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手稿》维也纳的猫

4、生活在四月 OP.4

　　生活在四月，好像一种隐喻，又好像一个诅咒，我们身陷其中无法自拔。
　　1、雨水
　　目睹一场雨水，仿佛见证一场阜盛繁华的戏。
　　之前一直有辉煌的晴天。无风也无云，纯净而坦白。气温高升，阳光变得坚硬而刺眼。空气里弥漫着疯长草木的浓稠汁液气味。大量地流汗，吃苹果的时候发现粗糙的表面上长出翠绿色菌落，令人不住作呕。如同燥热而声势浩大的威胁。腐烂的食物，令人不安的午后，枯萎的植物。然后突降一场盛大的雨水，一切归于寂灭，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生活在这样的不稳定气候的城市里，应该早已接受并且服从，或者说是麻痹。
　　下雨的时候你坐在窗边从容地观察雨水的降落，并以此作为一种引以自豪的幸福。暴雨促成你对房屋及安稳环境的依赖感持续不落。而我开始感到慵懒与潮湿的纠缠。看头顶上压袭而来的铅色乌云，像一片广袤而深不可测的荒原，又或者是一种埋葬，气势恢弘而且不可一世。小区里并列着老式结构的单元楼，其间栽种着如原始森林般旺盛的植物，在大量的水泽中显现出病态的青灰与光亮。有惨白的云雾从人迹罕至的部分升腾起来，仿佛一处不为人知的神秘仙境。我把一条蓝色的浴巾晾在窗檐下，看它在狂野的风里飘摇不定，仿佛一艘力不从心而随时可能颠覆的帆船。大颗雨点砸在钢化雨棚上发出的巨大声响使你心烦意乱。而我举起相机想拍一张有关坠地雨点和阴晦天光的照片，却最终失败。
　　你对我说，记录下来，这是一种极好的途径。
　　如果一直心不在焉，就无药可救了。
　　2、一场行走或者怀念
　　在熙攘的人群里行走，有个不知从何时起养成的习惯。喜欢不时回头张望，即使没有人呼唤你的名字。
　　回头之后，满目都是陌生的面孔，或忧郁或冷漠。兴高采烈也许还有歇斯底里。都是城市里特定的成分或者元素。深邃的铜黄色落日光辉镀在众人的脖颈和手臂上，似老电影中定格的画面或者凝定的人像群雕。这时才会发现，大片的暗淡色泽中一只鲜活的影子，脚步轻盈，穿越时光，一闪即逝。隐秘而不可捉摸。那人的面孔，像极了你的故友。
　　于是开始惘然。有人说，这是回忆的作祟。你因为无法遗忘过去，所以被它追踪。
　　所以与那个同样生机勃勃又饱含缅怀气味的人迎面相遇的时候，你要么是紧盯着对方的脸直到她羞赧地两颊绯红，要么是假装出一副世人通俗的冷漠嘴脸匆匆擦肩。然后当她走远过去再不甘心地回头长久凝望。
　　喜欢携带所有的旧物去旅行。有人说，这是因为漂泊的人本性里都是恋家的。
　　生命是一场幻觉。抑或是一场行走。有关爱，有关死亡。你想，随便他们怎么说好了。
　　只不过有时候想起来，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些话语是有道理的。
　　3、我的生活：BBS，华丽及音乐
　　四月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开始喜欢华丽的东西，俗气至极我却乐此不疲。
　　两年之前加入过一个BBS。那时时常有明媚的午后。可以看见阳光从高大梧桐的枝叶里洒下一地细碎的班驳。我以一个新人独有的狂热和欣喜不知疲惫地刷新二十几个版面里见到的每一个帖子。同时自己开创主题，大多空洞且幼稚。但仍然能够拥有五六页的回复。大概那里不成文的规定是没有人能够容忍一个主题后面显示的反馈数字低于两位。之后开始学会冷静地浏览，遇到版主之间的激烈争吵会劝上两句，无论对谁都一律叫前辈。彼此熟悉，发短信或留言，只是不会互相发送自己的照片。
　　当时以为那是我加入过的最热情友好的BBS了。一直记得平时不大露面的C在某个新建主题后洋洋洒洒的四张跟帖。还有P，有意思的人。在英国留学，负责音乐下载的制作，而且从不收费。喜欢说“不下白不下，下了也白下”的家伙，毫不吝啬地向我们奉献他珍藏的所有录音。收藏版里碰到Y，P时常去客串。有段时间大家痴迷Bartoli，四下搜寻她的专集。能上传的只有一张法国香颂，婉转的女声伏在清冷的钢琴调上，温存而含蓄。P的头像是一只刷牙齿的鱼，不断摆动头尾，说话语无伦次。
　　还有很多的人没有被提及。去年冬天，BBS里开始逐渐萧条。管理员之间的矛盾日益尖锐。我们选择了沉默，仿佛是目击一个繁华王朝的没落。终于在三个月之后，我们的BBS消失了。
