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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归的人 ...

  •   仲豫一瘸一拐扶着墙几乎是连爬带走,终于站在了久违的“双十字”面前。天幕已经渐渐在黛蓝中融入玄青色,黄昏已过,夜色渐浓。大门紧闭,毕竟自己不是完了一点半点。他有些慌了,抖着嗓子叫安先生的全名。南吕班路傍晚便连黄包车也不会来了,整个街道朦朦胧胧空荡荡的,昏黄的路灯下连个鬼影也没有。他喊出的声儿一脱口便消散在凉的沁人的空气之中了。远处炮弹横飞的声音格外突兀。

      但纪检老头很快便提着马灯领着安先生过来开门了。安先生并没有呵斥他,只是揩了揩宽大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听说国党的起义军又开打了……那些人就,从这租界的码头下的水……呸,真晦气……没事就好……”

      “再敢迟到我就直接放你住外面!快滚进去!”他顿住,想了想,继而吼着。

      仲豫这一路都没有思考的力气,强撑着牙齿打架用极其微弱的法语以及中文和问候语给他道过谢,便结果他手中的那盏马灯上了破宿舍楼。远处莹莹的火光分外夺目,但永远不会蔓延过来。仲豫以往每每见这般场景总想,会不会哪天一颗炮弹便好巧不巧在教堂头顶那个十字架上绽开,最好连同教堂那三楼一同炸得粉碎。不过这回,他脑海中竟幻灯片似的播放着今日外出的情景,以及那个少年周身的凛冽气质……

      四层的楼梯今日十分漫长,且并没有东西落下来砸中他的脸或者淋湿他的头发。宿舍里也并未点灯。

      仲豫这才想起来警惕,以为又是室友薛伍的恶作剧。但经一番试探,毫无动静。马灯也灭了,他只好摸黑进屋打开那劣质电灯的开关,四周空无一人。难道埋伏等着他结果睡着了?也许是关禁闭去了罢。仲豫疲惫地想,毕竟今天晚上他又可不必被捉弄,能睡个好觉了。还捡了件大衣。

      能算是……因祸得福?

      仲豫没再做多余的事,抱着那件染了血污的大衣便倒在他嘎吱作响的床铺之上,将脸埋在衣服柔软的毛呢里。鼻腔里充斥着浓重的薄荷香和淡淡的血腥,他的脸被烧红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是被身下冷醒的。

      这还真是极其少有的情况——他一时不明所以,脸颊立刻燃烧起来,只是件人家的衣服罢了,怎么还……满头冷汗地一探,抬起手来就差点背过气去。白净脸蛋上的粉红褪去得之快,取而代之的便是青白色。

      “啊啊啊啊——”唯有满指血污。

      呃呵,果然~自己还是干净、纯洁的……

      大衣的下摆已被血浸成黑红色,不断滴在裤子上——那人可真狠毒啊……还不愿意面对事实……昨夜太暗,太累,太惶恐,竟没一人注意到。

      若不是念及入冬后若是又发生意外致使菲尔斯教堂少了哪怕一片砖瓦,他们便不会再有棉衣之类的冬季补助,仲豫定会发狂直接连同这污秽不堪的衣服裤子一齐扔出去。

      对面的教堂早早点了灯,兴许是长明灯,他从未在意过。微弱的光透过小房间上唯一一扇窗的彩色碎片玻璃落在薛伍空荡荡的床上。铺盖被卷起来的弧度跟仲豫昨天回来时见到的弧度如出一辙。他松了口气。

      慢吞吞换下了衣服,又撬了一块薛伍的肥皂开始搓。罢了,他又拎起那件承载着不愉快经历的大衣。吸了水沉甸甸的,他立刻松手让它回到了破盆里,暗红的泡沫溅了他一身。

      “呃……真晦气……”

      仲豫又开始手忙脚乱地晾衣服,沾水梳顺头发。镜子里的清瘦少年泛黄略长的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眼尾泛红,像抹了胭脂,又罩一件大的脱了形的白衬衫以及绶带,显得有些许滑稽,但比他一贯的邋遢作风不知好上多少倍。按左崇之的话来说,若是这辅祭童再捧着束沙仑玫瑰,上帝便直接聘他上天堂去伺候了。

      呵,什么屁话。他没来得及多骂那个风流鬼,教堂的钟楼又开始叮叮当当地工作了。

      “可恶的辅祭。”仲豫费力扣紧大一个码子的皮鞋的鞋带,叹息。

      辅祭童是慈幼院里的孩子轮番出任,每每轮到仲豫这身打扮,他便总感觉院里有几个女孩持怪异的神色,红着脸对着他窃窃私语。

      那些男孩看他的目光也比平常时更加难以理解,令他坐立不安,诵经时都结巴。

      他来不及绕路,只得翻搁在男宿和操场之间杂草丛生的矮墙,一起一落,白衣被蹭了层灰。慈幼院本来就没什么人,小的要么被富人捡去,要么生活不能自理,场子里的人基本就是些半成年的“老赖”,混吃等二十岁赶出去等死。

