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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吴所就这么静静地、不无讶异地看着眉来眼去的两个人,愣是不知道这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何时有了这样的交情 寒冬腊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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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腊月,正是流行性感冒在人群中“风靡”之际,徐馨一不知何时也不慎中招。只得暂时放下繁重的课业,躺在家里苦哈哈地吃退烧药。
这天父母像往常一样出门工作,早上走得匆忙忘了给宝贝女儿留饭,徐馨一到了饭点饿得头晕眼花,于是裹上厚袄,拖着病体出门觅食。
冷风呼啸着走街串巷,徐馨一手里掂着打包好的饭菜,一手不由自主拉紧了衣服。
力大无穷的北风推搡着她向前走,或许是风力使她产生了幻觉,她总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在盯着她。
换作从前,徐馨一一定会认为这是孤身一人的恐惧带来的幻觉,但是经历过了那件事以后,她便不敢再忽视从自己身体深处传来的直觉。
徐馨一加快了脚步,她出门时图方便懒得穿秋裤,此时双腿加快了摆动的频率,空荡荡的裤管内冷风不住地乱窜。
街上人不少,有站在马路边抽烟唠嗑的,也不乏来往用餐的人,但徐馨一心底浓浓的恐惧却没有因此消散。
她拐了最后一个弯,在这条路上笔直前行不远就能安全到家。
然而甫一入街,徐馨一便感受到喧嚣渐退。刚才那条大道上多坐落着各色餐馆,到得饭点,自然人声鼎沸;与之相反,这条小路两边则多是不起眼的小卖部和贩卖生活用品的小商铺,只有零星几个人头钻进商店,很久以后才重现身影。
徐馨一眼望道路尽头的小区侧门——她家所在的楼栋离侧门更近,平日一家三口总是从侧门出入。她感觉身后的“影子”愈发接近,几乎小跑起来。
攥住心口的恐惧已经爬上了太阳穴,脑袋两旁突突直跳。徐馨一压抑下尖叫的冲动,她匆忙地在口袋中摸索着什么,待那物件一掏出来,原来是她的手机。
徐馨一给那不知存在与否的“背后灵”一个若无其事的背影,她佯装镇定,将手机放到耳边。
“喂,是警察吗?”她压低了声音,“有人跟踪我。”
幸福路派出所所长办公室中。
吴所双手背后,十分老派又严肃地站在深棕色的木桌后,桌上的案件资料像是被他的怒气吓得魂飞魄散,纸张文具以及各色办公用品皆凌乱地躺在桌上。
吴所先是板着脸看了一眼低着头的小青年,后者不知是不是第一次深入派出所管理层,显得有些兴奋,即便将眼睛藏在低垂的头颅下,也遮掩不住那四处遛弯的目光。
吴所见多了混混青年,只是从鼻孔中不屑地“哼”出一口粗气,随手抄起桌上的一摞纸,敲向青年的脑袋。
纸张毕竟单薄,光凭声响难以判断此刻在这颗脑袋里激荡而起的是水声与否,于是吴所这一手只起到了警戒作用,预示着“审判”即将到来。
“看哪儿呢?我问你,跟着人家小姑娘做什么?”
“我没跟踪她!”小青年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明明是他跟踪徐馨一,我是好心,为了保护徐馨一才跟在他身后,看看这个流氓到底想干什么。”
小青年看向边上和自己一起罚站的老青年。
吴所的目光由此随之游移,也到了那默不作声的人身上。
他一触及那人的面孔,竭力克制的怒气差一点喷涌而出。
吴所忍了忍,又将矛头转回小青年。
“你放屁!我看是你自己跟踪别人被逮到了,还想诬赖我们的民警?”
小青年也是个给点火就着的棒槌,他被吴所的态度所激怒,两人对骂起来。
“你他妈的别冤枉我!不信你问他,”小青年伸出右手食指,对着身边的人,“是不是他先跟踪的,还好意思当警察!”
吴所:“你闭嘴!”
