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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寻找小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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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豫这期间也几次转院途中他一次悄悄溜去找附近的大当铺,将玉摊开在柜台前。掌柜的凑上前来看,那玉坠从背面看来就是巫祝做法时剪下来的小人纸片,心中顿生不悦,再翻过来看,尤为尴尬,是耶稣受难的浮雕,但上面的人□□,呃,不正常……
“虽说真的不能再真,但没人敢要的这东西,除非Black Market,不然没人敢要啦……”
“啊?为什么,不过是暴露一点,影响销售吗?”
“Nono,不是这个问题,这个东西来自于一个见不得光的地方,你看——”掌柜只给他看,放大镜下,在耶稣某个也见不得光的地方,纹有一个花体水印,托马斯特。
没错……
可二号病人也确实将它卖出去了……
转眼间便流逝过去。
民国十三年惊蛰,上海愁云惨淡了数日,弥撒前天,终于有束惨败的阳光透过菲尔斯教堂,露天从穹顶照射到了厅堂中央的布道坛之上。整个风雨飘摇的世界仿佛又多了分生气,悬在主教他老人家爬满皱纹的脸上。
这是一座兴建在上海商埠边缘的天主圣公会兼慈幼院,音译名唤托马斯特。由英法合资而办。院里最大的,能勉强看过去的莫过于那座有回纹装饰的哥特式教堂,每个礼拜那儿都对外开放,四处摆着募捐箱,以及出售的赎罪券。那些用来做礼拜的物什用的脱色了也不舍换新的。
尽管如此,作为租界之中唯一对市井之民开放的宗教会所,经常被踏断门槛导致被迫限制人数。
二楼便是院长的办公之所以及她的私人房。院长是个矮胖的佛系老女人,比起面孔狰狞的主教和蔼了几条街,所以孩子们还挺喜欢她,但仲豫不喜欢她那个侄子。
可惜在菲尔斯大教堂数次翻新后,直出力不出钱的院长便不管事了,去年管事换做了该教会最大的股东安东尼奥先生。
安先生是中英混血,但举止怎么看怎么怎么像个欧洲人。络腮胡十分浓密,却是个秃顶老男人,一脸凶相,跟主教不相上下,还十分享受中英语混用骂人。院里的孩子也都背地里学着安先生这般骂他……还有仲豫。
翻修之后的慈幼院规模不怎么变,毕竟层层剥削下来的那点钱都砸在二次装饰教堂和偶尔更换礼拜用品上去。如今可怜的菲尔斯大教堂被琉璃片和油漆覆盖大半,恐怕已不能再称之为“哥特”。在闪闪发光的大教堂的映衬下,坐落于其两旁年久失修的宿舍及档案馆便黯然失色,俞显破败,摇摇欲坠。
仲豫有些激动,这几年来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他还从来没有经历过这自由过头的外放日,本是季度,但总会因为些状况来克扣,这几年越发的不太平。
他们排成列挨个等待门卫的纪检老头给他们调试防失手环。充当一个倒计时装置,在调好的时间内若是没有回到慈幼院再次进行调试,手环里收着的毒针便会刺穿你的手腕。
每人能得到的外出时间是不一样的,纪检老头背着你转一扇转盘,谁也不知道他调的数字是否是你转到的,谁也不敢讲。也许初衷是为了避免一些冲突,但现在,它在引来一些冲突。
“啊?三小时?他一个闲人凭什么能有三小时?”身后的薛柒探过头来看,几乎咬牙切齿,“哎,给我换换!”他壮硕,几乎要将手环从仲豫的腕上拽下来。
就是这样,那些有社会实践任务在身的人,便会不满他这样的闲人。
“这不……”仲豫眼神望向纪检老头求助,他就像没看见一样。
直到薛伍不满地皱了一下眉,站出来:“不要为难人家了,抽到什么是什么,还……还有下一次嘛……”这个平日温和守礼的人也总对他仗势欺人的胞弟低声下气地说话,真是让人尴尬。但其实他确实也不需要这么多时间……薛伍见他还在犹豫,态度强硬起来,拽他一把,摇了一下头。
“那……哥再见……”仲豫心有余悸瞥了眼竟看着有些委屈的薛柒,快步离开。这地方他不熟,还不知道要找那所谓Black Market要花多长时间。
那堵阴沉的高墙一角开着扇阴沉的锈迹斑驳的黑铁大门,门上一对镀银十字架,十字架上星罗棋布钉着整面螺钉。那道门出了礼拜日迎客,平日里总紧闭着,但现今,纪检老头将它大敞开,孩子们从中蜂蛹而出。
人家要去完成社会实践的作业,他的治疗还未结束,没有这方面的烦恼,只是闲逛。
想起来今日从节气上来讲应该是惊蛰。之前也在广东讨口,转上上海后偶也见识过打小人。这恶毒妖邪如今真真就伴在,他倒也觉这巫术无用了。不过,身边上海来往的港客粤人不在少数,不知那些僻静些的桥洞下边会不会有奇异的光景——那些神婆什么都知道的。
若是耶稣见得,不知作何感想。一个天主教院的“信徒”,为了寻找雕有自己的玉,还是义无反顾投入本土“迷信”的怀抱。毕竟已离辖区过远。况且就连托马斯特的大圣母都常去打小人,这几乎人尽皆知。
毕竟不是本土风俗,桥底下做打手的神婆人数虽少,客流的红火肉眼可见。苦主甚多。
仲豫挤到一处跟前,旧木箱子跛香炉,烟倒是烧得旺。
“你果然在这里,陈婆!可还记得我?以前找过你的,印过99张照片的!”