      他们差不多站好列队了,叽叽喳喳讨论昨天集市经历。仲豫在稀稀疏疏的人群之间穿梭了一阵子,终于见到了那个熟悉的人影。

      他直接一鼓作气挤上去,将身位排在田化泽之前。那个面色苍白的少年从发紫的唇瓣中挤出一丝不满的冷哼,但还是后退了半步,后头立刻传来嘈杂的粗口。

      “狗日的仲豫,又他娘的插队。”

      安先生不过是过了一夜,都快由秃顶变成秃头了。他掏出进口蓝丝绒汗巾擦了三次铮亮的脑门,才开始记名。罢了,人群都四散了开去,他脸上的神色愈加慌乱。

      “……薛伍?薛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薛柒身上。果然这个恶霸今日竟是一个人。

      “啪!”纪检老头凶狠地拍了下桌子,麦克风的杂音便在矮墙之内回响起来。台下顿时鸦雀无声。

      “薛伍没出操?……还没回来?”

      “哎,不会是你……看不惯他就动手了吧?”

      “别特么乱说,就是刀安老头也不敢动他好吧……柒哥发起火来跟个疯狗一样……”

      ……

      “果真,有的人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完犊子了吧……肯定又把地皮子打烂了……听说起义又失败了,起义军被当成活靶子打,血流得跟涨水似的……”那人还未说完,就被薛柒一个箭步冲上去,几巴掌掀翻在地。薛柒皮肤黝黑,脸更黑,将那人反手压着,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看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哥!哥……别打了!……我……我不多嘴了……唔……”那人两颊红肿起来,趁着薛柒挥舞拳头的间隙痛呼求饶。

      所幸两人终于是被拉开了。

      “妈的打什么打!遇见屁大点事就是打!”纪检老头又猛拍了以及那已经摇摇晃晃的桌子,大吼道,“你发什么疯!都给我归位!归位……你,等会就给我滚到禁闭室去!”

      喧嚣声又弱了下去,大家在他尖厉的催促声中重新排好队。仲豫被田化泽推到前面,脸差些直勾勾怼上恶霸吊儿郎当魂不附体的身影。

      “喂,你知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田化泽瞧见仲豫的细长眼现今瞪得间或一轮,连撞了两下他的肋骨。

      仲豫吃痛,一边推搡他一边求饶:“你问我?我还当他关禁闭去了呢!哎呦,可真重……你有本事打他去……”没站稳一个趔趄,脑袋碰到了前面突兀的肩胛骨,更疼。薛柒的土灰色衣衫上赫然印出了他头发的水痕。应该……也挺疼……

      “对……对不起……?”薛柒猛地转过头,一双眼窝深陷的眼无神地盯着他,仲豫被盯得心惊肉跳,这是又中了哪门子的邪。

      但他只是阴沉着脸,目光无神,不知是不是在瞪眼。两人僵持了半晌,薛柒默默地回过头去。若是换做他刚刚那副德行,仲豫觉得自己的头都要被卸下来才对。

      “哦哟,这还真是个怪事……黑……”田化泽正凑过来嘲讽到一半,便被仲豫扑过来死死捂住了那张死命依照新法典行使言论自由权的臭嘴。

      “闭嘴吧你……说得跟你有兄弟亲人一样……”看仲豫朝他疯狂使的眼色,田化泽愣了一下,眼神微动,仍不肯乖乖闭嘴,小声嘟囔了句:“谁……谁说的?我以前可是有的……我兄弟可是个牺牲小我奉献大我……”突然便住了口。

      “嘁。”

      台上的麦克风依旧扩散着安先生有些发颤的声音和纪检老头的呵斥,桀骜的男孩们私下朝着台上的两个老男人竖小拇指,讨论薛柒是不是被拉去当壮丁遭崩死了。

      位子在他身前的薛柒壮硕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后直接直挺挺跪在地上羊癫疯似的抽噎——也许是真的。他的小三角眼直翻白,已经看不见眼珠子,红血丝一网一网粘在乌青的眼球上,嘴角不断溢出花白的泡沫。仲豫退了两步,抓着田化泽的肩险些笑出声来。

      “哎哎,刚刚我们的富有同情心的仲豫怎么说的来着?”田化泽又结结实实捅了他一肘子。

      之前在台上的两个老先生立刻上前挥开人群,将薛柒拖走了,另外,那些薛家兄弟的跟班们也簇拥着他们的头目走了。临走时还不忘齐齐回头瞪了仲豫一眼。

      “……”仲豫收敛起笑意,不屑地撇嘴,举手跟组队的人示意,自己该去教堂了。其实大可不必,那个管事的应该是随着去到隔壁诊所了。仲豫立刻拔腿开溜,没走几步,便撞上了个西装皮革的人。

      “咳。”那人不轻不重咳了一声。仲豫含糊道了个歉,见人不让,便朝一边走。没承想,那人铮亮的皮鞋也朝那个方向移了一步。一股火气从胸腔冲上来,仲豫甚至懒得看来者何人,抬起脚就要踩,“当上辅祭童吗,脾气这么不好?”

