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而已》艾我草

22、谁知这二人真不客气，两声落下，以为对方当真不再多言 路边毕竟人

　　路边毕竟人来人往，不是问话的好地方。
　　派出所离这里不远，林兆想要将两个人带回去，奈何前段时间才痛失爱车，还没来得及再买，今日派出所的车又被开出去巡逻，于是这不长不短的路途只得求助于卓晔。
　　林兆一手一个，将男孩女孩拎上了车。三人一同挤在后座，林兆束手束脚地夹在两人中间，自愿化身三八线，为两人之间短暂的和平献了身。
　　徐馨一脸上愤怒的神情经过时间的流逝，已被冲淡的大半。只是不能任男孩的面孔出现在自己目光所及之处，否则那怒意立马像是受到春风吹拂的野草，生生不息地疯长起来。
　　与她相反，男孩从头到尾都显得十分平静。他不时低头拨弄几下腕上的水果手表，表情不能说漫不经心，却对此番遭遇显得也不上心。
　　林兆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心道：今年真是撞大运，怎么遇上的净是面瘫？
　　“说说，怎么回事？”
　　几人到达派出所，吴所不知忙什么去了，不见身影。只有一个值班小民警坐在大厅。林兆和他并不熟，只知道对方是小刘的饭友，两人风雨无阻地陪伴对方吃了好几年的午饭。
　　小民警就对着电脑整理自己的案卷，并不搭理林兆几人。
　　林兆舒舒服服地瘫在自己的办公椅上，见卓晔和两个小年轻犹立着，他对卓晔努努嘴，本想示意对方：那边有凳子，自己搬。却不知突然间搭错了脑中的哪根筋，竟然自己又站起了身。
　　“算了，来的都是客，”林兆轻轻舒出一口气，对着卓晔扬扬眉毛，“你坐这儿。”
　　他随即反主为客，自觉走向不远处搬来板凳在卓晔旁边坐下。
　　林兆坐下后，立即抬头看向站着的两个人。
　　徐馨一胸有不平，激动得很，她使劲将眼皮摁上，一秒后复睁开，深吸一口气，说：“我说了你们会信吗？”
　　林兆：“为什么不信？”
　　“是他先跟着我的。”
　　徐馨一见林兆脸上的表情变幻，立刻道：“你看，你不信！”
　　林兆没想到女孩如此咄咄逼人，丝毫不给他消化的时间。
　　“不是，你等会儿，我只是不太明白......”
　　卓晔突然在一边淡淡地问：“他是之前一直跟踪你威胁你的那个人吧。”
　　林兆回头看他，后者并不搭理，只看着他对话的女孩。
　　尽管有些困惑卓晔的消息来源，转念又想到此处就是当时报案的派出所，心下了然，徐馨一比先前坦然不少，她回答：“是。”
　　卓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柔和许多：“今天下午为什么不肯说清楚？”
　　“......没什么必要，”女孩沉默了几秒，“我以为是我想多了。”
　　“女侠，我看你想的是一点也不多，而且——”林兆看了眼只立着却一言不发的男孩，又转向徐馨一，“真不手软。”
　　徐馨一神情认真：“可是是他的问题！”
　　林兆的语气也并不同往常教训多次“进宫”的不良少年般严厉。
　　他点点头：“确实。”
　　又反对男孩说：“之前你的案子最后是我处理的。”
　　男孩依旧一言不发，拿一双黑眸看他。
　　“我记得当时你父母说，你已经保证过不会再靠近徐馨一，那今天是怎么回事？”
　　男孩和林兆对视良久，终于说出第一句话：“我想向徐馨一道歉。”
　　徐馨一转头看他，微微后撤一步，离男孩更远了些，冷笑：“那你早干嘛去了？是不能在提前告诉我或者再学校和我说？一定要鬼鬼祟祟跟踪我？”
　　男孩面色平静：“是你没有给我机会说。无论在学校还是哪里，你见到我就躲。”
　　他说话期间，徐馨一厌恶地咬着下唇，身体下意识地朝远处小步挪动着。
　　“你再走就出门了。”林兆好心提醒，“那边有凳子，你搬一个来坐我旁边。”
　　趁徐馨一离开期间，林兆的目光与卓晔短暂地相接，前者示意后者有话就快问。
