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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风雪夜归人 经年之前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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污血像一条条小虫,自火和化为木炭的废墟下爬出,在已经不再洁白的雪地上爬行横流……
呼,得救了,他心里想。
正常情况下,仲豫不可能对罗巷没有深刻印象。他与二号病人的相同之处在于,都是讨人厌的疯子,都“打”人;不同之处在于,仲豫嫉妒以致于厌恶罗巷,明明也是一个孤儿从孤儿院出来竟能被富商收养还能被打上家庭美满的标签——而更多的是怜悯二号病人。
二号病人会阴阳怪气抑扬顿挫地读旧报纸上离谱的血案,再瞥一眼仲豫的神色。他脸上一般不会有除了木讷以外的神色。
意趣阑珊。
“喔——”突然拉长声音像是发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怪哦,又是写的私塾爆炸案。”
就是因为此事被铺天盖地报道,他才能够引起注意。
与前一篇不同的是,这篇多了一句后续:虽然嫌疑人之监护人莫名离奇死亡,也不排除这是嫌疑人贼喊捉贼的行为,并不能阻止受到刑罚。这切实是他干的,不过……
然而确实也判了绞刑。
仲豫从不犯事,让人淡化自己的存在。那天不一样。
虽然仲豫从不正眼瞧他,但那日他的脸色阴沉得如暴雪前的天空,特别是天色暗下来之后。而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
他在很小声地嘟哝什么,念时刻,早就练出偷听本事,他在倒数。怒视着一整个教室。这是仲豫想象的。
仲豫突然想起那日里老先生从罗巷抽屉里翻出一堆大烟和雪茄,一番一风骤雨的痛骂,全都给他浇上了水。他上去无效理论,横冲直撞碰翻了黑板,人哄堂大笑,他居高临下面对人咬牙切齿:笑?老子警告过你们很多次了,老子总有一天要和你们同归于尽。然后挨了顿戒尺,人笑得更凶。还有你,个糟老头子,老子早就想收拾你。他又对着先生远去的背影吼,显然先生耳背并未接收到他这一波恶言恶语。不然徒增烦恼。
仲豫没有笑,但只是因为他不习惯,他更为嘲讽的神色被罗巷看在眼里。
后门突然出现一片阴影,挡住冬日贵如油的暖阳。仲豫猛地睁开眼睛,罗巷逆光站在那里,还是看得清他眼里的凶光,在他身后还有一两人彻底给他遮住了阳光。仲豫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扳手,感觉天旋地转。
有人拿扳手胁迫他仰起头,头发被扯落一大把,罗巷将烟头发狠地朝他脸上摁。
肯定是你告诉那个老不死的吧!老子的事情又轮到你管了?
不!不是我!哪个乐于管你!仲豫否认,没用。每次进门一大股烟味死人才闻不到吧!
狡辩?给你画个笑脸,你这表情真是让人不爽。总是要哭也不哭,要不你哭一个呗,哭一个就且放过你。
惨叫照旧惨叫,但仲豫哭不出来。
除了被烫残缺的眉,仲豫的唇角有了两道上扬的灼痕,像是有一撇一扬两个嘴巴。他们还“贴心”将自己丢在自家棚户区门口。
“最好别让老子再看见你。”
话说回来。仲豫来到这座叫做上海的大城市还是被人贩子拐卖到此处,再被一个看似中年实则年轻的女人买了去“收养”。女人带他住着全上海最次的棚屋,棚屋里却用着的电话啊电报啊收音机啊诸如此类。女人还让他读私塾,虽是最次的私塾,却也不随意,女人甚至为他指定了教室以及座位。
就像专程要他混进这里……除此之外女人不管他吃住,为此低声下气求罗巷不要那么自私一个人占着两个人的寝室。给平日里没人搭理的罗巷给整笑,假笑地答应下来。仲豫看的出他两秒之后便露出不爽的神色,开始后悔了。
他姑且听女人的话不过是因为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仲豫正恍惚着,被门槛绊倒,就地趴着啜泣。女人从室内骂骂咧咧走出,不动声色打量着仲豫一张花脸。这怕是得留疤啊。
“这就是你的眼光,给选的好同窗?”仲豫为了憋住哭,将下唇都咬出了血,这会儿唇部一片浮肿。“我不去了,我还什么也没做呢,再去他要把我打死了。”
女人发火了:“你不去,难道我去?就这点小伤比起我们当年算啥,我告诉你,是我把你买了,这还啥事没发生呢,你死也给我死在那个地方里去。”她像要吃人。仲豫不可遏制抖了一下。
说罢,她也扑上来扯仲豫的头发。
“停,停下!”仲豫有气无力地掰她的手,可能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女人堪堪松开手。“你,你总是这样,怎么不告诉我你究竟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早就听说从那个孤儿院里出来的不是好孩子,恰好是最病的疯子。我在买你的时候他们就说你最是有一股拗,不近人情,能把人给气疯了,只要他一控制不住杀人犯事,闹得够大,媒体自行就会关注这个疯子的出处了呵呵……我真是……”
仲豫惊愕。这种话她怎么自然而然就说出了口,因为这样一个自己没想过的原因……理所应当要把自己当牺牲品……
“早完成早收工懂吗?你是只需让他把事情闹大,又不是只等要让你死。搞完了回来我们就搬家……妈的,险些被发现……”
女人正在叫车,欲将他送回那私塾。女人五大三粗,就像以前的每次一样,他会被绑起来扔回去学校的车里。
罗巷已问题渐露,如果这女的说的是真话,这一回指不定真的会死……怎样“同归于尽”?他想逃,女人警告过他,外面随时有人盯着。坐以待毙等待奇迹吗?
