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千面异鸟 ...
-
千重塔没有塔顶。
祝追一脚踏上云端，看到眼前雾气漫漫，尘封已久的记忆忽然涌入脑海，他仿佛一瞬间回到那一日血流成河的川平国都。
那个本该承载万民、万世不腐的千重塔倒了。
来报的卫兵战战兢兢的跪下殿下，甚至不敢抬头看此刻皇帝陛下脸上的表情，否则他就该知道，文安听到这句话时，脸色其实未变分毫，只是把手边未批完的奏章放到一边，许久说了一句，“知道了，下去吧。”
他说，这千重塔必将永远留存，万世不灭。
他召集全国上下最好的工匠修缮这座塔。
他派重兵把守，不让任何闲杂人等擅入此地。
他让亲信守在塔下，不管这座塔发生了什么，都要一一如实禀报。
可不过三年，这座塔就倒了，像那时的凤凰一样，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没了。
原来还是没有办法。
哪怕君临天下，万物万灵皆跪在他脚下，俯首称臣，他还是没有办法。
此刻，他又变回那个初次来到定安城楼下的少年，他乘坐高大的马车，独自穿过繁华的正武大道，站在高不可攀的华丽宫墙之下，像初次学飞的幼鸟一样惶恐不安，不知等待着自己的是一条怎么样的通天歧途。
但至少那个时候，他手中握着一片凤凰羽，不管多寒冷的黑夜，那尾羽都散发着灼热的温度，让他在绝望中仍然无数次找到归途。
可此刻清平宫灯影重重，亮如白昼，他却只能像一个孤魂野鬼一样，徘徊在巨大的、空旷的宫宇之中。
高墙之下，不见天日。
这漆黑的天幕之下，再也看不到熟悉的凤凰火。
*
“凤凰死了。”
祝追看着眼前巨大的灵柩，喃喃的说。
千重塔救不了万民，它连凤凰都救不了。
在一场大雨之中轰然倒塌，无数尸骨全都葬在了塔下，从此这里徘徊的、全是四千年前枉死的冤魂。
“您说什么？”桑若还没弄清楚眼前发生了什么，就听到这一句突然闯进他的耳中，惊愕的问道。
祝追没有理会桑若，只是走到那个由纯金筑成的灵柩面前，伸手试图推开棺木，就在这个时候，浓雾中忽然伸出一只手，轻轻的覆盖在他的手上。
“别打开。”
“你是回来找死的吗？”
祝追展开背后一对赤红的羽翼，一瞬间光热和掀起的狂风将周围的雾气全部驱散，连周身都燃起道道火光，原本藏身在雾中的不忘川瞬间无所遁形。
“我不是故意想骗你的。”
不忘川手指顿了一下，居然没有退下，反而向前一步，更用力的按住他的手。不忘川放低了声音之后居然意外的温柔，一点一点，试图把祝追的手从棺木上移开。
“凤凰没有死，他陨落在仙灵乡桃花山下，只剩一副骨骸，但数年之后，再次从这千重塔之中浴火重生，千重塔在那之后才重新倒下的。”
“你就是从这座塔的火里出生的，还记得吗？”不忘川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缓慢地说着，试图唤醒他残破的记忆。
不忘川看着祝追的眼睛慢慢垂下来，周身的火焰渐渐暗了下来，他的睫毛忽闪忽闪的，像羽根处最细小的绒毛一样，在他的脸上映出一小片阴影，呼吸也慢慢平静，像是坠入一个平静的、甜美的梦境似的。
不忘川偷偷的在心里松了一口气，忽然听到祝追说，“我确实忘记了很多事。”
大火之后，万木凋零，他孤孤单单的从一片废墟骸骨中出生，天下之大，他却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要往何处去，那一日山鬼哭嚎，万妖鸣泣，天雷阵阵，没人知道，是因为他在此地浴火重生。
他前尘尽忘，只能茫然的一脚踏入这皑皑尘世之中，可是唯独这一件事，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不忘川看着他，以为他还会继续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手指灼热，他暗道一声不好，飞速向身后退去，却在抬头的一瞬间，发现天空都被染上了一大片金红色，滚滚天雷伴着不灭的烈焰，当头朝着他劈下来。
居然放大招了！
不忘川根本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惹到了祝追，只知道此刻自己避无可避，绝望的看着头顶一片火红如朝霞般的云天。
