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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流年慢 OP.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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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空」
这不是一个词语,而是一支舞曲。Chaconne,是巴赫的小提琴无伴奏里,Partita第二组的最后一支。可是,那么美的名字。好像一潭深而沉的星,碎了又合,一层一层,冷冷的涟漪。翻译曲目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一个男人,不美,但是个天才」
加斯通·勒鲁。1911年,《剧院魅影》。
花掉三天,读完这本书。一个男人,丑陋的,沉默的,深不可测。一张假面,表情是苍白而隐忍的,不动声色。过着穴居的生活,讨厌一切喧哗的东西。尤其难以忍受的,是任何的窥探。无论怎样,好奇的,或者无心的,都深恶痛绝,忍不住要报复。他的整个人,都好像一座瑰丽的坟墓,总是在隐藏。连自己的才华和爱情,都要亲手埋葬。只有当遇到了一个姑娘,他才变成了失去理智的孩子。
很难想象,爱上这样一个男人,或者被爱,是多么莫名而奇妙的事情。没有仇恨。某种爱,迫不得已,恐惧的,虔诚的,这本身就是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十九世纪末的巴黎,浮生一角,夜微凉。
喜欢看他,疯狂地在底下甬道里奔跑,衣袂翻飞,像滑翔的夜鸟。为他唯一而宝贵的收获。一个姑娘,那么美,而且脆弱,像一尊琉璃,他告诉自己必须小心翼翼。如果能够交换,他甘愿粉身碎骨。他的丑陋是一个刻骨铭心的秘密,连天赋,能够那么肆意地挥霍的,也救不了他。没有办法。他那么痛恨它,总要残酷地摧毁它,撕开它,割骨剜心。看他跪在她足下乞求原谅的样子,软弱而怯懦,那么卑微。可是只一个吻,就让他什么都放弃了。真是让人恨极了。
但是,一个吻,轻而慢。唇与肌肤的触觉,真切得那么炽烈。对于这个孤傲阴晦又孩子气的男人来说,真的再也想不出比这个更好的结局了。
所以还是喜欢,他的地下宫殿。一座堂皇而阴冷的石头森林,孤独而狂野地弹着管风琴的男人。看他用船载着姑娘摇曳向彼岸,用曼妙的歌喉与她纠缠。虽然短暂,虽然美妙得虚构。但于他于我,都是足够的了。
可是,他并是不唯一的。《面纱》中的□□,《达·芬奇密码》中的塞拉斯,为一种信仰,或者是爱,满足地死去的人们。某种让人为之哭泣的命运,疼痛的,迷茫的,却无比幸福。
只是这个男人,不美,却是个悲哀而伟大的天才。
这个男人。他叫埃里克。
「从容的隐喻」
某一个下午,是星期五。天空晴朗。这个下午,是调考之前最后的四个小时。但是对我们,显得那么苍白,揉着一点眩晕和汗水的气味,艰深而晦涩。如果怎么也不能够明白,也就笑笑,放弃了。
从租来的房子走到学校去。阳光明亮而纵情。经过一间红砖墙的老房子。一扇铜门,是暗哑的绿,班驳的。黑色的镂空铁扶栏。前面的院落里明明灭灭地盛开着雏菊花,那么娇小,不知怎么地就想用忘我这个词来形容。有某个人,不知道的人,一直在弹着钢琴,缓慢但是坚定,一点儿也不感到疲惫。没有任何错误的,或者是情绪。反反复复,奏着的音乐,只是贝多芬的。
蓦然就想起了米兰·昆德拉。《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那么多繁芜的贝多芬三重奏,像一座覆盖着茂密藤蔓的废弃花园,是一个多么美的隐喻。
在他所有的书中,最爱的还是《身份》。一部能让人嗅到巴黎深秋雨水气味的书。有一个关于玫瑰香的隐喻。悠远而绵长,暖洋洋的,像是忽然跌进梧桐树沉而软的金黄色落叶里,瞬息就心甘情愿地缄口了。那样的从容。
可惜,我根本不能慢下来。连一支贝多芬的奏鸣曲,也不能听完。我必须赶去教室。最后的两节数学课,何其重要。两点半,像一出仓促张皇的戏,匆匆忙忙地拉开了帷幕,一点儿也不优雅。因为天气炎热,门窗都被大大推开了。暖风卷着草木汁液的气味汹涌地呼啸而过。一些空白的表情,老师的粉笔断掉的声音。纸张的干燥触觉,那么贴切地粘在指腹上。某种叹息,对于这个复杂的圆锥曲线问题,代表着放弃。
一个多么不妙的隐喻。
那个下午的后来,提前放学。没有人,是留恋地等到最后。我跑到讲台上,慢慢地看整个教室。我们的桌子一点儿都不整齐,各种的书、字典和资料,混乱地支在一起,那么疲倦的样子。我们的高考倒计时牌上写着46天。有人把一盏灯塞在墙角充电,看上去,像一只迷路的小兽。
一切都是那么遗憾地惊慌失措。