老女人正埋头捣鼓香柱,闻声抬起头来,见一张陈年面孔,几乎吓得坐在地上:“天啊,我说我今年本命犯太岁,果真撞上鬼了!”说罢,正想抓一把食盐。
“什么意思?”这是仲豫没见过的场面。
“你?仲豫?你不是被绞刑了吗?我有每天看报的,记得一清二楚。”
“那个啊,不用放在心上,都一个报纸一个样的——我被保释出来了,现活得挺好……”仲豫苦笑。
亮出手环给她看,托马斯特。
“啊行……怎么想起来找我?照片还有一些留着,你要打小人?还是那个人,死人?我……不收你钱罢……”陈婆惊魂未定。
他对仲豫身后排着的人道:“抱歉,来了大客,麻烦些,若你们赶时间劳烦光顾另外的……”
“嗨呀,倒也不全是,就是……我有很贵重的东西被人偷到Black Market上了,我来打听打听,想找回来……”
“啊……这你就问对人了。”陈婆对此非常有自信,一边开始在木箱之中翻找仲豫以前存在这里的相片,一面给他报了个地址。
当然,她是老行家了,报的很有水准,字字拆开来,有意无意讲一个,漏铜一秒都凑不出这句完整的话出来。这个老太婆,当初便是给他提供过收养他那女人的行踪,强买强卖,仲豫拿命赌了两次轮盘,点99张小人。
通往X浦口,大道旁边的小巷走到一墩青龙雕塑处。
仲豫轻微点了一下头。
“啊,你们都不介意的话那我就开始了哈……”陈婆朝着后边的人说,转移注意力。
身后那人也一直没有抱怨一句,很善解人意地退到一米半开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仲豫不由得多看一眼,是个年轻又贵气的青年,且不说他披的那件虽说看得出陈旧但丝毫不影响它展现出价值不菲气质的荼白毛呢大衣,瑩白色的大襟长衫也不是人人都穿得起的,况那料子还在日光下泛着细细的光……虽在这队伍中不乏有豪门,毕竟都是些矮小短胖,俗气地带得满满当当的首饰,以婆来称呼的女人们。而自己直接因赶时间插队一个劲朝里挤,那青年也不像那些八婆发现了插队的人一样立即捣嘴……
人又好看……洋人似的浓眉大眼,脸廓棱角分明,像雅典神话雕塑,眼瞳色淡,却又透露出另一种难以言喻的中式气质。在院里关了许久没见过什么好看的人,仲豫捏着一塌罗巷丑恶的嘴脸,拿不起摔不下,有些怪不好意思。
“打啊,撕碎那小恶人。打你个小人腿……”
仲豫无奈,戏要做足,亲手撕碎,脱了只鞋也来加入阵仗。若是换一个不那么可恶的人,他绝不会打那么多下再收手……
然后烧掉,烧成灰。
就是他下场一样。
仲豫一恍惚,穿鞋的时候趔趄一下。
“小心。”有人来扶了他一把。他猛地一抖,本能将对方推开。照片还没烧干净,那人看到了?
“我没看……我知道规矩。”青年也为他过激的反应吓了一跳,轻声解释道,退到了原来的位置。
仲豫对此十分羞愧,本想招呼那青年过来,对方有些歉意地冲他笑了一笑,也许是对陈婆:“抱歉了,我突然有些另外的急事,家母的那份您留着,晚些她自己过来就是,钱照给……”说罢,便转身离去。
好奇怪的人。
仲豫找到了那青龙墩子,那条市集乍一看与一种的草市没有任何区别,暗流涌动是肯定的。
规矩他从院友那懂到一些,看瓷砖。那些镶嵌在道路两侧看似毫无章法的各式瓷砖,若是挑出一类顺着走,总会到达固定的某处。
据他听说,慈幼院教院之流,要看“赫尔蒙克斯”,是炼金术中人造人的意思。两个天使包围着一个小人从烧瓶之中缓缓升起。
莫名其妙。
刚在路口时人较多还好,当人群一次次分流,仲豫心中有些发毛了,身后盯着自己的人应该不是路人。
仲豫被迫离开人流埋头去寻找着瓷砖,而顺着这“赫尔蒙克斯”的道走,人越来越少。他加快脚步小跑起来,隐匿在拐角的墙后。
很久很久没再做过这档子事,他从手环两侧抽出刀刃的手有些发抖。不,抖得厉害。
紧随而来的脚步声渐渐逼近拐角,他这才拼好刀刃。
越来越急的脚步声消失了,仲豫依旧在墙后靠着,朝之前跑过的道路望一眼。没人影。
仲豫心中的不安渐渐放大,打起退堂鼓,走了吧,肯定是自己记错图案了……但是没有退路。
脚步声在消失几秒钟之后又响起来,依然快而轻,但变的悠闲了。越来越近……被发现了?
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