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手稿》维也纳的猫

7、暖冬记 OP.7

　　这一冬早就被预测为暖冬，很奢华地占尽了两年的交接，2006的尾巴和2007的开端。这一年的冬天，我们的高三学年进入最亢奋和繁盛的季节。
　　我们班上就是。早上进教室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冲天的气焰。有一边读诗一边飞快地塞着早点的，支支吾吾发出滑稽的谬音；有眼还盯着单词却转身和后排讨论物理的，能听见他们不和谐的公式争论，都是一副日理万机的样子。班主任改穿了一件老远里就看得到的大红的袄，对于迟到的人来说是个警告。她站在讲台上，总是说：“做点事吧，不要等什么了。”于是我们用一阵汹涌的读书声来响应她。教室里的声音杂乱而喧嚣，我却很喜欢这种有些市井味道的热闹，混合有隔夜甜食酵解的酒香和新羽绒衣的纤维气味，有一种□□的触觉。上午总是主课，费神且乏味。好在我们班的人积极，问题可以接连不断地提，偶尔犯些有心或无心的错误都能让班上哄笑半天。但是下课以后就全然不是如此了。体力透支和熬夜的人开始昏昏欲睡。上完一节课以后回过头去，随处可见骨牌似连绵倒下的人，姿势慵懒地伏在桌上，书上，彼此的身上。空气里弥漫着沉睡的甜美芬芳，像一幅出自印象画派的模糊油画，闲适而赏心悦目的艺术品。我们的组长是个文静善良的女生。她总是要耐心等到所有睡着的组员都清醒了，才走过去对着一群睡眼惺忪的人软软地说：“交化学。”
　　阳光极好。这愈发是冬日明媚的左证。体育课总是让人辛苦盼着的，等真正到来了却又不知道该怎么打发。所有人一阵躁动之后，小部分留在教室里做题聊天，其余的冲入流水般的阳光底下兴奋地尖叫着疯跑。我和同学去学校里散步。学校为不辜负省示范的称誉修了极大的校园，结果是我们搬进新校区两年之后对它超过半数的地方仍属陌生。我们喜欢到后面的池塘去。那里植物茂盛，而且靠近学校外围。可以从镂空的铁栏杆里看到外面的街道，汽车匆忙地驶过，一点不珍惜太美丽的光阴。我有点悲哀。我同学随手拾了花圃里一枝枯萎的月季藤，在空中挽着鞭花泻闷。一路走过去，鹅卵石铺的小路上镶着新校落成的年份。那时我应该还在旧校区的老教室里做着梦。高大架空的教学楼投下冰冷浓密的阴影，边沿镶着樟树顶上一抹翠色。我们坐在枯草上看天，没有云。夏日的黄昏的那种升腾在地平线上的云团我固执地认为只有在我们学校才看得到，可惜眼下并没有。后来我们冒着违纪的罪名爬假山，向行政大楼玻璃窗里的人影挥手。玩累了就在池塘边歇着，不说话。我决心不剪头发而蓄起来。粗而硬的乌黑头发，蓬蓬的像小狮子。我同学笑着说：“记得上回在寝室，夜里十二点对面的人穿着白睡袍披头散发地装女鬼，在走廊里游荡，吓得整层楼都在尖叫。”我也笑，但我记得那时我好像已经睡着了。十二月前后听说有双子座流星雨，那晚全楼的人都冲上平台等着许愿。很幸运那天没有云，有几颗明晃晃划过去的几乎是有目共睹。对面四号楼也有男生们挤成一团，借势扯着喉咙唱歌，简直是沸腾。管理员楼上楼下地忙，笑着叹道：“你们啊。”也只是抱怨，最后饶而有兴地陪我们看到午夜。
　　暖冬还是下雪了。那天夜里听到大粒的雪花落在路灯罩上的声音，兴奋得睡不着。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在落，簌簌地很大动静，地上已经积得很厚了。一路上摩拳擦掌。到了教室看见有人捧着个巨大的雪球，掰成细细的碎屑用汤匙当弹弓四处挑衅。班主任说：“看看外面吧，一会儿上课就集中精力了。”又说：“下雪有什么好看，不就是简单的不断重复？”我们都笑了。她不愧是教数学的老师，以为下雪是摆动数列。上午有一段很长的休息时间，全部冲到楼下开战。老师们都在说自己早上开车来时怎样差点被公交车撞飞了的。学校开了广播，放些煽风点火的音乐，下面的人丧心病狂地往上面砸雪团。我们语文老师童心大发，很危险地站在湖边和我们班男生对峙，看了不免让人替他担忧，恐怕他要是跌进去也没人愿意救他。我被砸得很狼狈的时候正好撞见生物老师走过去。他向来这样不紧不慢风度翩翩的，就算是走廊湿滑也不要紧。他用略略惊讶的眼神看着我，我也只能窘迫地一笑做回应。S君说：“他看起来像古代的儒士。”真是准确又传神。有次他在我的考场监考，一直站在我旁边看我胆战心惊地写完了作文。我交卷的时候他还关切我说：“不好答吧？”我笑笑。他忽然把卷子一搁，劈手指向角落里一个还在慌不迭地写着的人喝道：“24号，再写就记名了！”我吓了一大跳，赶快告退。出来以后和别人分享，大家在外面笑作一团。
