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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遇见一具 一天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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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豫提着的一口气仿佛散开,又重新凝起来虚虚实实地向下压,压得他几乎快弯下腰来。一阵寒自骨子里钻出来——不是那种冬日里被雪包裹的寒,也不是晴空底下树荫处测测的凉,而是被井水从头浇到尾,骨头都生疼,然后挣扎求存,又被按回井里,被水里常年生长的疯草缠住,再也无法见天日而生的绝望里透出的冰凉。他与尸体隔着不过几米的距离,但是见的多了,依稀能辨清那一张脸上错乱的五官,一双扬起老高的剑眉,合着几分血肉的味道,冻透了另一个趴在地上的人。
仲豫动了动指尖,僵硬得好似个提线木偶。抬手想说些什么,但是又能说些什么呢——对着一具凉透了的血肉说一声“一天不见,我很想你”?
他不再去想了,连神经末梢也被冻得僵硬不堪,不再支持他的胡思乱想,罢工了。不是的……怎么可能是……转眼,再鼓足勇气定睛,似乎……也不怎么像他那被人议论一整天的室友了。他稍松了口气。
“大……大哥!或……或许被那个士兵拿走了……”仲豫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克制自己发抖的声音。
话说那混混已经无视仲豫翻找了好一阵子,仍旧一无所获,听了仲豫这一席没头没脑,颤颤巍巍的话,也就穷鬼能信了。他仿佛大彻大悟地抬起头来:“你他娘怎么不早说!”罢了,扬起他那沾满血污的大巴掌作势要来打他,吓得他狠狠瑟缩一下,快要哭出来了:“不……不是你他妈……”他还没哭丧着抱怨完,领子便又被提了起来。
“别磨叽,快走!你这么一说……还得把那人给处理了才行啊!不然老子去警署第一个就指控你小子!”
“呃!”混混猛地一松手,仲豫就像颗悬在悬崖上的滚石,一个趔趄,还好这回站稳了。混混已经走在了他前面半个身位,仲豫隐隐觉着背后有一阵凉风刮过,猛回头,阴恻恻的巷口似乎有一个阴影飘过,眨眼一看,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别想了别想了……仲豫甩甩脑袋,小跑了几步,突然顿住。这个距离……跑掉的话那人应该追不上,只要跑到巷口拐角,他的枪也打不到……想到这儿,脚朝后撤了一步,但他立刻忆起了那个诡异的阴影……还是跟人在一路吧……话说也不能确定自己见到的是不是薛伍……前头立刻传来了混混的催促,然后便是他掏枪的声音。仲豫慌忙应了一声,快步跟上去了。
混混已经在翻大兵的衣袋了,他丢掉皮夹中一张陈旧的全家福照片,仲豫捡起来看了看,那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有些许眼熟,难不成他们也经常来教堂?但他实在想不起来,末了,还是将那张老相片揣进衣兜里。
“嗬,没有!也没几个钱,真是不要命……罢,把这东西拖到沟里去!”混混将翻出来的票子收好,拽着大兵的头发将他提起来,“哈,还死不瞑目?你,来把他眼睛合上!”他便抓着仲豫的手腕朝尸体的脸上怼。
“不……我不!”仲豫拼命挣脱,然后后退,回过神又怕他动枪。可幸并没有。
“啧”,混混自个儿伸手胡乱拨了拨,大兵的眼睛像什么机械似的合上又睁开,合上又睁开……仲豫哆嗦了一下。混混不由分说啐了一口:“咳,该死,就让他一直睁着吧……真是活见鬼。好了小子,你可以活着回家了……别站着不动,老子不会给你一分报酬。当然你也可以试试去警署……如果你天真地以为那些愚蠢的人会相信你的话。”将尸体处理妥当了,混混拍拍手上的淤泥,口中叼着从大兵口袋里摸出来的香烟,睨了一眼已经近乎麻木的仲豫,哼了首歌长扬而去。
仲豫只呆立了一秒,立刻连滚带爬地朝刚刚发现尸体的水沟跑去。分明没几步路,而他却觉得十分漫长。是不是……先去通知院长会好一点……仲豫中途几次去险些踉跄摔倒,他到达时已是汗流如注,气喘不止。眼前的景象使他不由得放下了脑中原先的思索,脸色陡然从微红转为青白。
地上徒留一滩乌黑的血,里头只是浸没着两片烂肉……仲豫忍无可忍,直趴在地上干呕起来。
突然耳边响起一阵急促而又沉重的脚步声,而那声音又突然止住了。另一个声音模模糊糊地惊恐大叫了些什么,沙哑而尖锐。待仲豫勉强抬起头来,他视线里的雾气缭绕的巷道,有个灰影快速消失在视平线处。秋风刮过,枯草沙沙作响,仿佛在沙哑地吟唱悲歌。仲豫已毫不在意,颤颤巍巍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在沉沉的丧声中远去。
院中脏乱差还是老样子,要不是他听闻薛柒出去取药一趟,回来好像又惹上什么感冒,一病不起,想来肯定有人站在铁栏杆处恭候他。仲豫面无表情地穿过那些休息间隙堆在一起议论纷纷的人们,在他们惊异的目光中回了宿舍楼。天花板上的白漆十分老旧了,斑斑驳驳地落了一大片在仲豫的头顶。他心头一紧,差点跳起来。楼道里并没有其他人,仲豫愣住了。
他拨去头发上的白漆块,叹了口气。生锈的铁门一推便开了,没太在意,但也没有小丑或是鬼脸兔子的面具迎面扑上来。偌大又空荡的屋子,一阵萧索。微凉又泛白的阳光透过半开的窗户照在了他可悲的室友依旧凌乱的床铺之上,有一枚小东西在照耀下闪闪发着金属光泽。
“嘿,仲豫!回来了就快点滚下来集合!给你放了半天假你还豪横起来了?”外面适时传来纪检老头尖利的叫喊。
“好好……”
哎,什么玩意儿,一出门便开始飘雨丝。
俞洲璋拖着个厚重的皮箱子下了车,撑开一把油布伞,伞面梨花白,边上画上一圈楮色山茶,有些不称他。面对他的,是一座欧式老建筑群,除了那座头顶十字架的教堂金碧辉煌,其他房屋都有着斑驳的墙壁,仿佛随时都将垮下来似的摇摇欲坠。什么都没变。他习惯性地朝后抓,却装了一把空气,一身笔挺的西装也束手束脚,令人不适。再仰头,他听见慈幼院里那些孩童的嬉笑和吟唱之声。
“宋人心内如汤煮,楼上王孙把扇儿摇”。
他也迷惑,为何这境遇分明天差地别,富商巨贾对着一袋子金币喟叹,而他们能对着一块狗肉发笑。
“洲璋……”,有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不耐烦地回过头,那女人如今又在揉她眼底下那一块青於,仿佛极力想唤醒他内心一点愧疚之情。“怎么,我不都还有几个月就成年了,至于还要在这地方呆几天?”
