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而已》艾我草

18、所幸眼下四处无人，没有人看得到林兆在做什么 庄北北虽听

　　庄北北虽听闻林兆失踪的车已被找回，却被另一宗浮尸案牵住手脚，没法前往现场帮忙。时值年末，突起的两桩大案让市局刑警们忙得像一只只不停转的陀螺，只恨自己没有生得三头六臂。陈轻在此危急存亡之秋又受了伤。即便他的身体逐步恢复，暂时也无法适应繁重劳累的调查工作。
　　因此，庄北北和同事们只得再努力，将本就分身乏术的自己一个掰成四个用。
　　她一大清早就出了外勤，刚回到市局，水还没顾得上喝一口，便来了“客人”。
　　正当众同事皆沉浸在海量的信息资料以及证词中时，办公室的门被不知轻重的急促之人敲了三下。庄北北拿水杯的动作一滞，四肢略显僵硬地回身去开门。
　　门外人几乎飞扑而入，幸好他们理智犹存，立马意识到自己饿虎扑食的动作十分不得体，堪堪控制住身形，直立原地不再向前。然而慌乱的目光还是出卖了他们内心的焦急。
　　庄北北见状，暗叹一口气，随后客气地对来访的中年夫妇道：“你们是李飞舟的父母吧。”
　　二人中的女人衣着并不华丽，但收拾得整齐干净，她点头如捣蒜，目光中的急切灼烧起来，连累到庄北北，使之忍不住想要后退，但一想起自己的职责，又只好坚守在原地。
　　“你们跟我来。”
　　庄北北带二人离开办公室，进入走廊。阳光从他们身后的窗外洒进来，照亮整条过道，却在三人背光的脸上碰了壁，几人的面孔被阴影覆盖，无法自拔。
　　女人右手挽着丈夫，试图在未知的噩耗面前寻求倚靠，脚步却不停，两只小脚迈得飞快，拽着男人生怕跟丢了带路的女警。
　　男人感受到妻子的不安，低声安慰道：“不会的，你放心，肯定是他们认错人了。小舟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女人回头反驳：“那你说孩子这么多天没回家是去哪儿了？我让你去找你也不去！”
　　“怎么能怪我？不是他们老师向我担保小舟肯定没事？你就相信孩子的老师吧，她不比我们更了解小舟？”
　　“你什么意思？一个外人会比我们更了解孩子？”
　　男人被反驳得声音中底气虚了不少。
　　“那你怎么不早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
　　庄北北将他们的话尽收耳底，却置若罔闻，她带着他们穿过走廊，上了楼，在一处房门前停下，敲门。
　　房门应声而开，庄北北让出身前的路，安慰似的看了眼踟蹰在原地的人。
　　男人刚想要迈出脚步，便感受到手臂上不轻不重的拉力。
　　他看了眼妻子，皱了皱眉，还算轻柔地拉开了她的手，孤身进了房间。
　　庄北北在他身后揽着女人的肩膀而入。
　　“来了？”
　　早早候在房内穿着白色大外套的人对几人打了声招呼，她摘下遮住面孔的口罩，露出其下清秀端方的五官，双颊还散布着芝麻粒似的两片淡棕色雀斑。
　　“这是李飞舟的父母，”庄北北点点头，转向夫妻二人，“这是陈玲——陈法医。”
　　陈玲也客气地对几人点头回应。
　　她看了看身后凸起的白布，拦下想要上前靠近的李父。
　　“哎，二位别急，我们去旁边的房间。我需要采集你们的DNA进行比对才能确定结果。”
　　身材娇小的陈玲像一颗蕴藏巨大能量的炮弹，飞快拦在男人身前。
　　李父低头看向比自己矮一截的年轻女法医，她小巧的脸上是不容置喙的神情，刚想让步，身后的妻子也走上前来。
　　“就让我们看一眼，看一眼我们就放心了。”
　　李父也转而附和道：“对啊，我们自己的孩子，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
　　陈玲脸上神色变得奇怪起来，其中有为难，有悲伤，也充斥着怜悯。只是她有意将情绪掩藏，众人只看得出她神色渐缓。
　　“不是我不让你们看，只是现在孩子不太......”陈玲飞快回头看了一眼白布，“......好看，你们看了也认不出来。我们要给你们做DNA比对才能负责任地告诉你们，躺在那里的，到底是不是小舟。”
　　庄北北紧张的目光在三人之间来回梭巡。她不是没见过受害人家属，只是从没一个人接待过。
