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手稿》维也纳的猫

9、船歌·六月·吻 OP.9

　　六月的黄昏，收音机里说梅雨季节已经到了。沙沙的，连人的声音，都这么的潮湿。
　　一场断断续续地落了七天的雨。镜头里有水的痕迹。小心翼翼的藤上开了绯红色的花朵，空荡荡的长椅上落了黄叶。草木疯长，天光微凉。风是冷的，云暗。
　　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法国号的声部。铅灰色，沉而厚，饱含了水分。一个不小心，就会淋得浑身透湿，然后感冒。
　　却发现自己还是这么俗气地爱着雨水，是一件多么令人沮丧的事情。

　　又看了一遍《剧院魅影》，哭得一塌糊涂。被打湿的纸，忽然就变得那么柔软，暖洋洋的，再也没有发出过那种干涩而桀骜的声响。但是干掉之后，边缘会皱起来。一个证明，这样不怀好意。
　　如果一个男人，是丑陋的。那么，他是不是根本不应该爱，或者被爱。好像一个诅咒，怎么也摆脱不了。才华有什么用，只能和爱一起被他埋葬起来。有那么多平庸的人，都是幸福的。惟有他，要看尽现世炎凉。看命运，看彼岸，遗弃，或者背叛。连同情，都这么的苍白可笑，好像一件花里胡哨的外衣，明显是一种拙劣的欺骗。也惟有他，为了一个吻，献出整个人，什么都能放弃。甘愿寂寞半生，只守着他森然堂皇的地下宫殿，唱情歌。冷眼看浮生，月色正好。
　　这样的结局，真的不能读两遍。
　　如果一份爱，是耻辱的，卑微的，怀抱一个巨大的秘密。它是不是一定不能够发生。

　　从不听任何歌，却只爱这一首。叫做《夜妆》。
　　夜初上浓妆，点红唇管何年发成霜。我有我的痴狂，废墟成天堂。你一念之差，我动情一场。要为所欲为，才无恙，我了如指掌，轻看人间风浪。
　　这么的渺远悠长，像一道象牙色的光，忽然拢住我，睁不开眼。
　　蓦地就想起同学写过的句子。疏帘淡月掩娇容，花镜浓云觅芳踪。
　　想不出怎样的一个女子，要在灯火阑珊时，坐定花前，披锦衣，梳乌鬟，点绛唇，画蛾眉。慵懒从容，不动声色。那一转身，折了腰肢，落了金钗。一颦一笑，柔光流转，脂粉绫罗，红颜不老。只是无人看。
　　只是无人看，这么的荒凉繁茂。
　　无人看，妆容就是最易凋零的山茶，是最快枯萎的兰草。会有一种寂寞，最冷。盛大，寥落，那么粘稠，抹在皮肤上是窒息的触觉。能上夜妆，这本身，就是一场那么惊心动魄的戏。朱唇微敛，夜深沉。
　　是等看妆的人，还是一份末世的爱呢？

　　五月底做的一个冗长的梦，竟到现在还记得，这么奇妙。
　　我们是在哪里遇见的他，好像是高楼上，或者河边，应该不重要。他在狂奔，面容模糊。不如说，是有意不让我们看到。明知道他有危险，在逃。想要救他，却无法移动，更喊不出声。这种无能为力，陷住了我，好像一个明晃晃的旋涡。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梦中，也会有这么切肤的绝望。
　　后来我们忽然散了。我坐上他的车，在后座。搭一个陌生人的车，却这么安心从容，一点儿不害怕。怎么就那么肯定，我是安全的，满足的。这真是不可思议。
　　我们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他对我讲了那么多，他的过去，他的痛苦，他的秘密还有他微不足道的欢愉。像一个喝醉的人，这么激烈而歇斯底里。想安慰他，开口只有软弱空洞的言语。没有办法，只能缄口。这么遗憾。
　　终于到家，我下车，和他道别。他只是喃喃，忽然揽过我，吻了我的额。
　　真的是一个吻，沉，缓，唇与肌肤的触觉。是心碎的声音，血液凝固的温度。
　　然后，就醒了。

　　这样，真的很好。

　　如果我有一支笔，如果我可以写很多很多的字。我一定会把这个故事写下来。
　　写。一个女子，夜夜浓妆，等待一个人。等他来吻她的唇，抚她的臂，却无果。一个男人，历经浩劫，活下来但是有了残缺。他本是不应该得到任何爱的，所以有了恨，一定忍不住要报复。她必定知道情人的下落，然后奋不顾身地去救他，爱他。他们会误解，错过，厮杀或者反目成仇。但一定要有一个拥抱，一个吻，让他们在一起，不离不弃。
　　相爱的人在一起，这么平庸简单的结局。如果它不发生，我一定会很难过的。
　　最后，要让这个故事整个地发生在夜里。有雨的夜，城里肮脏幽僻的街道上，路灯昏黄。两个隐忍的人。她的唇，他的眼，紫红色，青螺色。湿漉漉的发梢和指尖。大风呼啸而过，卷了子时的虹霓，化作一场花瓣雨，相拥而泣。
　　这么完美。

　　怀抱着这个两个人的故事，我却还是一个人。
　　吃过晚饭，去超市买东西。挑了一包很贵的意大利咖啡粉末。胃疼，提醒我要戒掉它。转个身，就看到玻璃橱窗外面六月的夕阳。那么刺眼的金红色，紧张不安，血液的味觉。广播里面在放一支西城男孩的歌，叫不上名字。
　　忽然就记起班长曾经教我们唱这支歌。一米八七的男生，有点不好意思地站在讲台上，用低低的声音唱情歌。
　　我站在冰柜前面挑苹果，眼泪忽然又拥上来了。

　　原来一个人的日子，这么的难熬。
　　我还是这么地想念他们。因为害怕寂寞，总是需要被热烈和繁华包围着，根本做不到长时间的一个人。做不到的，没有办法。孤独，是一件多么需要勇气和坚强的事情。
　　可是安妮说，我们的灵魂在城市里，就是一个孤岛。这句话总是受用得紧。

　　雨季已经开始了。我想要离开这座城市了。但至少现在我还没有能够离开。这听上去，是一种多么令人安心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