“这是法定……”女人再度放缓语气。
“你已经决定要走了吗?他都死了……有这个必要?”俞洲璋不自觉提高了质问的音调。
“对不起……我真的受不了这个地方了,我可以不要遗产……对不起,我在教会的声誉还在,这段日子他们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不过……依旧要擦亮眼睛,好好儿……”女人以手掩面。
“停”,他毫不留情打断,“官司又不在我这儿打,你直接说受不了我。”他自嘲地冷笑了声,没再去回顾女人满脸尴尬的苍白神色,推开了教会所那扇锈腐斑斑的黑漆大门。
一个衣冠楚楚的年轻人立刻迎了上来,俞洲璋淡然挥开那人正欲伸过来拉他的手,尽管对方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安置在手边的一颗熟透的桃子似的。接下来便是老院长爬满皱纹的脸。
他在那胖女人转头叫人安置他行李的神情中读到了意味深长。
的确,俞家在这租界区可算是没了便转不动的引擎,黑白通吃的光荣中立地位无可撼动,这是无人不知的。
可如今这几年接连发生变故,家产全落在了军阀麾下的官儿,也就是俞老板的堂弟俞宏庆手中,而老俞家除了自己看起来平安无事,其他人死的死,伤的伤。虽说这儿有继母的人脉,但什么又管得住人心?
若是明眼人不怀疑上一番,那便该怀疑对方另有图谋了。仆人回来了,告诉他教堂三楼阁楼的位置,那儿还算整洁,一直准备着给视察暂住的人用——他将在那儿独自住下。他朝众人点了一下头,又用一贯的礼数道谢。老院长眼神有些飘忽不定,当她被迫抬起眼睛去看这个浑身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戾气的少年,他那似乎装着世纪冰川的深邃灰瞳却十分洁净明亮,仿佛看透一切,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
乍一看还以为是白内障。这隔代的混血遗传还是滑稽的啊。
老院长急忙抓起手边的摇铃,想唤人将他带到操场上去。期间,抓空了两次。
操练场上,孩子们的欢惨叫不绝于耳,冒雨跑圈的队伍溃不成军。他一偏头,躲过了两团朝他袭来的泥巴,大队伍中立刻传来阵经久不息的口哨声和叫好声。而随即,更多的泥巴朝他飞过来。不过正拿着大喇叭吼着人名的纪检老头立刻制止了这一闹剧,见这个精瘦的小老头挥舞起棍子正要收拾那几个调皮的高个儿,队伍一下子便四散开去。
俞洲璋被人从背后狠狠搡了一把,一个趔趄。
“嘿,看起来这小子之前还挺风光的嘛!怎么,还来这等鬼地方?”
“嘿,伞挺漂亮。”他们闹哄哄扯过那把花伞,丢置在一旁。
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他在心中冷笑。
那几个肇事的高个子现在将他团团围住,开始扯他的西装领带。不过相比之下,俞洲璋还是比他们高出了几个鞋底。
“停停停,对谁动手动脚呢?”人群停止了挑衅行为。被他们拥在中间的人,穿着没有补丁的灰褂子,但面色惨白,浑浊的眼睛里还透着几分凶光。
那人走上前,用他那粗糙又沾满泥巴的手拍了拍豫洲璋额前括号状的碎发,吊儿郎当笑道:“公子哥儿?多惨沦落到这种境地?不会是最近房子起火那位吧?怎的又回来陪我们了?”说罢,人群都开始哄哄地笑起来。
立刻有个没由来的力量袭来,紧紧攥着他的手腕,生疼。薛柒嘶痛了声,脸又白了几分,他狠狠甩开俞洲璋的手,刚刚将人团团围住的人群立即涌了上去。
但被薛柒止住,他是在这里住的最久的之一,那些刚来的懂什么,自己惹得谁都不清楚。
“对了,在下俞洲璋。”俞洲璋只是微微挑了眉,不以为意地微微一笑。
“哦哟,还真是……”那些人笑得更加无礼。
“这批慈幼院的人真热情。”冰棱般的声音夹杂着刺骨的秋风打在他们每个人的脸上。与那温和的笑容极度不匹配。
为首的有些惊异地睁大眼睛,他总觉得这人的眉眼中不仅仅是天生带出来的凌厉,在深不可测的颜色奇奇怪怪的眼瞳底下,有什么来自地狱的东西在暗流涌动。
那东西好像……像在谁眼睛里见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