　　称它为一场消逝，会令人难过得掉下眼泪。很多人还来不及留下彼此的通讯方式就失去了联络。遥不可及。好像被茫茫人海吞噬过后，你找不到我，而我就站在你的身后。
　　感谢那几个力挽狂澜的版主。努力想将原来的朋友重新聚拢来。我找到他们的时候，P无奈地告诉我许多人就此失散，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也没有能够找回。我安慰他说，缘分是不能够强求的。然后我们都缄默。我关闭了窗口去新的论坛里翻帖子，才明白过来P的悲哀。
　　那好像就是我们最后一次说话了。记得以前有收集华丽的CD封面的喜好。比如DECCA的传奇系列和DG的版画系列。尽管使用的是电话线联网，速度慢得要命却仍不肯放弃。那样恶俗的喜好，似乎没有任何意义，但因为坚持所以有所记忆。
　　最后我对你讲过当时坛子里流传极广的一篇小说。有关西班牙的年轻公爵与卖艺少女之间的悲剧。我还记得你听过之后空白的表情。你说，很美，但不真实。
　　是的，不真实。后来我的电脑遭受病毒攻击，所有的图片和音乐都丢失了。
　　一种洗刷也是一种决裂。你安慰我说。
　　4、天主教女子
　　去书店。在一排塞满书籍的钨钢货架间疾走，手指摩挲过那些书本坚硬的脊柱。然后翻阅一本有关宗教的画册时会想起一个女子，信仰天主教。
　　除夕的午后去拍照。地点选在老城区。那些异域风情浓郁的租界建筑在冬日下午的灿烂阳光中必定唯美至极。走得漫无目的，多半拍些仰角和局部。后来看见教堂尖顶上巨大的铜金色十字架和圣母像，肃穆而神圣。守门的老人极为和善，有着因为笃信宗教而具有的从容和慈爱。而后从漆黑的镂空铁门后面走出一个女子，说我领你进去。
　　于是跟随她进入一条幽深而狭窄的走道。拱顶上镶嵌有巨大而残破的吊灯。女子轻巧而安静，只是微笑，是一种生自内心的感情，不加粉饰或雕琢。我们从祭坛的侧门进入，非常神圣。粉白的墙壁上嵌入质朴的雕花木头门廊。花窗一律的蓝黄二色，浑浊无法洞彻。有蜡制的天主像，香火和鲜花。女子虔诚地向主屈膝，才领我去看那些彩色的雕塑。听她说，意大利人建筑的全罗马风格教堂，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
　　她或许是神职人员，打开神龛上的壁灯供我拍照。有人坐在长椅上祈祷，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穹顶下碰撞形成连绵不绝的回响，令我肃然起敬。一时手颤，不敢用闪光，飞快地按下快门然后离开，像一种逃避。出门时在募捐箱里投钱，不让她看见，仿佛自己是个不怀好意的贼。
　　我待到三点过后，整座教堂里依然只有我们两人。想起那时早已封路的佛寺，人人都想争得一柱头等香，不觉怅然。告别的时候她好心地告诉我明早还有弥撒，然后祝我新年快乐。主说众生一视同仁。她微微仰起脸来，可以看见明亮的光线在她面颊上划出的轮廓。很想问她有关苦修的晦涩问题，而终究放弃。
　　信仰宗教的女子，生活只是如水般洁净简单。世人不解，包括你我。
　　这是她的幸福，假使没有爱也一样。你说。
　　5、身份
　　晚饭后，重读昆德拉的《身份》。第一次阅读这本书，保持了两个小时的站立姿势。等到开始活动麻木的肢体时，汤汁已经冰冷透彻。
　　尚塔尔。典型的法兰西女子。与比她年轻的男子让–马克同居。高大英俊又带着点儿孩子气。彼此因为琐碎的小事互相赌气吃醋。他说，我把我们的身份搞错了。他的自恋化身成一个流浪汉，借满是恭维和赞美的情书向她献殷情，不料被她揭穿。她离开他之后，在深夜的火车站中幻想，去听恶俗的生理讲座。他在公园里徘徊时担心夜里没有供他借宿的空长椅。昆德拉说，隐私不是某个人的独有，因为与人共享所以会觉得隐秘。尚塔尔的侄子们翻出藏在她内衣堆里的情书。她开始大发雷霆，误以为自己身处危险的境地。最后她重新与让–马克生活在一起。她说，我要不停地看着你。然后像所有幸福的情人那样相拥着睡去，做一个共同的美好的梦。
　　你赞同这样的观点。生活就是一种永恒而沉重的努力，努力使自己不至于迷失方向，努力使自己在自我中，在原位中永远坚定地存在。如尚塔尔与让–马克的爱情，是一个能够让他们暂时放弃这种努力的国度。
　　所以，有的时候最好不要弄清我们的身份。
　　6、结局
　　应该是你喜欢的一个词语吧。
　　轮到我对你说话了。
　　这样的生活我们以前不曾有过，将来也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