　　所幸李家夫妻闻言，冷静许多，顺从地跟着陈玲走进了隔壁房间。
　　送走了二人，庄北北又去帮忙查了会儿监控，看得双眼发疼，一看表，早就过了午饭时间。
　　她还记着因李锦师徒出外勤，人手不够，从省厅被叫来帮忙的前同事陈玲，于是上楼敲门喊人一起吃饭。
　　说起来，自陈玲调走后，二人许久未见。原本关系就不错，却因各自坚守分内工作相聚甚少，这次意外的碰面让庄北北忍不住想要拉人多聊几句。
　　敲门声落，庄北北面前的门十分不识抬举，仍旧拒人于千里之外，反而是旁边房间的门见状，“吱”地一声开了。
　　陈玲从里面走出来，看见庄北北，绽开了大大的笑容。
　　两人寒暄几句，庄北北点题：“你还没吃饭吧，我多叫了一份饭，一起吃点？”
　　陈玲笑容渐淡。
　　“哦我懂了，”庄北北一副了然的模样，“你在减肥是吧？那也没关系，就当是陪我聊聊天也行啊。”
　　陈玲刚要说什么，庄北北才注意到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好奇地问：“你怎么了？这是什么？”
　　陈玲耸肩，将白纸递了过去。
　　庄北北只来得及看清上面写着的“父系可能性99.999999％”几个字，一阵咚咚咚的上楼声传来，同事小王突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北北，李飞舟家属来了，问结果出来没。”
　　庄北北下意识点头。
　　小王转头，边下楼边说：“好，那我喊他们上来。”
　　身后的陈玲却猛地拽住庄北北的袖子。
　　“你干什么？”
　　庄北北蒙了：“......我叫他们上来看结果啊。”
　　“你确定他们准备好了？我本来打算让卓队明天再通知家属，这下好了......”陈玲急促地说，“万一他们一时接受不了闹起来，咱们俩......有点难应付吧。”
　　庄北北看着陈玲，恍惚中突然有种二人曾经并肩破案的时光倒流之感。
　　她对陈玲轻松道：“你想多了吧，我看他们不像是不讲道理的人。”
　　陈玲却没有像从前那样附和庄北北，而是叹了一口气：“最亲的人突然没了......谁知道呢。”
　　此时被落在车内的林兆，并不知道卓晔口中的“一会儿”的概念，他不时看一眼手机，希图想知道的消息能够尽快送到眼前。
　　屏幕亮了又灭，再被点亮，如此反复多次，林兆的视线不由自主飘向别处，另谋出路。
　　他这时才注意到副驾驶与车内整体的不和谐：其他位置的坐垫皆为简约无图案的卡其色样式，独独在驾驶座旁边出现了一个棕色的垫子。倘若林兆第一次坐卓晔的车，他可能以为这是设计而有意为之，但他犹记上次二人在车上交谈时，车内还是和谐统一的颜色。
　　林兆对卓晔为自家爱车做出的小小改变不明所以，也懒得深想。让他注意到副驾驶的另一个原因则是被卓晔放在座位上的文件袋。
　　文件袋外皮上书为何，以林兆的角度并不能看清楚。但他知道一定和案情相关。他人还在车上，卓晔就这么放心将袋子放在林兆眼前。于是他想：估计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看看也没什么。
　　曾被人仔细对待缠绕完好的棉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圈圈地飞速扯开，其速度之迅疾，用力之猛，让观者不禁担忧好好的文件袋会不会在下一秒就报废。如此好看的一只手怎能做出如此粗暴的举动，也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所幸眼下四处无人，没有人看得到林兆在做什么。
　　当最后一截线被扯下，封口彻底脱离了控制，便大喇喇地翻了身，将内里真容冲着林兆露了出来——是几张案发现场的照片。
　　照片上有是方正规矩的角度与对主体细节清晰的描述，即便看不出拍摄者丝毫的艺术细胞，更无法从中感受到个性化的构图和韵味，可尸体上连接成片的青紫以及肿胀的皮肤，却让人通体发冷，心头一寒。
　　林兆面对这触目惊心的场面，却不大惊小怪，只是认真仔细地看。
　　“也没有血迹，看起来都不像是致命伤.......”
