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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但他躲在所有人后面,仿佛丧失了抬脚的力量与走过去的勇气 医院里到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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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里到处是喧嚷的人群,有人欢喜亦有人忧,总之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或是与和自己密切相关的人发声,许多语言密密实实地压在医院的上空。
林兆和卓晔遍寻静地而无处觅,又不好擅闯寂静的住院大楼,只好将谈话地点暂且定在车内——而且是卓晔的车内。
虽然不是自己的车,不知林兆是否将自己无车的责任自动归结在了卓晔身上,至少他认为卓队应该为此买单。因此他自顾自地登上了卓晔向来空闲的副驾驶,似乎要为此座增添些许人气。
卓晔从另一边上车,坐定了才发现那人竟然在自己身旁出现。
然而林兆对卓晔的爱车莫名其妙地熟稔,他先下手为强,在卓晔还没来得及开口前,长臂一伸,就将车门锁上了。惹得卓晔好似被塞了一嘴黄连的哑巴,空有一腔闷气,不知从何抒发起。
“卓队,”林兆确定了卓晔没有将他赶下去的打算,好整以暇地准备更得寸进尺一步,“有烟吗?来一根。”
卓晔不拿正眼看他:“没有。”
“骗人的吧,我看你刚刚......”
“我劝你有话最好赶紧交代,”卓晔十分严肃十一分冷酷地打断了他,“到底是谁?”
林兆笑了笑,卓晔还是不想直视此人,只好从前视镜里看他。只见对方听了卓晔的拒绝以及语调铿锵的问题,不恼怒,也不回答,而是从口袋中摸出随身携带的烟盒,抽出一根点燃。
饶是卓晔这般七情六欲不上脸的“好脾气”,也忍不住重锤了方向盘,以示愤怒。
但是对方对卓晔的动作充耳不闻,对他已经有如实体的怒气视若无物。
林兆满心满眼只有那一口云雾,他抽得很猛,面上的肌肉却不为所动,一团团缭绕的云雾中,只有依稀看得见他峭丽的五官轮廓。
卓晔无法,只得将车窗降下来,给废烟以逃出生天的机会。
烟消雾散后,卓晔终于得以窥见林兆的神情——此人正微眯双眼,像一只漂亮又慵懒的大猫,正贪享一瞬惬意时光。
不知道为什么,触及此景,原本义正严词的话通通被堵在胸口,卓晔一时间当真以为自己成了哑巴。
林兆这边享受够了,他将路虎当成自家车,将真正的车主人视作碍事的“东西”推至一边,在抽屉中肆意翻找起来,终于让他找到了可以灭烟的纸巾。
为了拿取方便,林兆将自己靠近卓晔。两人的距离不算很近,却是近些天最近的一回。双方都能够察觉到对方身上不属于自己的气息。
林兆拿过纸巾,摁灭烟头,上身向后靠去,吐出最后一口烟。又用纸巾包裹烟头,将其团成球,捏在手里。
终于做完一切,卓晔想听到的声音才姗姗来迟。
林兆刚抽完烟,声带被呛人的烟雾颗粒磨得嘶哑。
“江西路25号院一单元三路西户姓黄的老两口,幸福路与长江路交叉口烧饼铺子的小陈,北湖中学门口摊煎饼的老王,还有......”
卓晔终于肯转头看人,他双眉蹙成一团。
“这些都是谁?”
林兆看他:“你不是要我告诉你谁和我有过节?”
“这些人......全和你有仇?”
林兆转过头去,目视前方,看样子在回忆:“老两口上次让我帮忙抓猫我没抓着,还把猫吓跑了,现在算是彻底丢了,自那以后这俩倔老头儿老太太再没理过我;老王摊煎饼的车让我给踢坏了;小陈是怎么回事来着我忘了.......其他应该没有了。”
卓晔听之前以为这人迷途知返,要吐露真言。没想到说的还是这么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是没有疯傻人士为了一时之争就产生杀人之心,但为了林兆口中这几桩蝇头小事而精心策划杀人、没得手还能持之以恒的倒真不多。
卓晔下巴骤然紧绷,看起来是做了个咬紧牙关的动作。
他闭了闭眼,试图平复情绪,顺便安抚想要和林兆打个招呼的拳头。
待卓晔重新睁眼时,虽然他确保自己不会再动手,眼底的愤怒却伴随冷笑一同迸发出来:“所以一直以来我好心对你的劝说都是白费口舌了。都要闹出人命了你还是不愿意交代?究竟要多少人给你陪葬你才会开口,你说个数我听听。”
林兆却是淡然。
“你问了我,我也给了你线索。很多时候,没被注意到的小细节才是破案的关键。你不去查怎么知道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卓晔右手猛然抬起,林兆以为他像前几次一样,又要动手,不自觉地向后缩去。谁知对方这回确实没有作此打算,只是抬手按了按被林兆搅得突突疼的太阳穴。
卓晔余光瞥见林兆的动作,嘲讽道:“不是不怕死吗?又何必怕我揍你。”
没等林兆那张伶牙俐嘴反驳,卓晔嘴巴一张,悠悠背出一段话。
“林兆,男,29岁,汉族,长洲市本地人。初高中都就读于长洲市第一中学,大学考上了公大,毕业后被分配回长洲市公安局工作。四年前被调到省厅,就职于省厅特别行动组,担任组长。三年前因为玩忽职守被停职,而后自愿调至基层工作至今。”
林兆耐心听完,并没有发出“你调查我”此等平庸的惊呼。
他了然地沉默着,似乎早就知道卓晔会私下对自己进行深入“了解”。
两人都没继续说下去,共同安静了几秒后,一向少话的卓晔第二次在林兆面前成了话痨的一方。
“我能查到你这些基本信息,自然也知道些别的。”卓晔的目光在林兆脸上停留了一阵,却并没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对方的表情变化,只好又转了回去,“你既然有能耐当上特别行动组的组长,又怎么甘愿调到你从来看不上的基层?”