小青年发火,为难了那两只眯眯眼,配合他瞪得滴溜圆。
“我就不闭!你信不信我去举报你们,举报他找关系才当上警察,举报你包庇他!”
吴所一时哑然,他是没想到,寻常时候被他视作荒诞不经的谣言竟然口耳流传到了如此地步。
他拧眉肃立:“谁告诉你的?”
小青年会依风断势,自吴所身上吹出的不再是嬉笑怒骂的气流,温度也逐渐下降。
“我.....”
他强撑着脸上那张宝贵的面皮,还要辩解。
房间内沉默着看了半天戏的第三个人终于看不下去了。
他迈开长腿,只一步就走到两人旁边。
“行了行了,这还浪费什么口舌,明摆着是这小子坏事干多了,被老黄他们抓进来批评教育过,”他打断争吵,转向吴所,“那几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舌头长得很。”
“还有姓吴那个,叫什么吴睿才的是吧,我们之前还见过。”
“我之前从来没有企图为自己澄清过,但今天还是给你说清楚,免得你真觉得我是和你一样的地痞流氓。”
“本人姓林名兆,虽然这二三十年不能保证一直行得正坐得端,至少在公大上学的时候也混了个优秀毕业生,不需要什么人费劲托关系让我当警察。”
林兆一边说一边朝吴睿才逼近,他将凌人的盛气甩了人满脸,正宣泄得上头,吴所却对此向来颓废之人莫名其妙的反常举动惊讶了。
“你厉害什么?”
吴所一声吼,上前用手里的纸筒顺势给了林兆一下。
林兆听闻头顶的脆响,这才得知那纸卷在吴所手中已然超脱,它摆脱了纸身的束缚,成了致痛的武器。这时林兆才恍然理解为何被敲了一下的吴睿才暴跳如雷。
林兆身为派出所的民警,不好在外人面前顶撞上司。他只得将怒气转移至吴睿才身上,揉着脑袋狠狠瞪他一眼。
吴所:“是不是你做的?”
林兆竟然点了点头。
吴睿才双手插兜,在一旁冷笑出声。
“你......”吴所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黄黑色的面孔隐约带上了一层猪肝色的面具,“你能给我个合理的解释吧?”
林兆双手抱臂,神情无奈地点了点头。
一小时后。
并不十分宽敞的所长办公室出现了第四个人。
来人一身黑衣黑裤,理着清爽的寸头,刀刻斧凿般的五官十分俊朗,却不明媚,眉目间缭绕着难以忽视的疏离——正是卓晔。
“这......”吴所对这位林兆一个电话叫来的人感到惊讶而困惑,“他不会是你给我的解释吧?”
卓晔正要开口,林兆和他对上眼神,却抬手制止了他。
“那边那个蹲墙角的,”林兆对靠在墙边无所事事的吴睿才说,“你先出去陪陪你那个同学,我们有事要说。”
吴睿才那双写满不屑与不满的眼睛,就差将“老子懒得和你计较”几个字写在脸上。他吊儿郎当地一摇一摆走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为众人关上了门。只听一声巨响,吴睿才便消失在门后。
直到再无闲杂人等,林兆才示意卓晔可以继续说了。
吴所就这么静静地、不无讶异地看着眉来眼去的两个人,愣是不知道这八杆子打不着的人何时有了这样的交情。
卓晔和林兆对视一眼,才语气平淡地“解释”道:“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跟踪徐馨一。”
林兆闻言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你刚才电话里可不是这么说的,卓队。”
“我什么都没说,”卓晔冷冷瞥他一眼,“徐馨一在哪儿?”
“在外面坐着,不是你等等!”
林兆就这么追着卓晔出门,两人谈至激动处纷纷将吴所遗忘在原地而丝毫没有察觉不对。
吴所只得一拍大腿,紧跟其后,一边走还一边喊:“哎!你俩做什么?”
