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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不归的人(二) 又被放出去 ...


  •   左崇之引着他走上一条长廊,长廊两旁挂满了各式黑白相片和外文许可证书,仲豫浅浅浏览了一下,突然便被一个面孔定住了脚步。

      那个眼熟的男孩挂着阴郁的假笑站在教母和院长之间,额发是留起来了,但是还并没有剪辫易服,一条麻花辫缠了一圈脖子然后垂在胸前。其实看不大清楚他的长相,大概五官太凌厉了,脸上全是一块块的阴影。可见优越的骨相美也并不是没有坏处。这不是……?

      “怎么了?”

      “哦,没什么……”他立刻将目光移向地面。

      所幸男人没再使坏,带着他拐了两个墙角,来到了书房。胖女人窝在里头一架安乐椅上,褪去了以往和蔼的微笑,神情异常凝重地正翻阅报纸,脸上打的皱子都少了。

      “院长?”他犹豫着唤了一声,胖女人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了半晌,重重叹了口气。

      “你知道薛伍吧……你室友一夜未归,我们都疑心他死了。”

      “……我听说了,但是……不应该去警署报案找下落吗?”

      胖女人推了推老花镜,见他神色自若,显然不像是正常人听到自己室友生死未卜的表情,有些诧异,愣愣的盯着他道:“警署?亏你还知道警署……听说反袁军要北上警署门都没敢开了!我们也知道,你自来时起便身体不好,出操也累得要人命……这样,你今天便不必出操了,再出去找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嘛……”

      这是谎话,不贵无所谓,他好像又有机会出去?

      “好。”仲豫飞快点头,生怕她改变主意,这样……他几乎就可以避开薛柒领头的毒打了。可是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好孩子”,胖女人打了个哈欠,开始从安乐椅上探出半个身子去旋搁在蕾丝边格纹桌布上的新款收音机搜频旋钮,“我要午休了,有什么事去跟崇之讲吧。”

      仲豫脚步虚浮地走出书房,身后便传来夹杂着滋滋电流声的花腔在咿咿呀呀地唱“为什么红楼一别蓬山远,为什么重托锦书信不回。为什么情天难补鸾镜碎,为什么寒风吹折雪中梅……”

      他扶着糊了粉玫瑰墙纸墙壁开始疯狂喘气。依然是那双带着洁白手套的手,覆上了他涨得通红的脸。“左先生,请你自重。”仲豫偏头避开了那张粉尘气息迎面扑来的脸,他被压在了墙角,那人腕劲出奇的大,他几乎动弹不得,冷汗涔涔从鼻尖冒出,“你!你莫挨我,你要后悔……!”

      “不会。”脸上传来冰凉的触感,甜腻的法国低廉香水味扑了他一身。他厌恶的闭上眼,马上……左崇之解他衣服扣子的动作意料之中地停下来。“呵。”仲豫抬起眼睛,那人脸上果然是那种神色……眼睛中闪出三分惊异,六分厌恶和一分尴尬的光。眼下,不整的衣衫,扣子开了一半,露出没有一丝肉的胸膛,肋骨若隐若现,覆盖在上边的那层皮已经不是他脸一样的洁白颜色,而是结着一块一块深深浅浅红紫色的痂。
      你看,再怎么黑心的嫖客看了也会失去兴致,更别说左崇之,作为留洋归国,坊间相传家财万贯的成功人士,就连美玉也要挑上一挑,人情经历过不少但事故压根没见过的,见此,更是脸都气得变了颜色,眉眼扭曲成极为滑稽可笑的形状。仲豫紧紧咬住下唇,挑衅地望着他。

      “什么东西?”左崇之猛地推开他,仲豫一头撞在镀金雕花的灯柱上。那灯柱摇晃了两下,承住了。

      “啧”,这直接让他猛然想起街北头的红花院失火那夜,他在一楼被一群狐朋狗友灌酒时,从楼上滚下来的那个人。身上衣衫被撕的破烂,从头到脚都是焦红黑色,他险些当场吐出来。的的确确是极不美好超级加倍。
      左崇之直接无视仲豫弥漫血意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一把通体漆黑的钥匙丢在他脚边。仲豫没搭理,只是爬起来,低头默默整理着扣子。
      半晌,才淡淡地说:“这种东西……你应该昨天直接开着肇和号去八大胡同,而不是在孤儿院。”

      “呵呵,你说的对。我真傻,真的……”左崇之冷笑了一声,起身一脚踢开路中央一个大概要糊弄信徒的水晶占星石,在狂怒摔门之前,又回过头来对着仲豫一番素质嘲讽:“门禁钥匙,你可以走了。”

      “嘭!”一声震耳欲聋的关门声,几乎要震碎仲豫那可悲的自尊心……

      今日的天空不似昨日的明媚,乌云层层叠叠,有种黑云压城之感。那条僻巷子四下无人,仲豫沿着昨日那条墙脚水沟施施而行,没几步,又是“嘭”的一声巨响。

      这可不似什么赌气的摔门声,更像是追踪死亡的哀嚎……又是接连几声。紧接着,仲豫身边飞快地蹿过一个影子,随后,是一个身着……制服的大兵。不过,这大兵见到了在水沟边优哉游哉的仲豫便顿住了脚步。

      “喂,那边那个小子,就是你!站住!”