　　他将照片一张张翻过，视线在某处停顿片刻。又倒拿起文件袋，凌于半空，几张白纸随之掉落出来。
　　“验尸报告......”林兆嘟囔着，“居然不是溺死，这死因是什么东西我都读不顺。”
　　这边林兆正沉浸在思考之中，他心心念念许久了的电话铃声找准时机，突然大叫起来，把他吓得皱眉。
　　他接起电话，那头却没有传来自己想要的声音。
　　对方那边的环境听起来着实有些嘈杂，男人女人的声音混在一起。
　　“帮我把副驾驶的文件袋拿上来。”

　　林兆匆匆将没看完的东西物归原处，按照卓晔所说赶去法医科。
　　虽然拢共就五层楼的高度，林兆也不愿委屈自己，选择了乘坐电梯。
　　电梯门还没完全打开，林兆便从门外隐约传来的女哭男骂声中察觉到不对。但已为时过晚，电梯门就在短短几秒内完全向他敞开了五楼的怀抱。
　　门外和门内俨然不属于一个世界。在林兆上楼前，五楼虽只有几人，业已乱成一片。卓晔作为唯一的有效战斗力，只得孤身挡在两位女警身前，拦住情绪激动的李父；陈玲则在安慰蹲坐在墙边大哭的李母。庄北北夹在两人中间，这儿哄哄那儿劝劝。
　　几个人听到电梯的动静，同时朝着林兆的方向看去。
　　林兆大眼一扫就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但是行将至此，也没有退路。
　　他将那句“要不你们继续，当我没来过”勉强咽了回去，尴尬地走出电梯，将文件袋递给卓晔。
　　李家夫妻俩见到林兆这个陌生的面孔，短暂地消停了两分钟。其实在场的警察都能够理解家属一时无法接受亲人亡故的噩耗，妄图以“这绝对不是我儿子，你们一定是鉴定错了”的幻想麻痹自己也不为过。只是处理安慰起来着实令人心累。
　　众人都以为夫妻二人的一哭二闹被林兆这么一打断，失去的理智总该回笼，冷静下来了。却不成想，才安静没几秒，李父突然上前使劲拉住了林兆的手臂。
　　三个警察见状都紧张起来，生怕正处于激动中的人做出迁怒的举动。
　　卓晔眼神一变，就连庄北北也没忍住上前一步，但被卓晔伸手拦住。
　　“这位警官也知道我儿子的事吧。”
　　林兆方才还不能确认这是谁家的家属，此时李父一说话，再结合自己刚才看到的文件袋中的东西，便确认了二人就是浮尸案中受害者的父母。
　　林兆看了眼卓晔，并不能从后者眼中看出丝毫伸手援助的意思。他也没感到意外，正在肚子里措辞，那边卓晔却出乎意料地先他一步说了话。
　　“你们二位不用问他，他不是市局的刑警，只是派出所来送材料的，什么都不知道。”
　　“哎，不知道好啊，”李父一拍巴掌，似乎在为林兆这个“外人”的到来鼓掌，他还是拉着林兆不放，“警官，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林兆答：“您问。”
　　“是不是父母最了解孩子？”
　　“我们不用看就知道小舟一定不是躺在那儿的那个！我是他爸爸还不了解他吗？我们小舟虽然年纪不大但是为人稳重，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李父说话用了十分力，并且每说一句便不自觉重重捏一下林兆的手腕。林兆也不能翻脸，只好忍着。
　　“但是......”
　　林兆刚要说话，李父便张口将话截了去。林兆胸口起伏一下，强行将脾气压了回去。
　　“况且他们老师也向我保证过，说小舟绝对不会出事！”
　　林兆原本想要安慰李父，就算他不信警察，也要相信科学。然而此时闻言，却警惕地察觉出了奇怪的地方。
　　他看向卓晔，后者果然也意识到了。
　　“老师？”卓晔靠近李父一步，“李飞舟失踪后有老师去过你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