不。
女人并没有立刻将他绑起来,因为她刚刚收到一封电报。不过她甚至没有接收,直径弯下腰去扯墙角地上的电线。搅在一团了,该死。
仲豫蹭地站起,他仿佛被夺舍一般不受控制,操起一旁搁在炉上滋滋冒气的水壶,摇摇晃晃。
“吡——”滚烫的水不仅倒在女人身上,也倒在那一坨交缠在一起的电线上。
“嗞嗞嗞——”短路及触电的声音盖过了女人的惨叫。
“哐——”仲豫激动得手脚发颤,女人还未转过身,扬起手中的水壶便朝她头上砸。只一下,她
便倒地,不省人事。
他一时停不下来,又就着这个变了形的水壶抡了好几下,直到筋疲力尽。末了,女人横尸在一堆电线上,头上有黑有红有白。仲豫面无表情地将那凶器水壶以及沾血的外套扔进了茅厕。他往回走,就停在茅厕口,不知所措。
这边电话铃又喧天大作,彻底唤回了仲豫的恐惧,怕响动太大,忙扑上去接。
“喂……喂?”声音很轻,不然声音发颤会更加明显。
“你是?”对方的声音像是混入了电流,一听就是被处理过了。
“你不知我是谁怎么给我打电话?”仲豫有些哭笑不得。
“喔喔,你是她前几月收养的孩子对吧?你养母呢?”养母?多么讽刺的称呼。
大概是那女人的同事,虽然他不知道女人到底是做什么的。
“她……啊她……不在的……”
“啊?不在吗……行吧,记得提醒她回来的时候听一下留言……”
仲豫“啪”地挂断电话。
留言?是什么不重要的是吗,竟然不怕他偷听?不会是已经监视到他已经杀掉了她,专门说给自己听的吧?仲豫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
人都没了,不听白不停。
仲豫提来一些有用没用的杂物将女人的尸体盖住。
电话“叮”一声。留言来了。
仲豫这时已基本恢复正常,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可怕的事,女人那张失去生气的脸上的神色泯然众人,那些没死还会时不时眨眼的人也还是那样一副表情呢。
他用仅剩的两根没有沾血的手指捻起电话,里头依旧是那吃了电流的声音:“你的勒索和背叛行为在我们看来纯属不自量力,不论他做什么,他已不再是我们的一员,我们都不会收到任何影响。更没有必要让一个无辜的孩子充当诱饵……从你开始接听这段录音开始,我们便对这个电话实施监控,该地区你放人员已被控制,两分钟之内,单独放那个孩子离开棚户区,你自己在……”仲豫丢下电话,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这就是那女人所说的慈幼院的人吗?这无疑是个较好的消息。两分钟?要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能作跑路费用。
女人的一袋里只有一些壳儿,若她脖子上那玉坠是真货,说不定还值几个钱。但来不及了,两分钟之后他们说不定会有人进来搜查,要快跑。仲豫拽下那玉隔衣藏好,将杂物码回,头也不回冲出去。
棚户区很难找到车,特别是快车,仲豫用他残存的力气跑了一个街区,终于搭上辆快车。几度回望,没人跟在后边。
仲豫本想的是现在私塾的宿舍里藏到更晚一些,等他们上完夜课,那时候人也多,他再跟着出校的人流出去。错开时间。将玉当掉,换乘凌晨的渡轮,买张难民都会买的船票,混在一群妻离子散的人之间到内地去——待他们发现那个听起来像是在跟他们作对的女人已死了,会是什么样的反应?他竟有些期待。
可这计划从第一步起便乱了套。
仲豫刚踏进大门没几步便跟那老先生打了个照面。
“慢着,才来?到哪去?”