林兆笑了一声,听不出是苦笑还是漠然的冷笑:“你不是听他们说了我是靠背景上位的吗,而且我什么时候说过看不起基层?我最烦的就是你们这些自以为是的精英。”
“卓队,我不知道你对当年的案子了解到什么程度,但事实就是——确实是我的错,我劝你最好不要继续钻牛角尖。”林兆最后看了他一眼,“重视证人提供的线索。学弟,公大的教授没教你吗?”
他转身开门,却发现自己早在之前就亲手锁上了门。
还没等林兆的尴尬达到顶峰,卓晔却突然变得“善良”起来,他看也不看林兆一眼,伸手将门的开关打开。
“滚远点。”
林兆最后听见卓晔如是说。
他不哭不闹,不做怒骂挣扎,默默将卓晔的骂声挥之脑后,下了车。
卓晔将人赶下了车还不解气,他看了看林兆坐过的副驾驶,竟然转过身去,十分粗暴地将覆盖在座椅上的垫子拆解,一个甩手扔到后座,是为眼不见心不烦。
林兆看不见卓晔这番动作,他走出医院方才上午十点左右,日上竿头没一会儿,正是林兆上班的好时候。
于是他直接回了派出所,开始新一天的工作。
烈士陵园。
前来献花的人形态各异。有人满面遗憾地鞠躬,有人面容肃然地敬礼,也有人瘫倒在地,泣不成声。
晌午的冬阳十分仁慈地洒向大地上的万物,除了照片上那张黑白的笑脸,一切都显得十分明媚,生机盎然。
林兆也来了。
但他躲在所有人后面,仿佛丧失了抬脚的力量与走过去的勇气。
骤然间,狂风呼啸而至,暴雨紧随其后。陵园内的人群瞬间蒸发,只剩下雨滴密密实实地坠落在地,砸得林兆身上生疼。
一股不知来处却难以抵抗的力量一下便将林兆推至墓前,他抬头,正正好与照片上的人脸对上。
照片上剪着齐耳短发、五官清秀的年轻女人笑容可掬地看着他。
林兆看到那张脸,一股全新的水流和雨水区别开来,自他的双颊缓缓滑落。
此时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推搡与强迫,再看到那人的时候,林兆早已双膝发软,跪在了原地。
他看到女人微笑时上扬的嘴唇动了,辅以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此情此景便有些诡谲。但是林兆并不害怕,他努力去听女人要说什么。
“那天你为什么没来?”
女人微笑着问。
“我.......”林兆上半身彻底瘫软,双手捂面,不知如何回答。
女人笑起来很好看,脸颊单侧有一个小酒窝。
“没关系,只要你肯为我报仇,我就原谅你。”
林兆猛然抬眼,缓缓摇着头,上半身向后退去。
“为什么?你不愿意为我报仇?”女人的笑脸变得扭曲,“那天你是故意不来的,你就是想要我死!”
惊雷随着女人的话在林兆头顶炸开,雪白的闪电划过女人的面孔。
又是顷刻间,雷电落幕,暴雨终歇。
消失的人群重返人间,他们脸上神情无异样,好像方才从未离开。
人们发现了跪在地上的林兆,好像机关枪终于发现了可以扫射的目标。
他们在林兆四周围拢,你一言我一语地咒骂起来。
林兆脑中混沌一片,语言化作的利刃割伤了他的眼睛,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其他感官却变得异常灵敏,使他听得到肮脏的臭骂,感受得到落在身上的零星手脚。
“林哥,醒醒!”
林兆猛然睁开了眼睛。
推醒他的小王看着他圆睁的双眼,吓了一跳。
林兆意识到此时自己脸上的表情一定不怎么喜人,赶忙揉了揉脸。
“怎么了?”林兆看了眼表,“哦,到点了,该巡逻去了。”
小王点了点头。
“老黄夫妇打电话让我们去帮忙抓猫。”
林兆还没从噩梦中走出来,他打了个冷战,随即皱起眉头奇怪道。
“抓猫?他家猫不是让我给吓跑了吗?”
小王耸了耸肩,无奈道:“确实。不过这回又跑回来了,还上了树,然后下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