无人应答。
前厅。
两位高中生一坐一立,女生脸上挂着笑意,男生靠在墙角正说得眉飞色舞。
二人之间和谐的气氛被不远处走来的警察叔叔们打破,徐馨一灵动的表情一僵,吴睿才则又冲着天花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林兆老远就被吴睿才老大的眼白闪瞎了眼。
“你眼睛是不是中风了?老往后翻。要不要我带你去医院好好治治?”
吴睿才“切”了一声:“我谢谢你。现在能不能让我们走了啊。”
林兆:“走什么?最后提醒你一下啊,你还没交代跟踪是怎么回事。”
没等吴睿才再次跳脚,林兆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是说你为什么那个时间会出现在——”他的眼神瞟向徐馨一,指示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她家附近。”
吴睿才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我去找她有事。”
“什么事?”
“私事,不关你事。”
“双押了,不错啊。”
林兆突然十分轻松地拍拍吴睿才的肩膀,越过他走去接水喝。
其他几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半晌才反应过来林兆的话是什么意思。
吴睿才小声嘟囔:“你有病吧。”
在场唯一不知林兆所云的是吴所,他身为六七十年代的“余孽”,与新世纪的青少年早就无法接轨。
但他根据众人的反应,不难猜出林兆说的话与眼下的工作情景并不相称。
吴所对林兆的背影正色道:“你给我正经点!”
林兆不慌不忙地踱步至吴所身边,胆大包天地将胳膊放在吴所肩上,竟然企图和领导勾肩搭背。
他凑近吴所耳边轻飘飘地说:“吴所,咱就别管了。交给卓队吧,他有事要问那两个小孩。你看——”
铁面无私的领导“啪”地拍下了林兆的爪子,只见卓晔果然向两个高中生靠近一步,一副有话要问的意思。
站相歪七扭八的吴睿才面对进入工作状态的卓晔时,竟然自觉仪态不佳,有失气势。他不由得调整了姿势,勉强往身体里安进了几根用以支撑的骨头。
卓晔却不搭理他,转而向坐着的徐馨一问:“你曾经被多次跟踪过,是吗?”
徐馨一原以为卓晔会先问吴睿才,没想到一上来首当其冲的却是自己。
她像是上课打盹时被老师突然点名回答问题一样头脑发蒙,语速极慢地说:“我?.......呃......没有啊。”
卓晔显然不相信,不过徐馨一似乎不愿多说。
“一般人第一次怀疑自己被跟踪,通常会认为是自己的幻觉,没几个像你一样立马报警的。”林兆插嘴,他温和地对徐馨一笑了笑,“妹妹,在这里你可以放心说实话。”
徐馨一略显无助地张了张嘴,眼见就要吐露真言。
吴睿才却为朋友打抱不平起来:“她说没有就是没有。你们警察都这么爱怀疑别人?”
他好像要装作救美的英雄,走到徐馨一身前,妄图凭一己之力同几个大人对峙。
卓晔看傻子一样盯着眼前身材单薄的男生。
林兆黑了脸,单手点点吴睿才的胸膛:“还没说到你,给我老实点。滚边去。”
吴睿才一时间又是怒气满盈了。
这二位脾气差得不相上下的一旦狭路相逢,就容易互相急眼。
卓晔趁两人争吵的时候在徐馨一面前蹲下,他看着女孩的眼睛,希望能从中找到想要的真相。
“你知道李飞舟死了吗?”
女孩点头,卓晔看到她眼底的悲意。
“你和李飞舟是什么关系?”
徐馨一转过头迅速看了卓晔一眼,重又将眼神扭了回去。
“......朋友。”
“我是负责调查你朋友死因的刑警,我能告诉你,李飞舟死的时候很痛苦,”卓晔死死盯着她的眼睛,“我相信你想要找到凶手,并且希望法律能够严惩他。”
虽然眼神依旧放在别处,但徐馨一还是点点头。
“那你就要诚实回答我问你的每一个问题,这些问题都有可能和破案相关。”
徐馨一终于愿意和卓晔对视,虽然只有几秒,但卓晔看到了:一直横亘在受害者与警察之间那堵若隐若无的墙体中央,缓缓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隙。
“哎你干什么呢!”
