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手稿》维也纳的猫

6、二零零六，七月之殇 OP.6

　　这会儿的七月，天气是飘忽不定的。明朗和阴霾交替着进行。洗完冷水浴出来看见窗外楼下被雨水浸润成铅灰色的干净的柏油马路，坐在空调房间里看HBO上莫名其妙的老电影。阳光是刺眼的暗金颜色，穿透高大而繁茂的广兰树然后破裂成大片细碎而眩目的班驳。公园里播放着暧昧的吉他曲令人昏昏欲睡。七月里我的生活好像一条委顿的河流。曾经的辉煌和不可一世忽然消失，很是颓然而且干涸。
　　「没有未来」
　　这一年的七月，我高三。
　　学校把补课拟定在七月份开始。我们接受这个决定的时候是茫然而且麻木不仁的。班长说我们是还没有从期末考试的噩梦里清醒过来，而我只是在想天气这样炎热如果没有空调该怎么办。我们晚上依然讨论些不着边际的事情很晚睡去，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地去上早自习放肆地大声读英语恨不得压过老师的声音。我们的班牌已经被换去，经过门口的时候会驻足凝视一会儿，觉得这样的荒凉和不可思议。学校里的建筑群落都是松散而且寥廓的，暖风汹涌地穿堂而过。下课的时候我们站在走廊里，头发总是糟糕得很，疯狂而混乱的样子。化学课变得越发艰深，然而化学老师又是这样惜言如金的人。课堂上我们总得查找大本大本的资料，然后局面就变得不可收拾。这时候课代表就会从容而且镇定地走到讲台上说同学们不要慌啊，我来讲讲这个有机物的命名问题。我想应该感谢他才是，否则这次统测我们可能会被教训得很惨。然而这样的上午依然显得漫长而疲惫。中午我们把窗帘拉起来。亚麻色的帷幔。房间里的光线沉钝而且阴暗。我开玩笑说这好像一方华丽的坟墓，把我们埋葬在一起。这个时候躺在床上的同学就会做出一种死亡的姿态来附和我，很是隐忍的样子。下午我们不顾炎热拎着舞蹈鞋很是兴奋地跑去上选修芭蕾课。在那间我极喜欢的舞蹈教室里练习原地转身，看见阳光从明亮的窗子里在木头地板上大片地铺开。因为某种奇异的姿势和僵硬的身体笑得直不起腰来。满心的欢喜。
　　班会的时候学校通知年级里开动员大会。我们坐在教室里一边写作业一边听年级主任在电视上不停地说着重点率和一本线。他已经上了年纪但说起话来仍旧毅然慷慨，不过我们依然能够看到他难以掩饰的忧虑和惘然。有人笑着说大家快看班长。他正用胳膊支撑在讲台上，身体摇摇欲坠险些睡着。我们已经笑得翻天的时候他忽然惊醒大声喊叫着安静。我们说这样困乏的班会不如自习。班长很严肃地说不行啊这是任务，高三了严肃点。班长依旧是威信十足的。一米八七的男生投篮不用踮脚尖。
　　星期一最后一节的班会课。结束以后我们都站起来收拾东西活动已经麻木的手臂。此时的阳光已经是柔和而且倾斜的了，打在窗台上温暖的颜色。整间教室里都充斥着喧闹的叹息，这样的繁华和坦白，一点点的无奈。我们决定出去买晚饭。我一直以为能够享受食物的人才是懂得生活的。比如村上，比如安妮宝贝。她会说人是孤独的，所以要用吃来安抚。食物的光泽和芳香能够抵达灵魂。而我们是幸运的，我们并不寂寞却一样热衷于食物。回到教室以后我心满意足地看着落日逐渐沉郁的余辉在桌子上缓慢地延伸。窗子下面有人摘了一把蒲公英插在旁边。光线与阴影的搭配看上去很是残酷。整个天空里开始有高层的云团囤积，均匀而且沉闷。然后我们目睹了这样剧烈的变化。大雨落下，猛烈而且彻底，天空是黄铜的坚硬颜色，略带威胁。我们把窗子全部敞开，跑到走廊上观看这样的瞬间，疯狂得令人难以置信。纯正而且真切的夏日雷雨。我们回到房间里以后小声地为此喝彩。有人苦笑着说这种效率还怎么自习啊。然后大家善意地哄笑起来。这样美妙，只是短暂。之后教室里再次陷入岑寂，静默得可怕。
　　然而出乎我们意料的是这样一场雷雨竟然一直延续。中途下课的时候我在座位上看书。外面听得到雨水的宣泄声音。男生们在走道里高声地吹着口哨，悠闲的样子。我看着教学楼的辉煌灯火忽然就感觉到怅惘。你总是在无药可救地寻觅未来却终不能够拥有，那样的遥不可及，不如随我一场如此现实的美好。
