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长梦 ...
-
而此刻,身在塔中的祝追还不知道自己刚刚燃起的烈火把外面那座不忘川精心维护多年的千重塔震了个粉碎,他依旧控制着熊熊燃烧的烈焰,朝着塔更高处席卷过去,桑若站在他身边,耳边全是火星四溅的声音。
梧桐木与凤凰同生共死,自然不怕火焰,而金乌原本就随日出日落而生,温度越高法力越盛,自然也不怕烈火。唯有这些散落的就是兵刃,其中一些好不容易逃过千年风霜,还勉强能看出点样子,此刻都在这灼热的高温中化成一汪金水,而那些木制或皮质的手柄更是一被火焰横扫到瞬间就刺啦一声化作气体,连一丝灰都不剩下。
祝追闭着眼睛,视线随着火焰一层一层冲上高塔之上,忽然,一个漆黑的背影出现在他眼前。
黑色的长衣随着火焰燃起的热风猎猎翻飞,男人在烈火中一动不动,他左手拿着一把长萧,腰间还系着一串铃铛,此刻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似乎想将这无尽的烈火压回去。
祝追猛然睁开眼睛。
抓到你了!
他眼底一片耀眼的火光,朝着那个身影席卷过去。
就在这时,一阵悦耳的铃声传入他的耳中。
一时间,千重塔上无数镇魂铃忽然齐齐被风吹响,仿佛一朵桃花花瓣蓦的被飞卷起,落进刚刚涨起的春水中。
二月三,二月三,
仙灵乡下桃花开。
少女少年的嬉笑声传入他的耳中,他仿佛看到追逐打闹的孩子在一片烂漫的桃花下,沿着日光布满的街道,随着长长的人群,一路朝着仙灵乡背后的桃花山上跑去。
仙灵乡,桃花乡。
桃花乡里新嫁娘。
无数粉色的花瓣随着未暖乍寒的春风落在少年散开的头发上,一个红衣少年忽然把他拦了下来,伸出手温柔的把花瓣取下来。
“我真的要走了。”少年显然误会了对方的举动,转过身看着他,面容被灿烂的桃花遮住,看不清面孔,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一字一句传来。
别走。
不知道为什么,祝追心里陡然生出这样一个念头。
“我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会回来,如果你愿意等我……”
别走。
祝追忍不住张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而那个红衣的少年忽然缓缓转过头来,看向祝追。
他的目光如一泓月下清泉,皎洁清亮,可还没等他说什么,就看到一道灼灼火焰直朝着自己的天灵盖而来,少年大惊,立刻闪身躲过,足尖点地升向桃花树上。
“何方妖孽在此作祟?”祝追怒喝一声,周围的景色像是一幅画落入火中,一寸一寸被烧成灰烬。
可此处依旧不是千重塔,而是一片死寂的荒原,那少年持萧面对着她,身形缓慢拔长,一身红衣也蜕变成漆黑色,他双手抱拳拱手,头却深深地低了下来。
“祝追大人息怒,在下不忘川,前来此处,查看千重塔妖孽作祟一事。”
“不忘川?”祝追站定,皱眉盯着他,“妖怪管理局的局长?”
“惭愧。”不忘川笑了一声,这才抬起脸。
祝追看到他带着一副面具,面具山是一张近乎诡异的笑脸,嘴巴弯的极大,只露出一双清亮的、如月光一般的眼睛。
传言中,这届妖管局的局长不忘川本是肉体凡胎,因机缘交合得了仙缘,却偏偏不愿超脱红尘,成仙得道,在红尘徘徊数千年之久,常年带着一副或悲或喜的面具,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这样子,倒和传闻中一模一样。
祝追稍稍放下警惕,“既然如此,为何在此处装神弄鬼?”
“我追查近日作乱的妖孽数日,查明这千重塔是它的藏身之地,便在此处设下万千法阵,却忽然发现有人闯入,不知身份,以为被那妖孽识破,便出手想将它进入塔顶的‘天罗地网’之中,但看到刚刚这席卷全塔的不灭之火,便知是祝追大人重返世间,这才现身告罪。”不忘川面色平静,娓娓道来。
祝追见他神色淡然,所说不像有假,轻轻舒出一口气,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不忘川?”
“正是。”
“你既然已追查这妖孽数日,可知那妖孽真身为何?”
“应该是……”不忘川停了片刻,然后才说,“这千重塔千年所化的塔灵。”
“很好。”
祝追忽然扬唇一笑,他微微垂眼,再次抬眼看向不忘川时,已是杀意四起。
不忘川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看到祝追的眼神,就知道大事不妙,一边在心里腹诽这老妖怪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怒无常,一边急速退去。
一瞬间,腰间的铃铛叮当作响,让祝追忽然晃了一下神,趁着这个间隙,不忘川默念口诀,漆黑的雾气从他脚下升起,瞬间将他笼罩得严严实实。
一道火亮的光却瞬间闪电一般撕开了重重黑雾,随着烈焰劈头砸下来的,还有祝追冷然的声音,“这千重塔的塔灵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死了,拿什么本事在此作祟?”
不忘川这才知道自己被骗了。
合着祝追和那个只金乌说的话全都是骗他的,祝追早就知道千重塔塔灵已死,只是发现自己在暗自窥探,才故意那么说的。
电光火石之间,不忘川已经没工夫细细琢磨这些事了,耀目的火光从天而降,毫不留情的撕碎一片凄冷的幻境,破开不忘川周身的深黑色,不忘川凝神定气,在火光触及他的一瞬间,消失在破碎的黑暗之中。
桑若一路小跑着匆匆赶过来,只看到祝追站在千重塔正中央,整座塔全都是零零星星的、未燃尽的火焰,那个耗子一样躲躲藏藏的男人已然消失不见。
“那到底是什么人?”桑若显然没想到,居然有人能在祝追手下逃脱,忍不住问道。
祝追不答,只是抬头看向上方。
黑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一路避开火光,朝着塔顶飘了过去。
“我要去塔顶看一看。”
祝追的声音忽然变得极低极静,像是害怕打破什么一样,轻声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火焰悉数熄灭了,像是无数灯火,随着夜深而一盏一盏暗淡下来,连用来在塔内照明的烛光也不再明亮,发着黯淡的光,低低的晃动着。
像是映照着,一场沉睡了数千年的长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