      仲豫蓦地止步,愣愣望着他。

      “我看见你毁坏尸首了!跟我回警署一趟!”什么啊……原来警署的人在这里摸鱼啊……真是祸不单行。

      “什么……尸首?”仲豫一头雾水,撇撇嘴,这一天天怎么总是碰见阴间玩意儿,真晦气……等等,“……不是,你说的那个嫌犯不是刚刚跑走吗?”

      “哪有什么是不是的,是个人抓回去得了……”仲豫见那个大兵不耐烦地嘀咕了几句,没听清楚半分。但一阵刮骨秋风掠过,落了几个字在他耳朵里。这替罪羊找得可真随便啊……这下仲豫懂了,薛家兄弟就经常这样……

      大兵见仲豫杵着不动,气得吹胡子瞪眼,开始低头给他手上的枪上膛。仲豫笔挺的脊背猛颤了一下,连连后退了几部,其中一步还险些踩空掉进水沟。“我说……大叔,我这怎么看着也不像吧……”大兵二话不说便对他举起枪,仲豫脑子登时一片空白。

      “墨迹个屁!跟我回去一趟!又不会死……”

      “嘭!”仲豫下意识闭眼,捂住了耳朵。

      这个“死”字还没说通透,大兵便默然不做声了。仲豫不明所以抬起眼睛,只见大兵额心多了一个黑红正汩汩朝外冒血的窟窿,口中吐出比过期羊血还黑的血,沾湿了他下巴周身的胡须。手中的枪与他那肥硕的身体一同,颓然落地。仲豫倒吸了一口凉气,直瘫倒在地。

      “呸!”在仲豫身后的角落,那个先前的身影丢开一把手枪,从阴影之中走出来,仲豫条件反射地回头。一眼便看到了那人头上的刀疤,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这不是昨天那个被抢了酒的混混……?没成想……他真会杀人……仲豫立刻惊出一身冷汗。若是他知道那个小哥忽悠了他,是不是真要宰了自己!?

      那人自言自语着轻声骂着什么,猜忌地瞅了仲豫两眼,没什么反应……分明是昨天的事,这是要言帚忘笤到个什么程度……仲豫暗自松了口气。还未等他缓过神来,仲豫已经被人高马大的混混拎小鸡一样提起来。仲豫无力地蹬脚,无济于事地挣扎着。

      “大哥……我没做什么……”他无奈求饶道。

      “没做什么?不过,这可是我保你的命。你……必须帮老子找到那个晦气害人东西!”混混周身弥漫着一股呛人的酒味儿,黝黑的脸上两坨红似乎脸上还有笑意……不知为什么,他比昨日见着的时候和气多了,更像是在装凶。

      这就好办事多了。仲豫暗自庆幸着,料他这样,就算是找到了,他也辨不清那个金币上的小字。不过,仲豫只能想到他大概昨天没能找到丢给他的金币,但什么尸体死之前还吃金币不成?他有些迷惑。

      “那你好歹把我放下去啊……”

      抹了,仲豫直接做不及防摔在地上,下巴磕的生疼,感觉就快裂开了。他捂着下巴,似乎还咬到了舌头……疼得几乎再说不出话来。那混混没心没肺指着他笑了一会儿,便扭头朝另一条巷子拐去。仲豫只得忍痛爬起来跟着,混混在前头大步流星,最后几乎是捏着他的领子拖着他向前走。

      过不多久,他们停下来。浅浅的水沟底部,有个衣衫褴褛的死人脸朝下卧着。虽说此时是秋末冬出,尸体也并未发臭腐烂,却已吸引来了两只乌鸦。它们争相啄食着尸体衤果露的,已经血肉模糊的后颈。他下意识回头,并没有人为他捂住眼睛。

      混混踢了一脚尸首,它僵硬的晃了晃。乌鸦受了惊扑腾起来,哇哇乱叫飞走了。

      “咴,走开”,混混蹲下身来翻找,也……真是个狠人,“明明就在这附近才对……一定是这个死东西偷了!”又是好一阵子的翻找,那一身破烂衣服都被他给巴拉下来了,仍旧一无所获。仲豫强忍住不作呕,再看他的样儿,恨不能把那东西的肚子剖开。

      “警告你,别想耍花样!不然结局就跟他一样!”混混又啐了一口,回过头来警告道。仲豫脸色惨白,立刻点头。

      混混依旧被区区一坨冷冰冰的肉惹火了,他对着又是一脚,尸体翻过脸来,露出一张狰狞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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