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手稿》维也纳的猫

10、逆光·一月·雪 OP.10

　　一提笔就有了想哭的冲动。我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写它们了。
　　幸好，它们从来都只讲给一人听。

　　又下大雪了。
　　洗手的时候突然发现，自己从小就是个敏感的人。
　　从小就对某些琐碎事极度敏感。比如气味，比如声音，光线以及季节。记得那时喜欢听人洗手时把一小块肥皂拢在两只手掌里反复揉搓的瓷实声音；女人的高跟鞋踩过医院水磨石的过道；阴雨天坐在阳台上看雨水打在水洼里激起的泡沫；夏日蜷在花园的灌木丛里看草叶上油亮的反光；去餐厅懂得挑靠窗的座位可以欣赏公园里累累的金黄色的梧桐树叶；春天走在街上停下来嗅空气里毛茸茸的植物气味，或者赞赏阳光下有法式落地窗的老建筑。以及一种神经质的恐惧，恐惧美好的事物逝去。好像一幅石崖上的模糊壁画，难以磨灭哪怕再久远。
　　小时候另一项敏感的游戏，是把无心的过错演绎成自我责罚。有好几次，费劲周折地寻找某一个人，在途中意外相遇时，我又会故意视而不见地匆匆跑开，别别扭扭，好像开口是罪大恶极的。等转过街角，又想尽办法给对方一个电话，听他气恼又疲惫地说：“那我们岂不是在路上的什么地方错过了？”半委屈半得逞的快乐。明知道费时又费事，而且彼此都焦急而且倦怠，却为贪图一时的任性和主动权，坚持做了。
　　张爱玲年少时写《天才梦》，说自己是多愁善感的诗意少女，会欣赏世上所有的美好，惟独惧怕生活的现实，为此她说生命是一袭爬满虱的华美的袍。我还记得自己四年级时开始读她。在大商场顶层的小书店里，撇去华丽得粘稠的王子和公主的百年好合，买一本脆黄页子的散文集，只觉得美得非常落寞。
　　因为这种顽固的敏感，无数次地伤害了自己和其他人。陌生人也罢，所爱的人也罢。并且让自己变得孤僻，寂寞，骄傲。但其他时候，会觉得生活分外享受。春日的风，夏日的残照，秋日的雨，冬日的阳光。一个人想起来，窃喜就足够了。

　　因此，笃信怀旧和理想主义。
　　每年冬天的情素就是江边老城区中心的建筑。十九世纪末或上世纪初，一个黄金般的年代。铁，血和灰尘。多半的房子是银行，也有居民住宅以及新教和旧教的教堂。石柱，台阶，雕花门廊，落地窗，带镂空扶手的露台，Baroque。小五金行，理发店，排水沟里香波气味的肥皂水，私搭砖瓦阁楼，隔夜的饭菜微微发酵。一个城市最浮华最古老的中心地带所有能发出的气味。十九世纪末市井的气味。
　　04年冬天，在南宁路一带上课，每次放学已是深夜。大风呼啸，非常冷。经过一条街口的旧工行时，在门口故意停留一会。看它的每一根线条，每一朵纹路，从面对马路的窗口窥探里面幽深曲折的走廊，红地毯，残破的水晶灯。想象中产生的残念片段，关于今生前世，仇恨，背叛，赎罪，原谅，雨水，Steinway，单纯的爱。后来忍不住写下来，就是我的第一篇故事。
　　提起这篇幼稚的小说，依旧觉得自足。它的惨烈，磅礴和异域风，即便是如此的矫柔造作和拙劣的戏剧式煽情。对它的宠爱，只因为它糅合了所有冬季的情素，仅此而已。
　　企图复原终归是种顽疾。如同毒隐般的根深蒂固，戒不掉。信条，乌托邦，种种丰富而细腻的声色和触觉，对所有亲切熟悉的人事，和被繁华和热烈包围的深度依恋和自我纵容。一张Horowitz，萧条的BBS，消失的uni圆珠笔……好在怀旧到底有什么意义，已学会不再去分辨它。
　　那日高中同学聚会，在享受完喧闹和友善之后和一个同学踩雪找车站。经过旧校址门口的马路，看着昏黄的街灯逐渐亮起来，光晕层层叠叠，夜色温柔。回忆那段日子的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一下——冬日的明媚阳光，在超市和行政楼后花园里耗掉的体育课，成堆的习题，五月的残阳，空调里姜汁汽水的味道，周六中午的雨，马路边简陋的站前商店——随即又熄灭。说得太多，怀旧让大家都没了力气。