但是现在,究竟有没有人,能想出一个足够从容的隐喻来呢?花掉很长的时间,去寻找某个人;或者是用两个以上的词语,来形容自己某个时刻的境况。好像库切的《慢人》里,那个残疾的老摄影师。一种缓慢,是与生俱来的,只能够让不具备的人,多么地嫉妒。
后来的后来,被一个同学急急地喊走了。因为必须赶上校车,才能按时回家。这个下午,也就莫名其妙地结束了。
只是,还有一个夭折的隐喻。或者,它原本就不打算产生。
「十字军东征时代的音乐集」
一套唱片。La Musica dei Crociati。翻译过来,叫做十字军东征时代的音乐集。
这样古老的歌,整整听了两个月,舍不得换掉。总是想,十一世纪的拜占庭古国。一个美貌的男子,长袍沉沉地泻在大理石台阶上,站在午后阳光明媚的院落中唱这样一支曲子。或者,高大森然的石头教堂,一群苦修僧伏在拱顶下低低吟着圣经。他们诡秘而空洞的声音,从一个区域射向另一个,连绵不绝。白衣的骑士冲在最前面,卖艺的吉卜赛少女踩的是波希米亚的鼓点。炎热的盛夏里,一场鼠疫,或者高热。衣衫褴褛的人在路边围住死去的孩子哭泣。还有天主的裹尸布。很难想象,面对一具惨白的胴体,还能怎样保持虔诚的信仰。
没有人能说明,这种迷人的,狂热的,我和一种宗教之间的关系,那么模糊。某个无所信仰的人做能给予的全部,像我,只能是一种心酸的羡慕。
不过,越是渴望越是贫乏,这本身,就应该是一场神圣而艰难的祭祀。
「理发师」
她去剪头发。一进店,就看见他。穿着软而干净的白色衬衫,是温和的,顺从的,一点儿没有放肆乖戾的模样,一种令她厌恶的模样。他走过来和她说话,什么内容她没有听见。她对他,一直那么地好奇,却不敢多看他一会儿。她是个从不主动的人。她笑了,某种预感忽然变得很强烈,但是她没有说出来。
她挑了一张椅子坐下来,晃动着一头蓬乱得神经质的长发,不做声地看着他来来回回地,也是沉默。她喜欢和自己相似的人,好像她和他,他们是大群迁徙的鸟类中一样迷茫而徒劳的同类。她的头发浓密而纠结。她狠狠地抓住它们,说,我想把它们全部剪掉,可以吗?
可以,他笑了,有点孩子气,好像明白这是她提出的一个挑战,急于要证明他能够胜任。她又笑了,那么怜悯的,听任他摆布。他轻而缓地把手指插入她深而沉的长发里,好像一种试探,完全没有触觉的,她忍不住一个战栗。他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那样,拥有修长而干燥的手指。这让她羡慕不已。不像她的手,总是潮湿的,还有时常无法愈合的伤口,连她自己都讨厌它们。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湿漉漉地覆盖在额上,那么可笑。但她还是克制住了,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细细地分开她的发稍,听他用一种温软的口气和别的店员讲话,多么好。而她自己,却没有话可以说。这么久了,她已经习惯做一个淡漠的人。看着明亮的玻璃门外苍翠的梧桐树,她忽然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了。
这样的一个下午,她和那个理发师的关系,就是如此,没有窥探,相互尊重,保持对彼此的一点好奇心,却没有人主动地站出来制造一个难堪的结局,多么微妙。这种隐忍的温暖,能够满足她,不为人知,就已经是一种奢望了。她知道,她和他,生活的轨道永远不会有交点。他不会知道,她身体内的隐痛,没有办法释放出来,只有不停地写,写作。而她,也不能明白,一个青年,浪迹天涯的生活,是怎样的不羁和无奈。
所以,这注定是从时光中搁浅的一个下午。一场跳不完的芭蕾舞,一部定不了主角的剧本。但是,却那样珍贵。
她和他,整整一小时四十分钟。她一直在默默地记录着时间,他却不知道。经历一场这样长久的缄默,他看上去那么苍白而且疲惫。她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站起来去付钱的姿势义无返顾。他送她出了门。两个人,都精疲力竭。她觉得内疚极了,但是她还是没有说什么,也不能够。这真是一个萨冈式的结尾,让人隐隐地无奈又遗憾。
现在是四月,但是天气已经很热了。她走在空荡荡的马路上,有点眩晕,依然不甘心。他们还有再见面的可能吗?她的头发总是长得那么快。她抚着脸颊,轻轻地笑了。
「阁楼,乌托邦」
最近时常想,一间阁楼。要有漆黑的木头楼梯和地板,一个通用的阳台,墙壁是粉白的,门廊上有雕花。晴朗的夏日里,可以坐在堂口,看窗外炽烈阳光下的植物。如果是有雨的夜晚,就能推开落地窗,让城里的红霓肆无忌惮地流淌进来。拥一盏灯,慢慢地读一本法国小说。某种生活,是自由坦荡的,一个人,带一点点左岸的光。
可是,有那么多的世界,都无法抵达。这间阁楼,我知道,只是一个。它并不独特。
但,只是这样想想,海明威说过,不是也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