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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月雪 OP.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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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里下了若干场雪,这是令我感到始料未及的。我一直以为二月就是早春的一种先行状态。阴霾的天空下矗立着初始萌芽的植物,暗金色的阳光在遥远的建筑群边缘打出清晰的轮廓。不忍想象这些标致的光景会如何被降雪摧毁。但在二月里的某个早晨,我还裹着被子半醒半睡的时候,忽然听见对面的单元楼里一把清冷的女声在叫喊,下雪了,快出来看哪!我想她一定是在唤自己的男友,来共赏这罕见的浪漫,却不曾料到这样的情绪会如同一缕烟丝,钻入我的被角,冻得我再也难以安心地合上眼皮。掀了被子立在地板上,我听见胡桃木条因为房里持续的高温迸发出龟裂的声响。暖气钢管里的热水总是源源不绝,我瞥了一眼窗外苍灰的天光和大团雪花,就产生出一种置身度外的悠然。
但没有想到的是这场大雪来势汹涌,顽强而固执地盘踞了整整一天,却始终没有制造出堆积的效果。城市间灼热的气流能够与之抗衡,我只好把希望寄托在夜里。水气裹住雪团,呈云雾状弥漫开来,优雅地下落,仿佛踮着脚尖跳一支华尔兹舞。黄昏后的宁谧越发逼人,驻在广兰宽大枝叶中的路灯投下幽暗的光圈,上面坠满细小而形状分明的冰棱。偶尔有聚积的融化雪水沿着屋瓦上的纹路汇聚成注,逐级倾泻在钢化雨棚上发出洪亮的回响,企图打破这样的完局。睡前我满心欣喜地期待着明早能直面一地的银装素裹,以至于第二天一睁眼就挺身起来去拉窗帘,结果失望至极地与迎面的明媚阳光撞了个满怀。
然而我也被这灿烂光明的坚定所感染,以为从此就能彻底驱除冬日里的阴晦与寒冷。返回学校的那天,看见人流如浪地在飘荡着毛茸茸春息的午后街头涌动,满脸的忙碌与愉快。我想我不久也就能拥有这种令人羡慕的状态了。但是发现来到学校后依然要忍受恶劣的天气。二月的夜晚,北风肆虐。整个学校里的建筑结构相对松散,楼层之间架筑着曲折的走廊,却仍有难以填补的大幅空白。狂躁的气流如一只徘徊的厉兽,低低地咆哮着,用肩胛与头颅撞击教室的门与窗。我想起去年的此时,在校外租住一间房,独自消磨着时光。黄昏以后只有一盏惨白的台灯和一张《丑角》的录音帮助我忽略弥漫满屋的寂静。房间里的家具都已被使用过多年,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朽木气味,仿佛想讲述它们引以自豪的往事却又难以启齿。我的写字台在窗檐下方,背对着房门写作业时总不敢回头,害怕会有不速之客破门而入,还有狂风凄厉得令我毛骨悚然的呼啸,寒冷,以及过于庞大的沉默。而如今我置身之处灯火明亮,似乎都没有阴暗的角落。不安的时候会抬头望着靠窗一组的人,在延伸到屋顶的高大玻璃窗下疾书,神色从容,之后心里也不再恐慌了。
二月里的变故也时有发生。同班的一人毫无征兆地要求转学。那天没有收到任何的事先通知,只是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坐满了一屋的人,安静地各行其是。忽然他从座位上站起来,臂弯里夹着摇摇欲坠的书本和直尺,手里拽着一把颜色暗淡的笔,一路小跑过门口,身后还拖着及地的旧书包。只留给我们半个侧面,他用左手两指并齐于眉处,潇洒一挥,说道,同志们,永别了。有人笑着回应他,然后看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投下的阴影里,连墙隅中的生物都为被惊动。离开不过是件轻而易举的事,但想想他遗留的空白由谁弥补,就觉得一阵怅然。后来听朋友说,他使用的是标准的绅士告别手势,不觉叹惋。寒流乍返的时候,他的离去就染上了风潇潇兮易水寒的悲壮了。
还下过几场雨,但并没有达到我理想中的状态。记得我在有雨的黄昏骑车冲回家的途中看到天光折射出均匀而空洞的镀金颜色。夹道的参天梧桐在交织成网状的细密雨线中呈现出病态的色泽,苍翠地饱胀满水分。两旁的店铺的玻璃门里朦胧地影印出暖色调的灯火,陈列着款式沉郁的服装。人迹寥寥,红绿灯与暗哑的路面对照鲜明。二月四日那天,我和朋友在学校对面的一家昏暗的小超市里买巧克力,为到底拿哪种味道讨论了极长的时间,出门的时候抱怨令人沮丧的阴雨天。后来她忽然提醒我当天就是立春,于是不住地失望着眼下缺乏的美好景致。