　　但天气仍然没有一点儿放晴的迹象。

　　熬着夜在电视上看了后半段的《舞蹈太阳王》。
　　路易十四有金色的长卷发，瞳孔很浅，有种孩子气的高傲和灿烂。我向来偏好年轻漂亮的王，哪怕再没有才气也不打紧，单是稚嫩的王命就足够博得我同情。他也渴爱，但因他是王，所以无人能给他爱，就连太后也是。他的奔走寻找只是徒劳。他说自己没有朋友。
　　因此，Lully对他的爱，最终也只能是柏拉图式的爱。可耻又伟大。艰难，苦涩，命中注定没结果。空余恨。
　　买过一套唱片，叫“凡尔赛宫的音乐”，大部分是Lully作的曲。用了大量的管乐和鼓，悠扬略显阴翳，像是坐在一个明媚的花园里，嗅到花蕊里死亡的气味。
　　看《Chevalier》时，路易十五毒死了王后说：这下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虽然是日本动漫向来的矫情和篡改，听上去也觉得分外落寞。
　　《舞蹈太阳王》的最后，也是一个穿黑色宫廷服的群臣尾随国王走过夕阳下凡尔赛宫镜厅的镜头。他们咄咄的足音，宫殿被金色残阳点燃了似的灿烂堂皇。
　　因他是王，无法承受生命之轻。想起来，是多么的不公平。

　　做过一个苍凉的梦，造万人误解和追杀的爱情。
　　如果可以，我又想把这个故事写下来了。
　　爱一个人，不是可笑地为他改变什么，等待什么，而是要拯救他。
　　在那之前，他一定是自卑的，绝望的，生活一塌糊涂，不相信任何人。但是她也不贪图甜蜜，浪漫，被保护，被溺爱，轰轰烈烈。她要拯救他，要教会他不痛苦，不和自己过不去，不茫然若失，微笑，信任。哪怕这个过程再艰辛，再委屈，被再多的人嘲笑和误解，付出最大的耐心和勇气，她都不能退缩。到最后，他就都会知道了。
　　然后，他们就可以相爱了。

　　又读书。渡边淳一的《樱花树下》。故事讲得很慢，从第一年的樱花落了，到第二年的春寒时，泡了北海道的温泉，看了夏末的燃山火大会，一顿没一顿地吃料理，喝清酒，两个人还是没有着落。于是，惆怅就这么膨胀起来了。
　　之后，就和朋友商量，去吃日本菜。
　　半阴不晴的日子里，去老城区一家寿司店，规规矩矩地喝豆腐汤，吃新鲜的鱼子和米饭，却嚼不出凄清感来。饭后在街头上慢慢地走，脚边是肮脏的积雪和泥水，没有丝毫美感可言。阳光惨淡，天也是乌蓝乌蓝的。唯一美的，是一栋老房子外墙根处一排十字型凹纹。大理石块本来的苍黄颜色，如同一座隐秘古老的地下墓穴。
　　遍地都是死亡意味浓重的笑话。

　　后来，看了一部巴黎的记录片。一张老照片里，一对情侣被阴暗交界线划开了。他们的吻没有顾忌地落在彼此的唇上。天上人间。
　　忽然就觉得，半明媚半阴晦，逆光真是浮世上最美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