仲豫骗他说自己跟人打架了,正合他脸上挂的彩。老先生平素最痛恨旷课打架的,一定不会让他回教室坐着上课,免得又与那瘟神对峙。
站在外边也挺好,透气,就是……有些冷……
教室的暖气总是暖得令人昏昏欲睡,再也不想醒来。
教室是一溜平房,屋檐窄,出了门便能收获一怀的风雪,面对小得刚够全私塾的师生集会的不能
称其为操场的操场,冷得空旷。
只几分钟,他便冷得腿脚发麻,前门吱嘎一声挟开一条缝,老先生的头从里探出来:“喂,那谁,到门卫去,家长找。”说罢,便不管不顾缩了回去。
这话乍听有一丝惊骇。他哪里还有家长?正犹豫着,后门也打开,里头握着门把的正是罗巷。
他露出一种仲豫从未见过的怪异神色,在示好的笑,越是笑其实心理越是紧张。他递出一个暖手炉,散发出柔和的橘色光晕。他自己的,不是他偷的抢的:“吃苦头的感觉好吧?”他坏笑。
“啊……多谢。”仲豫有些吃惊。他自己把门关上,看一眼怀中的暖手炉,火不旺,才烧不久。早看出对方不耐烦的。冷笑,甩手便扔在地上。火?还敢送火?
他慢慢沿前方的走廊朝前走,包括自己这个位于最后位的教室,总共四个教室,一个半封闭走廊联通,走廊尽头就是门卫室,大门,一般有事找的都在此等候。
别说,细看,走廊尽头竟真是有人影攒动。
谁呢?鬼一般不会有影子……对……对吧?仲豫思怫,心尖一颤。
却也还是好奇战胜了恐惧,他一天经历太多,已无所谓怕与不怕。加快了步伐。
待到他真的走到门卫室,那里只有一个正欲离去的人,立在门框上,正在撑起一把奇形怪状又花里胡哨的伞,伞上淌得到处都是的红色是什么,是血吗?啊,他这也太敏感了……那人便走了,
在雪幕之中只留给他一个颀长的背影……
被耍了?仲豫气冲冲向回走。
走了几步,到了距离自己的教室大约一个教师的距离——
“砰!”黑暗与强光,停电与火光,以及惊叫声都在一瞬间倏忽而至。原本计划着改造成洋楼的房子,因为资金不够只换了五彩玻璃窗。而现在都犯不着花改造的钱了,不用再费钱去拆,直接重建就好……
热浪将他掀翻在地,被震碎的玻璃碎片像子弹一样,扎进他的眼睛,皮肉……他最后的实现便是雪……血……自行炸成一朵花的暖手炉……
仲豫的伤根本没被治过便被关进了看守所,他的一只眼睛上的较轻,见光勉强能看,另一只完全睁不开,里头或还嵌着玻璃渣子。他们问不出个所以然,就不会放他离开。
没几天,很奇诡的,竟有人来保释他,一个叫左崇之的人,一身西装但穿得像个家政。他撑着那把他那夜见过的形状奇怪的伞,虽然后来被告知此人所处的单位,托马斯特慈幼院制的伞都长这样,但不可否认,仲豫再见这伞时内心的风暴。
“那么,安排你去圣心住院一段时间?”那个叫左崇之的人狡黠地打量着他。
“额,那个我想问一下……”
“现在少问两句,以后会有人给你解释清楚”,左崇之毫不留情打断他,“我问什么你回答一下?”
“啊?什么?”
“把你买回来那个女的是你杀的?”
仲豫这回没有犹豫,他现在需要一个像一张白纸一样干净的过往开始新生活:“什……什么?她怎么死了?他把我赶出去的时候还在神气活现地拔电线……”
“她——她真的死了?”仲豫轻声又问。咬了下唇,避免嘴角又不适宜地扬起。
“好吧好孩子,没事了已经”,他大笑乐,“这是什么可爱的表情,我喜欢。”
什么人啊这又是?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