      头顶上冷不防传来一个类似油腔滑调的成熟男人声音,极具特色。仲豫不由得翻了个白眼,他真是在那个死了人的地方渎神遭报应了吗,大清早就遇见这么个晦气玩意儿?他尬笑着抬起头,那个梳着时下流行的分头的年轻男人,那张小白脸上不知又搽了多少粉,头发不知因为什么油光水滑,服服帖帖耷拉在发缝两侧,金丝眼镜,眯着眼笑。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刺鼻香水和胭脂气味,假斯文气。上流社会的女人真会喜欢这号人?

      “……抱歉左先生,但是我要迟到了。”仲豫说罢,扭头就跑。

      当他气喘吁吁踏入教堂那快断掉的门槛,里头一片高朋满座祥和景象。胖院长比他还急,立刻上前扶住他的肩膀。手风琴协奏恰好接近尾声。

      “这孩子,可算来了……喏,快看看这首赞美诗吧。”

      仲豫接过来惯常道了谢,浏览着,就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满篇洋洋洒洒地爬满繁体行书,可怜这左少爷无处安放的才华,全拿来刁难他了。

      “这个字是什么?”他指着一个字问。

      “惘”,突然一只戴着洁白手套的手抚上了他的手,头顶传来他熟悉的令他头皮发麻的声音,“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男人吐出的气息在他耳边绽开,“……左崇之!你他……”他一巴掌拍掉他招惹的手,慌忙退开。

      “别碰我我——真行啊你,昨天果然是你搞鬼!”幸亏胖校长眼疾手快挡在他俩之间,捂住了他正欲口吐芬芳的嘴,不然,真就渎神了……

      男人不以为意,依旧扬着那令他心中一阵翻腾的笑:“呀,你耳朵怎么红了……”轻慢得要命。

      左崇之伸手环住胖校长肩膀,后者盯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道:“孩子啊,你也别太抵触他这性子,这留洋回来什么没学到,捡了一身洋毛病。外头洋人有礼貌的才差不多这个样儿……当年要不是总部教会的教母夫人和他,你也进不来这里呀……”

      “我知道——我知道——”要不是当年股东的儿子看上了他的脸,他也活不到今天。他敷衍着,听见音乐声停了,便头也没回地跑上那红毯大道了。

      整个弥撒过程他处于一种神游状态,只是感觉主教从他怀里拿东西,再放回时,那宽大的,浸满香薰的衣袖拂到了他的手臂上。

      待到过程结束了,主教清点着募捐箱,里头沉甸甸的银币哐哐作响。“当钱币落入募捐箱中叮当作响之时,便是主宽恕罪恶之时”。主教满意地听罢,伸手重重拍了拍仲豫的肩膀:“做的好,孩子!”他这般说着,从箱子里掏出两枚丢进衣兜,又随手给仲豫手里塞了点碎银锭子。

      “现今天几个还用这个钱啊……”仲豫不满地嘟哝。

      “不要拉倒。”

      仲豫冷哼一声,松开手任那银锭子洒落在地上,主教闻声转过头来,不解地盯着他。教堂里头新镶的廉价水钻又反射了几束天光,在银锭子上闪耀,晃得他难受,便转身径直走出了教堂。

      “嘿,还有,院长叫你过去一趟!”主教还在身后摇晃着一个募捐箱,似乎尽力使每个箱子里的银币数量趋于平衡。时不时还咯咯干笑个一两声。仲豫总在想,若是哪一天箱子里的钱币多得摇晃不出声响,灵魂再不会得到宽恕,那他老人家的罪恶得不到宽恕,会不会像薛柒一样疯掉,然后从此告别他小偷小摸多年积累下的巨额财产。

      主教要是再给他无效封口费,他终有一天会揭露这污秽行径的,但前提是他能活到二十岁还没被赶出去,或者,宗教法庭大发慈悲接纳这个小屁孩儿。或者……像昨天那个人所鬼扯的“他自会在灾难降临前蒙受惩罚”。唉,别的不论,他那吟唱得才是像一个神父,而不是像安先生一样照本宣科……话说,他有说过“后会有期”?他就这般颓然地站在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出神。

      “嘎吱”,楼梯尽头的门自发开了,突如其来的光迫使他回到现实。

      一阵轻笑,又是他……仲豫立刻收起了那幅旁人看来理应略显羞涩的表情,现在板起脸时不时太晚了……

      “我们的小仲豫怎么来了也不上来敲门?”左崇之露出微笑。

      “我……”

      “哎小仲豫脸都红了,是有什么可害羞的?”仲豫一愣,愤愤别过脸。也不知自己当时是出神到了哪个步骤,脸也浸在黑暗中悄悄地红了……真是进退两难。

      “崇之,仲豫来了吗?快让他过来……”胖院长在里头喊,声音十分飘渺。

      左崇之扭头应了一声,继而又用毒蛇一般的眼望着他:“那么,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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