　　林兆不知卓晔是否听懂了自己的“眼语”，他还没来得及确认，卓晔就已经失去了开口的机会——有人推门而入。
　　“小刘？”林兆见到来人疑惑道，“今晚不是你值班吧。”
　　他想起大厅电脑前的人，立刻明了：那人是觉察出‘似是故人来’，特地给小刘通风报信了。
　　小刘一进来就和男孩对上了眼，后者直勾勾看着小刘，眼中看不出清楚，一片清澈的黑。
　　小刘却觉得这黑是心黑的黑，他一进门就气急败坏。
　　“你又去骚扰徐馨一了？我他妈不是警告过你！”
　　林兆此时站在男孩身边，和男孩一起面对小刘。
　　他瞪了一眼大厅偷看的人，伸出一条胳膊把将欲“冲锋”的小刘拦下。
　　“别冲动，摄像头还在呢。”
　　凑巧徐馨一搬着凳子走了过来。
　　“刘警官？”
　　小刘见女孩安然无恙，心下长出一口气，滔天怒火被气流带走不少。
　　“这小子又找事了？你等着，我给他爸妈打电话。”
　　说着就要掏手机。
　　众人却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次听到门口传来的脚步声。
　　林兆听到动静，不由得自言自语：“还挺热闹。”
　　一个中年男人紧随着他将落的话音出现在人们眼前。他穿着一套休闲西装，步伐稳健，步调是不紧不慢，给人一副滔天骇浪在顶犹岿然不动的强大气质。
　　卓晔虽然面上对来人毫无表示，却在心里犯了迷糊。因为他见除他以外的众人都各自露出了不同的表情，却无一惊讶：小刘一见他，眼中再次涌上愤怒；徐馨一的双眸中则满是戒备；唯林兆有闲心，他瞥了眼身边的男孩，从鼻孔中哼出一声冷气。
　　男人主动和众人打起招呼。
　　“林警官、刘警官，又见面了。”
　　他将头扭转两次，分别冲着林兆和小刘露出善意的笑容，末了才发现被林兆挡在身后的徐馨一，一个惊喜的表情突然浮现在他的面孔之上。
　　“小徐也在啊。”男人说，“是不是我儿子又给你们添麻烦了，我回去就好好教育他！”
　　说着就要将儿子拽到身前。
　　林兆见他嘴上说得好听，举手投足间却流露出要将自家孩儿护在身后的意图，于是拦下对方的动作，阻止男孩重回父亲的羽翼之下。
　　男人的胳膊被林兆看似礼貌而克制的动作攥住，只是难得再往前一寸。
　　双方突发僵持，男人脸上还是笑，只是即将弥漫侵占全脸的丝丝缕缕的笑意被猝然打断了进程，僵在半路。
　　林兆也弯起了嘴角回他一个皮笑肉不笑。
　　还没等林兆说话，小刘就先开了口：“李先生，之前要不是我们也考虑到突然转班对他们俩影响都不好，根本不会再让这个小混蛋和徐馨一在一个班继续待下去！你上次也向我们保证过他不会再接近徐馨一，现在是怎么回事？”
　　小刘越说越气：“你真的能管好你儿子吗？”
　　“说什么呢！”林兆见男人脸色已然不如先前明朗，唱起了白脸，“给人家好好解释解释不行吗？这混账事又不是李先生做的。”
　　这一番义正的严词把李家父子的面色砸出了十足的不霁，林兆看他脸上减淡的笑容，这才心满意足。
　　“这么说吧，李先生，”林兆解释，“就是您家这兔崽子今天又被我们发现跟踪徐馨一，他自己解释是说要向徐馨一道歉。但是女孩子被伤害过那么一次留阴影了，不敢一个人面对他。”
　　“我看也不要单独在街上孤男寡女地道什么歉了，正好今天我们大人也在，不如让他就地说说自己的想法，顺便把歉真诚地道了。”
　　小刘苦笑一声，也知晓这是此事的最佳处理方案，倘若自己坚决争吵下去，怕是并不会为徐馨一讨回公道，自己反倒惹出一身腥。
　　徐馨一则将头转向一边，有些抗拒这父子俩。
　　李父又盯一眼不说话的儿子，对林兆他们说：“你看，林警官，之前我就对你们解释清楚了。”
　　他的声音温和却掷地有声：“晓晨先前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我都教育过他了，以后做事要小心谨慎。之前我也要求晓晨当面给馨一道歉，但是馨一不想看到晓晨，不是吗？”
　　“既然这样......”