一直和林兆纠缠的吴睿才意识到了这招调虎离山,回头就冲卓晔大吼。
林兆伸手去拦,眼看两人之间又免不了一场恶战。
吴睿才这回学精明了,既然林兆是要拖住他,他就偏不顺对方的意。
他拉起徐馨一的胳膊就走。
“走!不和他们说了!”
“你敢走试试!”
徐馨一有些慌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吴睿才却对林兆的警告充耳不闻。
直到卓晔低沉冷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才将少年的脚步留在原地。
“吴睿才,别以为李飞舟的死和你没关系。”
吴睿才猛地回头,他狠狠瞪视着卓晔,却一言不发。
卓晔瞪了回去:“十二月十五号那天,你在哪儿,做了什么?”
吴睿才一字一顿地说:“我不可能杀李飞舟。”
“李飞舟失踪是你报的案。但你的同学们说,你和李飞舟的关系并不好,甚至好几次动手打架。你否认吗?”
“你知道个屁,那是因为李飞舟他......”吴睿才一个大喘气,才把话说囫囵,“不讲义气!”
“你要知道我十二月十五号做了什么?我告诉你。”吴睿才松开徐馨一的手腕,走到卓晔边上,他比卓晔低了半头,自觉气势也矮了一截。个头儿不够,只好踮脚来凑,吴睿才直视卓晔的双眼,“我那天一直呆在家,我和我爸吵架了,他不让我出门,把我关在家里!”
“我们可以走了吧?”
吴睿才嘴上说着问句,身体力行却很诚实。他不等卓晔回答,就拽着徐馨一离开了,留下三个成年人在各自沉默着。
吴所观看完了全程,大概明白了卓晔之所以来派出所,并不是完全因为林兆的一通电话,而是由于电话里林兆提到了徐馨一,卓晔想要和女孩在案情方面有所交流,这才随叫随到。
倚在桌角的林兆低头沉默片刻,再抬起头时,目光对准了卓晔。
“我劝你改天去找徐馨一好好聊聊。”
卓晔:“我知道。”
他抬脚就走,幸而还没走出大门,林兆的声音及时从身后传来。
林兆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关于徐馨一,我有事要告诉你。”
吴所也蹙起了他那两道稀疏的眉毛,嘴里低声念叨着:“徐馨一.......这名字怎么有点熟悉。”
他等着听林兆继续说下去,唤回他的记忆。
但是林兆却不如他意,话锋突转,吊足了吴所的胃口。
林兆对卓晔说:“从昨天到现在,你到底在生什么气?”
吴所:“?”
卓晔语气比白开水来的还要平淡:“我没有生气。”
林兆冷笑一声,长腿一迈,就走到卓晔面前,与他面对面。
两人身高不相上下,只是卓晔稍幸运些,跨过了一米八五的坎,直逼一米九而去;林兆却堪堪卡在一八四,但是他头顶的乱发也有高度,因此依他人肉眼所见,两人差不多一般的高。
林兆看了会儿卓晔的眼睛,或许企图在那一汪无波的古井中捞出点什么。可是死水无情,他一无所获。直至终于从里面觑见一二异样的情绪,身后的吴所突然开嗓,吓得二人莫名黏连在一起的眼神着急忙慌地分开了。
“你要说就赶紧说!徐馨一这名字我听着为什么这么熟悉,就是想不起来了。”
原来是等不及了要催更。
“您不记得了?”林兆没好气地说,“之前二高一个男生把女生拽进厕所的事。双方家长都来所里闹,后来还是我去收的尾。”
“哦......我想起来了。”吴所恍然大悟了,“那个女生难不成就是今天这个徐馨一?”
林兆点头,却没有看吴所,而是盯着卓晔。
卓晔:“走。”
林兆:“去哪儿?”
卓晔:“带你去想去的地方。”
吴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