　　「旧物以及一场告别」
　　那一日我开始清理所有的旧物。满满的一抽屉，陈旧的唱片，撕下来的广告图片以及缺失页数的日记本。混乱繁芜的我却极其迷恋。你总是说这样的本质就是恋旧，仿佛是漂泊的灵魂最终没有归宿。是。旧物是有灵魂的。面对他们就得面对自己，直白的不曲折，如同一种祭奠，总是盛大而且荒凉。我看着我们毕业时候的旧照片悲哀地想我曾经发誓不忘的时光终于远去了。
　　我总记得毕业那年我为自己隆重写下的字句。这一年的七月是结束也是开始。现在我看起来是这样的苍白无力然而当时竟然没有觉察。之前我还极为放肆地上学迟到，只顾拼命写卷子而放弃了听讲。我们的教室在五楼，午后的大风总是贴着建筑物的轮廓向上翻滚。我们每日总得与窗帘较量然后被英语老师开玩笑地说成好像在海上的航行。我们那栋古老的砖瓦楼上总是覆盖着大片茂盛而浓密的藤蔓植物，每次看到它们的时候我们会很惬意地驻足凝望，仿佛时间已经停滞。那时候我们几乎每天都忙碌得暗无天日却依然盲目乐观。课后我把作业送给数学老师的时候总是满心愉悦。她是个拥有神秘气质的优雅女人令我生畏却又仰慕。物理老师尽管上了年纪却依然好脾气而且越发的慈祥，所以虽然他布置的作业极多我却乐意全部完成。自习的时候坐在后排的人小声地唱着歌，旁边的同学读完我的第一篇小说以后告诉我说她的眼睛已经湿润了的时候我异常地自豪起来。放学以后我们总是一同骑车回家有时在街道上相互比试速度。星期五下午考试结束以后我们自发地聚集到操场上看男生们的比赛。那时我们站在那株倾斜得厉害的梧桐树下发誓毕业以后每年都要回来然后大笑到眼泪流出来。我们曾经那样虔诚地注视着这里的一切建筑人群以及疯长的植物，仿佛已经恍惚地看到了将来的结局只是没有人愿意堪破。太悲凉。毕业的那一天我们拥挤在狭小局促的办公室里等待着成绩单打印出来。这样的炎热，宛如一种禁锢缓慢地蔓延开来。离开的时候我们都在沉默。整队的人终于开始淡漠地散去，隐藏的姿态，最后消失，如同一场丢失的告别。
　　那日收到朋友的来信，告诉我她原来钟爱依恋的班级终于被拆散了。他们长久地相互拥抱哭泣不忍彼此道别。寄过来的还有一张照片，整个班上的人站在空洞而阴郁的光线里，显得这样软弱和悲伤。照片背后她抄了歌词送给我。为什么会爱，为什么会恨，一切都停止，又重新开始。她说听到这首歌就忍不住要落下眼泪。
　　是。只可惜一切都已停止，不能够重新开始。
　　「左岸，萨冈以及情人」
　　在我居住的这样一座城市里秋季即将降临。雨水开始变得丰沛。时常看见连绵如同水墨的阴霾大片地盘踞而且挥之不去。街道上恍惚的车水马龙，阑珊的灯光氤氲出模糊而暧昧的光圈。十九世纪末的古老建筑淹没在错落的光影里，宛如那年的巴黎。情人，绘画，香水和灯红酒绿的城市。是贾晓伟所说“年轻的杜拉斯所在的巴黎，是1945年萨冈说‘你好忧愁’的巴黎，是萨特的哲学与声望如日中天的巴黎，不是今日消沉，人性灰暗，用福柯的话说‘人已死亡’的巴黎。”
　　那个雨夜我读杜拉斯的《情人》。看她冷酷地写到这个绝望的宿命论的十四岁少女。她的面容在十八岁那年飞快地苍老，留下难以抚去的痕迹。她永远遭受恐惧和压抑的折磨却有摧毁一切的能力只是她不知道。整个故事发生在炎热而潮湿的季节和国度里。平原上有高大的森林和宽阔的河流，雨季迅速而准确。她在渡船上遇到的中国情人给予她自命不凡的力量。他们依然胆怯，自私，义无返顾地背叛和放纵但是却能够因此相互安抚直到不再需要彼此为止然后投奔各自的生活轨道。多年以后她会接到一个他说我会永远爱你的电话，挂掉之后她将发现蓬勃生机背后死亡的真相。但是你却反驳说他们没有死去。堤岸上的情人还活着。她也是，只是她不肯承认她永恒的十四岁年华。那时他们没有抵触地交融在一起难舍难分，虽然累了，却仍然支撑着这样一幅迷乱而神圣的光景。
　　「十七」
　　二零零六年的七月我目击了它的死亡。现在我站在八月的开端上已经十七岁了还来不及表示任何哀悼。不过至少我能够继续等待。这样漫长的过程你我却能够乐此不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