　　七月到如今我们经历的大小考试是算不清的。总是习惯在考试前疲惫而绝望地说：“管不了了，死掉算了。”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让听的人遗憾，彼此安慰一番。等到分数贴出来以后大家仍是在没有敌意的友好气氛里一起研究。物理老师笑着说：“都知道同学们苦呀，但是都这个时候你们也得拼了。”仁慈得我们都不忍抱怨什么。有一次S君去问她题目，她看到一半突然惊呼：“嗳！这题太阴险了！”弄得S君哑然。我们都在传说她是当年大学里的级花。一月班上很冷清，专业院校都蜂拥到学校里来做宣传。每天都有咨询会，讲座和小型面试。小M跟我们说：“我要去参加很难过关的专业考试，祝我顺利吧。”我们笑着诅咒她一阵说：“这样你就可以留在班上了。”两个星期以后小M的笔试和面试都成绩优秀。她说：“班主任已经给我放行了。”眼眶通红。我们安慰她：“早死早超生。”她依恋着班上不舍得走，又听了一个星期的课才捱到最后期限。星期五她带一只数码相机来，把学校里外前后都拍了个遍，连食堂也兢兢业业地去了一趟，自言自语道：“以后要让我的那些同学仔细看看！”后来又端着相机守在教室门口，进来一个人拍一个，吓得他们捂着脸笑着纷纷逃跑。下午她留下来清理柜子，我们陪着她。我一直觉得小M是个坚强又耐得住寂寞而且生活情调浓的人。她的柜子是个丰富的百宝箱。绿茶罐子，进口巧克力的漂亮空包装，电影碟片，小说杂志，香烛，牛皮纸颜色的盒子，不知道能用来装什么的，还有满满一袋的信纸。她很得意的珍宝里有几个欧洲建筑和油画做封面的笔记本，我们看了都称奇。我们送她出门，挥手到看不见为止。第二天早上经过她空空的座位，看见桌子上还留着一只茉莉花茶的瓶子，想到小M喜欢的《茶经》，一时间惘然，悄悄地落了泪。放学之后我很疯狂地跑去买了一套印象派代表作封面的本子，痴痴地想以后到大学里去选修法国文学时用来做笔记好了。结果立即又听说多数大学里没有这门课，不禁失望致极。那套本子就带着小M离开的感伤被放在书柜上不再动了。
　　有连续两个周末都是阴雨天了。我们在数学连堂之后去书店里消磨时光。学校里一间小小的书店，常有些让人意想不到的奇货。我在那里断断续续地买了萨冈的《肩后》和张爱玲的《郁金香》，描金文案的新版本。看张爱玲写的：“他的侧影迎着台灯，目光下视，睫毛像米色的蛾翅，歇落在瘦瘦的面颊上，在她看来是一种温柔怜惜的神气。”和“细喉咙白鸽似的飞起来，飞过女学生少奶奶的轻车熟路，女人低险的平原……细颈大肚的长明灯，玻璃罩里火光小小的颤动是歌声里一震一震的拍子。”我工工整整地把它们抄在语文素材手册上。妈妈看见了很诡秘地说：“喜欢张爱玲的女人不好对付。”我一惊，大笑不止，结果随手写了一并交上去。本子过了很久才发回来，句子下面画了红色波浪。给周围的传阅，S君笑道：“你吓到老师了。”有个同学说：“张爱玲的书最好是那种旧得泛黄的软软的纸来印。”记得我曾买的她一本散文精编，真的是那种样子。
　　学校补课的放假日期初定为2月14日。班上怨声载道，说上半天还要泡在课里。下午班里组织去聚餐，班长笑道：“情人节去凑什么热闹？我们又凑不成对子！”她们打了电话给小M，让她也去。我因为有事，遗憾退出。下午三点天色阴阴的。我到走廊上去看两个同学冲咖啡。我问她们：“14号聚餐你们会录象吧？”她们说：“会的，W君的DV都带好了。”我笑着说：“回来记得让我看看。”想着三四十人坐在一起，一定有冲天的大合唱和争抢一道广受欢迎的菜式的热闹场面。忽然听见身后一个懒懒的声音插道：“聚餐？二月调考的分数可是马上就要划下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