等场面对于值班警察来说,虽不至于与一日三餐的频率相提并论,却也不会少见多怪。每逢夜班,他们总要“接待”那么几个喝得找不着北的醉汉。
林兆很不幸是今夜值班民警中的一员。他猛地吸了一口烟,拿眼去扫或瘫倒在凳,或躺倒在地的人。
都是男的。
这是他得出的第一个结论。
估计是小年轻聚会,喝多了就气焰更盛,在街上逮着人就开始滔滔不绝。被盯上的人不知自己上辈子犯了什么罪过,这夜要被这么多张喷着酒臭味的嘴巴团团围住。
遇上不愿和醉鬼纠缠的人就罢,但照这群小年轻广撒网的找贱行为,终于逮到了脾气火爆的加班夜归群众。群众义愤填膺地报了警,于是林兆他们只好把人先拉进警局再说。
这夜值班警察加上林兆一共三人,其余两人无论按年龄还是资质都排在林兆之前,属于老油条的范畴。他们一见这群人醉倒一地,估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便吩咐林兆先看着,他们打着哈欠说是出去再看看情况。
林兆心里清楚他们大概率是想要把烂摊子丢给自己。
正当他忿忿地抽烟时,眼角余光忽见一人自地上坐起。
“可算醒了一个。”
林兆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转过头就从袅袅白烟中看那人。
那人摇摇晃晃地揉着醉眼,看到林兆,摇摆似墙头草的身形突然就扎了根,僵硬起来。
他拿被酒精祸害得嘶哑的声音对林兆说:“哥......你怎么好看的跟幅画儿似的......”
光阴倏忽流转,林兆再见到那双眼睛时,两人之中那条曾细小的裂缝,早在白云苍狗的奔腾而过后,成了一条鸿沟。
“哥,”周令的声音穿过时间,再次传到林兆耳边,“是你来处理这事啊。”
林兆不动声色地看着周令,语气轻松:“嗯。”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林兆扭头对上小刘疑惑的目光,这才又开口。
“这是你家亲戚?”
林兆指着斜后方的壮汉问。
周令同他所指之人对视一眼,双方纷纷心虚般地移开了目光,稍过两秒钟,方才对林兆说:“哦......不是......”
他说话间注意到林兆嘴角盎然的笑意,才知道那人又在逗他,其实根本早就知道了壮汉是他们家里人为闹事而专门雇来的。
“哥你都懂吧,反正就是他们不愿意出来,我才刚进门就被推出来了。”
“那出事的是......”
周令正色道:“是我小侄子。我知道我姨妈这样做不对,但他们的确一直没给我们一个说法,还说是大人没看好小孩,不能怪他们。”
“哥,”周令认真地看着林兆,“你会帮我处理吧。”
林兆还未回答,小刘就伏在他耳边,轻声问:“认识?”
“老朋友。”林兆回答得轻描淡写,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只面前几人听得见,“正常处理就行。”
周令早知道林兆不是个能将旧情翻来覆去地念起的人,何况两人当年分开的经历也并不十分愉快。但从林兆口中再听不到一句偏爱,周令心中还是难免升腾出一小股失落之意。
“周令。”
被叫到的人原本犹沉浸在感伤中,听到林兆一声喊才猛地回魂。
林兆将他的神情全看在眼里:“你跟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其实林兆并非全然不通情,待将全情了解清楚,就让周令把门口的横幅叫壮汉带回去,交代几句以后不能这么干了,便一个提步,随周令去找物业。
物业见他们身上的警服,不敢慢待。于是经过林兆几个小时的“倾情相劝”,终于撬开了那些人的嘴,答应明早就让公司派人前来,和周令姨妈一家坐下好好商议一番。
他们走出物业处时已近傍晚,红色的云霞漫天。
小刘揉着脖子走在前面,周令和林兆在他后面并肩走,说着话。
小刘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随即咂吧着嘴好似牙疼般将头扭回去。林兆注意到他的动作,说:“扭什么,你脖子上装的是拨浪鼓?”
后者撇撇嘴:“行行,不打扰您二位。”
周令笑了起来,他的笑容十分具有感染力,干净而好看。
“哥,今天谢谢你了。”
林兆:“没事,分内的事。”
周令知道他这话有和自己划清界限的意思,但心中还是感激,就提议:“哥你还喜欢吃百姓广场那家日料吗?我请你们吃一顿?”
小刘虽眼睛不再朝后瞥,却在后脑勺安了对耳朵。他一听有免费的晚餐,扔下“拨浪鼓”之耻,不等林兆回答,便为二人下班后的行程做了主张:“好啊,正好我们马上下班了,你说是吧林哥?”
“你都想好了还问我?”