不过至少我已获得名义上的春日,潜意识里就会重复而莫名地激动起来。每个时间段都有相应匹配的音乐和书籍,所以一个朋友建议说书架和唱片柜的内容应该是流动的。比如二月,我刚买的《卡门》,进行得如火如荼的斗牛表演,炽烈眩目的弗拉明戈舞女郎,节奏与响板,以及塞维利亚漫天匝地的斜阳。还有一张磨损得厉害的巴赫平韵律,录制于六十年代早期。母带显然是没有经过处理,还能够清晰地听出琴音中杂糅着空旷的脚步与呼吸声响,却仿佛是某种无法替代的特定元素。关于这套唱片看过一张黑白照片,演奏者身处一间全巴洛克风格装饰的大厅,面对一架笼罩在班驳阳光中的巨大三角钢琴,一脸温和而平静的神色。整个画面的表现力令我叹为观止。后来我把录音传给一个同学。她在更新的签名里写道:钢琴是属于回忆的乐器,如果你不会回忆,请不要弹奏起来。
哦,我不禁又开始憧憬我在下一个季节里的生活来了。或许气温将很快飚升,或许从某个特定的时刻开始午后将持续拥有柔和如水的阳光,沉沉地泻于窗格与地板。以前星期五下午还没有加课的时候,我满心欢喜地踩着一地的明亮赶回家,玩一个古老的TGL单机游戏。因为全神贯注于那些华丽却俗气的画面以及主角空洞的对白而两颊躁热。当时的同桌知道以后说我没追求。尽管我也忍不住要自嘲一番却依然乐此不疲。
第二年的暑假为了考级又在外租一间琴房,开始漫长的集中训练。那时我凭着一腔已难以找回的狂热,不间断地反复同一条音阶数十遍而毫无怨言,现在想想就觉得奇迹的创造原来是如此的不经意。我还记得那间房是舞蹈教室改造而来,四面镶着纤尘不染的巨大银镜和笔直的扶手杆。时有力不从心的时候就歇下来去这栋楼房位于的学院里散步,站在一丛稀疏的水杉林里看一方没有名字的湖泊在暖风里微微泛起涟漪,以及晴空下水面上映射出洁净的长云。还有一群孩子在小桥上比赛,在足球落水之后七嘴八舌地讨论打捞的方案。重新回房总能碰到一张和善而年轻的面孔。我们虽然熟悉对方却都叫不出彼此的名字。我猜他大概有与我相似的状况,在隔壁的房间里倒背如流李斯特的超级练习曲。若在走道里相遇,始终也只有一句张爱玲式惆怅的话语。我说:“原来你也在这里啊。”
他点头,只笑,仍不语,似乎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只有在帮助我纠正技术错误时候才简洁地说:“不是这样弹的。”他往往习惯于示范而不是指挥。而后我们各自埋头于密密的乐句里,像两只被五根丝线缠身的青蜘蛛,终日忙碌。那时从一本书上读到的话成为我追求的最高境界。作者说,夏日里我们幸福地流汗,窗外的凤凰花开漫天。
我想仲夏的黄昏里成熟到极致的夕阳足以美得令人窒息。橙色的辉日下光影完美地融合起来。我们又一次不谋而合地在车站碰面。他喜欢询问我将来的打算,我却茫然着无法回答。我已隐约预感在完成获得证书的过程后我汹涌而来的疲倦,却总以为秋或冬是距离我很遥远的目的地,缓慢得像久等不来的铁罐形公汽。在旁边的小店里买了大量的CD,他对我说他就要出国,法兰西才是他梦想中的圣地。我笑,感到破灭的绝望。他说:不要放弃。然后我的519公交就在手边靠站了。
而后我想我们各自如愿以偿。我拿了八级优秀后热忱消退殆尽,而他在欧罗巴大陆上的浪漫国度里观看纯粹的马上斗牛,品尝浓烈的马萨克朗。我们从来没有过的联系也一直维持着中断状态,像是被截肢的绝缘绳索。只是我翻着从前的旧唱片,忽然觉得,那段日子的风景,心绪,还有无名的人和事,不该这般轻描淡写地就流逝而去。无论如何,回忆总是最先死亡的一部分脑细胞,无药可救。
好了,还是重归二月吧。最后一场雪的那天晚上,我们六人拥寝室的窗前看雪景。有个室友激动得从被子里跃出来,飞跑,不顾感冒的危险把窗子拉到最大,称赞这安静无风的鹅毛雪。但她终究只支持了十分钟就难以忍受,冻得脚底打滑,连床都爬不上去。她无奈地说明天一定会发烧,却也忍不住期望明天的雪花能够堆积到脚踝的高度。
我们的祈祷终于得到了应验。早上起床后发现外面的世界一片苍茫。出门时又发现学校里的一对潭池上已被冰封了半个水面,呈不规则的板块状。室友终没有遭受任何损害,倒是我顽劣不愈的冻疮又开始蠢蠢欲动了。时值刚梦见自己在一座高大的天主教教堂里听圣诗,暮色四合,鲜花,圣杯,香烛和深蓝绒布封面的圣经有条不紊地依次出现。但一醒来却莫名其妙地发现手指的关节上乍裂出新生的血口,似乎也是不慌不忙地先后轮番。整个手背上弥漫着一股血腥的气味。我只好想起《达·芬奇密码》里那个患白化病的杀手,他的左臂上紧扎着一圈黑色的苦修带,他说,疼痛对人有好处。
是的,好处是我已在忍耐中体味到摆脱折磨的解放与快感。
多么富有象征的意味。二月里的最后一天中午打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规模雪仗。高潮的时候雪却止步,扫兴而归,头发和帽子里全是冰冷的水。有个外教在一旁注视我们,裹紧一件海青色的雨衣,有着赤道上的国民独特的瘦削感。对于我们扔过去的雪团,他只是微笑,稍一侧身就躲闪过去,镇定自若。黄昏的时候,发现彤云已散,晚日的光辉在尚未被人污秽的积雪上拉出血色的长影。和我一起走的朋友惬意地说,白昼终于战胜了黑夜。
我想这也就意味着春季真正地降临了。现在仍然值得万分期待的,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雨水,和一宇美得让人不得不爱的夏日夕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