　　林兆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既然这样不如赶紧把歉道到位，我们也等着下班呢，晓晨爸爸。”
　　小刘则冷冷地瞪着这父子俩，因为那句“小心谨慎”，已然认为这二人果真蛇鼠一窝。
　　李父无法，只得拿眼睛瞪着儿子。
　　他把僵立不动的少年拽到徐馨一面前。
　　“道歉吧。”
　　少年在自己匀速的呼吸声中静默了。几秒后才抬眼看向徐馨一，说：“对不起。”
　　李父对众人道了别，并且在小刘的再三要求下，让儿子对着林兆急中生智从吴所桌上找来的观音项链保证：再也不骚扰徐馨一。
　　李父看着那不知来处的慈眉善目的小观音，脸上同观音玉体一般颜色了。
　　到此为止，小刘犹觉意犹未尽。从前那回没有好好教训男孩一顿就让他满腹懊悔与遗憾，总感觉拳头上空落落的，现今胆大妄为的小子竟然再找上门来，只口头惩戒他，小刘是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但李父的眼睛就在小刘面前目光灼灼地放着，小刘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建议：“不行，得让他手写一份保证书再走！”
　　李父刚要转身的脚步再次定住，说话的语气还算温和：“刘警官，我记得上回他已经写过了。”
　　小刘摇了摇头：“上次是上次，他上次写了这回还是再犯，必须再写一回。”
　　男孩一直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厌恶，这点无意中自然流露的情绪被卓晔看在眼里。
　　尽管林兆看李父的面色，估计此人虽然堪堪维持住脸上神情的体面，心中早已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但小刘提出的要求并无不合理之处，他只好让儿子就范。
　　男孩搬了个小板凳趴在林兆桌上将保证书写完，开始字体还算工整，写到最后两行终于难掩心中不耐，一笔一划有了张牙舞爪的趋势。所幸没剩下几个字，男孩很快便结束了折磨。
　　父子俩走后，小刘将保证书收好，对徐馨一说：“没事了，以后他再来骚扰你你给我打电话。”
　　他看了看表，说：“我送你回去。”
　　林兆突然看了看卓晔，后者果然打断了小刘：“等等。”
　　卓晔看着徐馨一：“你先别走，我有事问你。”
　　一直伸长了脖子在大厅张望的小民警见状，和小刘遥遥对视一眼，双双露出了疑惑的神情。
　　小刘眼中呼之欲出的是对卓晔身份的疑问；小民警虽不解其意却胡乱猜测着，最终用目光示意小刘：我也不知道。
　　小刘于是将两条眉毛疑惑地蹙到了一起，问林兆：“这是.....”
　　“市局的刑警，来调查一件案子。”
　　卓晔主动解释：“她和我们正在办的一个案子有关，我问她几个问题，一会儿你就可以送她回家。”
　　小刘看看卓晔，再看看林兆，口中突然发出了然的一声“哦”，还拖着长音，似乎短促的一个音节无法满足他的表达欲：“我说这一段你怎么老是不在，原来和市局的混在一起了。”
　　他这话是对林兆说的，正是说者有意，听者却无心。
　　没在林兆脸上看到想要的表情，小刘又说：“行吧，我出去抽根烟，你们好了叫我。”
　　卓晔倒没着急问，他注意到小刘转身和大厅不知姓名的小警察勾肩搭背地走了，林兆云淡风轻的面部肌肉却突然有了起伏，像是某种情绪在短短的几秒之内就要破土而出。
　　林兆注意到他的目光，冷硬地回视着：“你问你的。”
　　卓晔沉默不久，转头看到正襟危坐的徐馨一，不禁劝道：“你可以放松，不用紧张。”
　　徐馨一违心地点点头，挺直的脊背听话地塌陷了一寸，与衣袖交缠在一起的手指却没有放下。
　　“李飞舟被开除是因为早恋被发现吗？”
　　林兆头一回听到这个说法，知道卓晔是询问过李飞舟的父母。
　　徐馨一没说话，卓晔继续说，他的声音让人听来有种不可忤逆的坚定：“你要是不想说，就点头或者摇头。”
　　徐馨一闻言犹疑地点点头。
　　“李飞舟是因为和你谈恋爱被开除的？”
　　林兆闻言惊讶地抬起了眉毛，不知两人之间还有这层联系。
　　女孩却没再赞同，赶忙摇头：“不是，我们俩没谈恋爱。”
　　卓晔换了一种问法：“他被开除和你有关？”
　　徐馨一这回再次缓慢地上下移动她的头：“......是。”
　　卓晔不再说话，眼神中满是鼓励，希望女孩能主动说下去。
　　“李飞舟高一的时候和我一个班，后来文理分班，他选理我选文，但我们是好朋友，一直有联系。”
　　事已至此，徐馨一终于说出了李飞舟被开除的原委。
　　两个青春正茂的少男少女没有暗生情愫，更不是大人们眼中的那种关系。他们之间的关系用“朋友”二字便可以完全定义。
