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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场夕阳 OP.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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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最后几日,黄昏美到了极致。常常走在路上,无意间抬眼就能直面落日。盛夏的斜阳铺满整个天空,如同色调鲜明而模糊的抽象画。残破的长云都浸透柔和的色调,慵懒地垂落下来,仿佛巨大而丰满的羽翼。光暗的交界线滞留在庞大的建筑群落里,缓慢地吞噬了街道与车流。觉得如此奢华而残忍的风景忽然变得寻常且卑微,我就能够贪婪地享受了。
五月底去看一场电影。有关人性神性以及宗教与艺术繁芜微妙的关系。所有的镜头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黄铜颜色,显得古老而浮华。散场以后穿越黑暗的大厅时忍不住要叹息。厅外是一间冷冷清清的酒吧,光洁的地面反射出寥寥而颓废的人影。重金属音乐扑朔迷离,吵闹得令人无法思考。我忽然心悸,急忙转身离开。走出整栋建筑然后冒失地闯入一场漫天匝地的温暖黄昏里。压抑与沉闷忽然杳无踪迹。欢愉仿佛灵魂得到了救赎。
后来搭上一趟完全陌生的公汽回家。此刻有足够的时间来打量这座城市里不为人知的区域。整条街道冗长地呈弓形延伸,两旁残余有尚未完全拆除的房屋。破落的绛红色砖瓦堆积起来,淹没在逐渐收拢的落日光辉里,如此的沧桑而神秘。人群悠闲地站在褪色的旧站牌下等车。有年轻而消瘦的女子穿着泛出灰白色的牛仔裤快步经过。法国梧桐的荫影下,黑色的牧羊犬安然入睡。车行驶入老城区后,周围开始变得熙攘且残败。百年前异域风格的楼房,外壁上大块油漆剥落,覆盖着厚实的浮灰却依稀有可见的繁华和悲凉。阴暗的小店里播放着嘶哑喧闹的摇滚,有人疲倦地坐在街边闲聊。从容得仿佛目击过一场毁灭,又或者已经捕获了生存的真理。这里如同松软浮夸的壁画,阜盛之下埋葬着令人战栗的荒凉。与这座城市另一端的景况惊人地相似。那是我所熟悉的地域。我想这终究是属于同一个城市的。是两个极端也是一个轮回的起止。
记不得什么时候,做过关于一个女子的梦。梦里的夕阳均匀得令人窒息。有黑色的鸟群低叫着滑翔而去。我仿佛是站在钢筋水泥丛的顶端俯瞰红绿灯频繁闪烁的纵横街道和有如河流一般缓慢蠕动的车辆。然后我看到那个女子站在我身旁,神色冷漠。她穿一件黑色风衣,长而卷曲的火红色头发在大风里呼啸。整个人笼罩在淡漠的斜晖里,轮廓泛出金属的辉煌光泽。她沉默无语,而我开始犹豫,丧失了言语的勇气。那女子忽然侧身过来,我看到她怅然地微微一笑,然后纵身跃入脚下巨大的阴影里,瞬间被湮灭。整个过程迅速且死寂,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后黄昏在我眼中破裂开来。我醒来了。我曾经想过要根究这个梦境的意义却最终不了了之。我一直奇怪自己冷静而残酷的态度。很久以后我才明白那是我第一个有关隐秘死亡的梦境。
那日从抽屉的底层翻出《茶花女》的DVD来看。已经是一张极陈旧的碟片了。封面上的烫金字母有明显的断裂与划痕,但薇奥列塔的笑容却依旧迷人。我总是能够为这样俗气的华丽而倾倒。一场夏日黄昏里的舞会,红酒,花腔,寻欢作乐。女人们的谈笑风生和男士们的彬彬有礼。绚烂落霞中的府邸外停靠的马车边缘打出血色的长影。在巴黎的灯红酒绿里一场容易凋零的爱情,却依然能够为如此美妙的开端而奋不顾身地坚决扑入。我想有的时候需要毁灭才能看清楚本质。记得有一次在凤凰台听李敖说他的母亲在迟暮之年尤其喜欢夕阳,却从来不敢长久地凝视。因为害怕眼见如此凄艳的景致被黑暗生硬地摧毁。后来他还展示了一张他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高挑而文静的女子穿着剪裁合体的旗袍,看上去华丽却脆弱无比。如同盛开的大丽花。没有能力正视死亡的时候我们喜欢用虚假的生存来掩盖。如同圈养的栀子花,目睹它们完整而清晰的枯萎令人歇斯底里得手足无策。
偶然买到一本书,名叫《夕阳无语》。如此简练而沉郁的名字,似乎包含了无限的秘密。整本书都在描述散落这个城市各个角落里的老公馆。其中夹有大量的黑白图片,时间久远得可以嗅出上世纪的颓败和糜烂。用哥特或是巴洛克风格的词语来形容旧租界地上的建筑显得太过苍白且虚假。我总觉得那原应是珠宝旗袍,歌舞升平的年代。群裾在水磨石地板上轻盈划过,美酒金杯的相互碰撞间都弥漫了勾心斗角的硝烟。战火泱及,我们流离失所,然后等待重生。老屋在涅磐之后变得荒芜而沧桑。因为见证了太多的生死和落寞,所以能够不动声色而显得弥足珍贵。读这本书的时候正在听一张唱片。大提琴的弓弦摩擦千回百转,如泣如诉,刹那黯淡,忧郁而绝望。我想我是需要一点绝望来安抚的。在溺死于欢愉和希望的海洋之前我攀上这块突兀高耸的岩礁。它锋利的棱角让我心甘情愿流血了。那么鲜活而真实。
晚些时候去街上走走。在超市里发现一家很小的店铺,精致而脱俗。落地木头框架玻璃门向外推开,出售十字绣花桌布,手工缝制的绒线动物,穿粗糙牛仔布衣的洋娃娃。整个店堂里弥漫着昏黄暧昧的光线和香烛与干花的混合气味。守店的女子穿着细碎格子长裙,系着镂空花边的白色围裙,笑容软软的干净。从不强行向顾客推荐商品,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注视。这里微漠的生活格调忽然让人惊奇而不可思议。贫瘠得太久,缺乏已经刻骨铭心。干涸的满足感瞬间变得极易获得而且无法抑制。离开的时候,不经意瞥见城市里最繁盛时刻的夕阳。淹没在班驳树影和高大楼群中的落日,仿佛是义无返顾地投奔一方漆黑宽厚的水域,喷薄出血腥的颜色。然后我忽然意识到,应该好好观赏一场夕阳了。
于是我匆忙地赶回家去。飞奔到单元楼的顶端,希望能够像电影里那样,一个人双手抱膝地蹲在天台上看斜阳沉沦。但是当我精疲力竭地赶到七楼时,却发现自己被一扇紧闭的铁栅栏门拒绝在外。巨大的铜锁冰冷无情地与铁链纠缠在一起,架构出宽阔幽深的空间。地上堆放着陈旧破损的玩具和一辆生锈的自行车。一只空荡荡的笼泛出青铁的光泽。曾经被囚禁在里面的生物或许早已死亡或者逃离。夏日傍晚的光线从高墙上的气窗里倾洒下来,可以看见五月的流云飞掠而过。细小的尘埃在一片明亮中惊慌失措地游走。如同一个深不可测的洞穴,不允许任何窥探和索求。所有的一切都已完毕。我忽然觉得还是不要硬闯为妙。
我想就在这里看看夕阳也好。在楼梯上坐下来的时候我忽然有流泪的冲动。感谢上帝还让我活在这座城市里,有幸能够目睹这样的一场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