林兆作势去踢小刘,后者笑着躲开。
“今天不行,改天吧。”
小刘和周令原本都以为林兆方才的话是松口的意思,却没想在这里来了转折。
林兆漫不经心地打开手机,一边看消息一边说:“半年没去过了,也不是非吃不可。”
此话一出,气氛一时尴尬到了极点。
小刘讪笑着:“行吧,那下次,下次我请你们啊小周。”
他一边说一边朝前走,和两人拉开了距离。
他们眼看着就要走出大门,小刘身后的两人还在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他看到不远处的两个人影,眼神一变。
“卓队?”
远处的人听到了呼喊,也掉头来与其相认。
两方人马各自打了招呼,由于各自停车方位不同,也就各自头也不回,背道而驰。
交谈中有一两次,林兆起了询问的心,他总觉得卓晔他们出现在此地和李飞舟的案子脱不了干系。他没忘记卓晔前夜曾说过让自己短暂地加入办案一事,可就方才卓晔闭口不言的态度看,林兆很难不认为他早将此事抛之脑后,再次将自己以外人相待。
可再一寻思,两人原本便没认识几天,加之昨晚有酒精作祟,即便是卓晔这般正直可信的人,也难免大梦一场后,将昨晚做的事、说的话忘他个一干二净。
小刘还记挂着、怀疑着方才空气中弥漫的一丝可疑的尴尬气息:林兆不过随口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为了李飞舟的案子来调查什么”,卓晔立时便反噎了他——
“你不是不关心市局的案子?”
“还好吧,”林兆回敬,“礼貌性地问一句而已。”
此二人当真不鸣则已,一鸣就让众人尴尬得要了命。
幸好卓晔和庄北北业已离开,小刘才得了机会,活动着被僵硬的气氛感染得愈发酸痛的脖颈,吐槽道:“林哥,你不是和卓队蛮熟,怎么看他好像不想搭理你。”
林兆发现小刘同志今日当真哪壶不开提哪壶,他正在思索方才提及李飞舟一案时,庄北北手指下意识攥紧的小动作。女警手中拿着的几张纸片吸引了他的注意,想必和李飞舟的案子脱不了干系——卓晔他们一定是发现什么了。
不过忽地又想起卓晔方才的态度,林兆径自烦躁起来:“他一直是那张臭脸,看得人心烦。”
周令不认识卓晔,不认识庄北北,甚至和小刘也不过几小时前方才相识,仍未相知,于是从始至终都不知众人所云,自觉身在云里雾里。不过他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林兆与卓晔之间的不对付。
“林哥,刚刚那是你同事?”
林兆看他一眼:“算是吧。”
周令更迷惑了,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怎么能才能“算”,又怎么能“不算”呢?
小刘好心为他解释:“那是市局的刑警,最近可能不太太平吧,林哥都差点那啥。”
周令:“?”
林兆瞪了小刘一眼:“你可真是什么都给我往外说。”
小刘再次猛然闭嘴,掩饰般地哈哈干笑几声。
周令:“哥你怎么了?”
他随即联想到了什么,脸上原本鲜活的表情突就停滞:“你出了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他能出什么事?你没见他身上那几两腱子肉......哦你可能见过,再说他运气那么好,毒都毒不死,还能怎么——”小刘原本想说几句帮林兆解围,同时一圆自己方才的失言,却没想越描越黑,只好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反正林哥你最近可以多放松放松了,你最近迟到早退所长都没怎么找你事。”
林兆突然上前,一伸胳膊,长臂“友好”地勒住了小刘的脖颈,使得原本就不堪重负的地方愈发雪上加霜起来。
他对着小刘被酸痛折磨地龇牙咧嘴的脸,笑得气急败坏:“是啊,我最近挺闲,要不咱俩练练?我看你皮挺痒的。”
“哎哎林哥你松点,我有颈椎病......”
“是吗?那巧了,我刚好会治!”
二人这么打闹着就将方才的话题一揭而过,尽管周令心中仍有疑惑,也不好追问。
周令将他们送至门口,临了告别时,眼看林兆一只脚已经踏进车门,他突然说:“哥,明天有时间吗?想请你吃顿饭。”
他见林兆面上有几分迟疑,补充道:“刘警官也来吧,就是想感谢下你们。你知道我不喜欢欠人情。”
林兆犹豫片刻,突然想起卓晔对他爱答不理的态度,恐怕再不会让自己插手市局的案子,那么自己最近确如小刘所说:闲,真是太他妈闲了。
于是他迎着那道曾经不能再熟悉的清澈目光,缓缓点了点头。
还没等车开到派出所门口,林兆的手机就又收到叶之洲的短信,问他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时间恰好也约在明天。
林兆锁了屏幕,刚想闭目养神,消化这半天起伏的经历。
“司机”小刘将车停在派出所门口,奇道:“林哥,那不是今天来找过你的那小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