　　李飞舟不过是知道了李晓晨对徐馨一做的好事，朋友有难，他自然选择大方支援。
　　于是在徐馨一情绪低沉，感到十足无助的那段日子，即便学业繁忙，李飞舟也总是抽出时间和徐馨一吃饭，同女孩东扯西唠。
　　凑巧两人家住同一方向，在女孩一蹶还未重新振作的那段时间，李飞舟总是将徐馨一送回家门口，再独自返回位于同一条路上却和女孩家有些距离的自己家中。
　　正因此，两人亲密的举动被年轻的有心之人看在眼里，以为是他们“无间”的证明，去报告了老师，两人就此“落网”。
　　虽然徐馨一和李飞舟极力否认，但两人的实话之所以显得苍白，是因为一个身为老师人尽皆知的“真理”，即出于想要躲避惩罚的心理，小情侣们往往会在教务处撒谎。
　　卓晔先前经由吴校长告知了高中生在二高恋爱被发现的下场：其中一人会被开除。吴校长也得意洋洋地说不少原本“恩爱”的一对儿在此大难来临的当头，挣脱了原本比翼的双飞路线，转而撕破脸皮，破口大骂，不得善终。
　　“李飞舟被开除是他自愿的还是你们商量过的？”
　　林兆知道卓晔问的委婉，没有直接问女孩两人是否因此产生矛盾。
　　徐馨一听出卓晔的弦外之音，说：“我们没有吵架，我当时不知道他决定了自己被开除。我还打算继续解释，没想到到了教务处门口就看到李飞舟从里面走出来。”
　　林兆不由自主插嘴道：“他是去主动要求开除自己的？”
　　徐馨一的目光从卓晔脸上转移到林兆脸上，继而低下头，表示了默认。
　　林兆煞有介事地啧啧两声，发表了自己的评价：“倒是好笑，那个打人的现在还好好坐在你们教室里。”
　　徐馨一闻言又抬头，虽因紧张没有直接言语，脸上却急不可耐地先出现了赞同，接着又浮现出无奈。
　　卓晔看了林兆一眼，赶巧后者也看向了他。
　　林兆不满道：“瞪我干嘛？问你的。”
　　卓晔在心中暗叹口气，想着近日以来是对这人太好，以致于他说话时对自己越发不客气起来。
　　但面前还有个徐馨一，卓晔暂时不能发作，他又问。
　　“李飞舟在学校和谁的关系好？或者和谁有什么矛盾，你还记得吗？”
　　徐馨一：“他学习好，平时不爱惹事，没什么仇人。”
　　卓晔：“你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女孩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上周五晚上，他放学后来学校找我。”
　　不仅卓晔，林兆都因女孩对那天如此深刻的印象产生怀疑。
　　林兆问：“上周五的事情记得那么清？”
　　徐馨一回答：“吴睿才也问过我。”
　　卓晔不易察觉地眯起了双眼：“李飞舟找你做什么？”
　　“送我回家，”徐馨一耸了耸肩，“那次事情之后，我总感觉有人跟踪我，李飞舟就一直送我上下学。”
　　卓晔直起了身，林兆见状，对徐馨一说：“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让小刘警官送你回家。”
　　林兆出门呼喊小刘的名字，后者进来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将女孩带了出去。
　　小民警依旧老实呆在大厅电脑前，办公室便只剩林卓二人。
　　林兆倚靠在桌前，目视前方，看模样是在思考，只是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卓晔则状似无意地坐在椅子上，朝林兆整齐的办公桌上观望。
　　他本以为凭林兆一心享乐，不着工作的一贯作风，他的办公桌要么十分混乱，物件皆被随意地四处乱丢，反正此人也并不喜爱在办公桌前多留片刻；要么十分光洁，除了所里配备每人一台的电脑，什么都没有。
　　不想亲眼所见，林兆的办公桌却和其他人别无二致，桌上还摆放着造型别致的烟灰缸，连喝水的杯子都极具设计感。倘若卓晔未见林兆本人，必定会先入为主地以为此桌的主人是个热爱生活且精致的民警同事。
　　两人枯坐片刻，几乎同时开口。
　　开口后又齐声表示谦让：“你先说。”
　　谁知这二人真不客气，两声落下，以为对方当真不再多言，于是又是两个不同的声音在空中碰撞，出了事故。
　　林兆不耐烦地摆摆手：“你先说，我不说了。”
　　卓晔才说：“你是不是很想参与李飞舟的案子。”
　　林兆看他，眼中的情绪被他所控制，不得外露。
　　他轻松地摇摇头：“你们市局的事，千万别麻烦到我。”
　　随后又添了几句解释：“我是碰巧办过徐馨一的案子，怕你以后再来麻烦我，还不如赶紧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