哪怕这天雷必将把他身边的两位也卷进去，但那两位，一位是召来这天雷地火的冤家，一位是金乌后裔，显然，会被劈得粉身碎骨的只有肉体凡胎的自己，和脚下这命不久矣的千重塔。
就在这个时候，从塔底深处，居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长啸，一瞬间，灼目的光华从地底喷薄涌出，几乎把天上的火云都遮住了。
这天下还有此等异兽，连凤凰火光都能遮蔽住吗？
桑若大惊，看向那只冲向云端的巨鸟。
不，说是鸟也不够贴切，那分明是一只拖着巨大尾羽的怪物，翅膀闪着各色光芒，和传说中的五彩不同，这光有些过于杂乱了，金色、红色、黑色、灰色一应俱全，随着颜色不断闪动着道道光芒，那张鸟兽脸也如流云一般变幻莫测，一秒千变，看不清真容，只是那怪物一张嘴，竟是比凤吟还要清越的长音。
祝追看着那只巨兽，周身火光更是大盛，滚滚天雷忽然调转了方向，朝着那只巨兽劈了过去，一瞬间，天崩地裂，山呼海啸，那只巨兽痛苦的呻吟一声，哀鸣神千里不绝，瞬间消失在重重黑云之中。
不忘川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就看到祝追的目光已然落到他身上，火光穿过层层黑云和萧萧长风，朝着他毫不留情的劈下来。
不忘川此刻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大字，吾命休矣。
就在此刻，一道清风翩然落下，随后巨大的虎啸震慑山林，似乎连那道势如破竹的火光和祝追岿然不同的身姿都因为着虎啸声抖了一下。
不，不是似乎，他确实抖了一下。
因为牢牢地盯着祝追，徒劳的想若是还有幸重生一定要记住这张脸的不忘川清清楚楚的看到，祝追在听到虎啸声的一瞬间脸色大变，连头顶万千烈火都有些控制不住，直接撒手不管了。
祝追一伸手，拎起在自己身边的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一脸懵懂的小金乌，连根毛都没落下，一瞬间就消失了。
无数失控的火焰流星一样砸下来，瞬间让周围一片火海翻腾。
不忘川：……
这么多年了这小破孩怎么还是这么不负责任？！闯完祸就跑？！
不忘川此刻居然一点都没有逃过一劫的自觉，大难不死的他酸的牙根都在痒，恨不得扑上去扯住祝追翩然落下的衣袖。
你拎他干什么，拎我啊！
上一秒还要弄死我，下一秒就跟别人跑了？
做人，不是，做妖可不能这么见异思迁啊！
要不是白兑和宋长安此刻已经站在了他面前，不忘川绝对就要把这段话喊出来了。
而此刻不忘川只能徒劳的站在地上，维持着一个朝着前面扑过去的架势，一脸苦逼的把没说出口的话统统咽了下去，憋得脸都绿了。
这次你还是……
他苦涩的想，这次你还是，连根毛都没留给我。
白兑：……
他用眼神扫了扫宋长安，传达出“他怎么了，是不是被吓傻了”的含义。
“没事，他只是恨你来的太早，没给他机会被自己的心上人亲手弄死。”
宋长安给了他一个“小场面”的眼神，走过去拍了拍不忘川的肩膀，“川哥，人都走了，能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不忘川这才看到，那座他偷偷修建了好几百年、从各地搜集来无数梧桐木，重新塑造的千重塔又一次轰然倒塌。
他下意识的抬手捂住眼睛，想掩饰住此刻的无法控制流露出的悲伤，抬手的瞬间却发现，他现在连失望和悲伤的情绪都感受不到了。手指从眼底触及心脏，一层层剥开，也只剩下满心凄凉。
如同千年以前，他跌跌撞撞赶到此处时，只看到一片大火燃尽之后的废墟一样。
好像从那一刻起，他为人的喜乐爱恨、悲欢离合，他的七情六欲，都随着这座塔的倒塌轰然一声，变成无数齑粉，只剩下凄凉二字，融进奔涌的热血中，渐渐地、让他连仅存的温度都不剩了。
他长叹一声，只是连呼出的气都是冷的，于是放下手，露出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以及半张不知何时变成哭脸的面具。
“通知各地，四千年前祸世的大妖重现人间，万望各司做好准备。”他声音平静下来，不见一丝喜怒，波澜不惊的说道。
“这人间，必有一场大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