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到呼风唤雨的大妖怪手上》库兰

6、咒印

　　幻境在眼前一点一点崩塌，像被阳光慢慢照透的黑夜一样，一切都在这煌煌金光中融化了。

　　桑若重新回到千重塔之中，眼前一片金光闪得他眼花缭乱，只隐约看到祝追收起火焰一样燃烧的翅膀，缓缓地落到他面前。

　　“让他跑了。”祝追皱着眉说了一句，然后转头看向桑若，“你没事吧？”

　　桑若摇了摇头。

　　虽然那个男人说话方式和语气都奇怪，变脸速度也快得令人发指，但确实没有伤害他的意思。

　　祝追的表情却没有因为这句话有一丝一毫的放缓，他眉头紧蹙，语气不善的说，“居然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胆子不小。”

　　桑若缩了缩翅膀，把“那个人大概没什么恶意”这句话默默地吞了回去。

　　反正也不是什么好人，居然还蹿腾自己背叛主人，死了都活该。

　　“我刚刚飞上去看了一眼，这里二层有些古怪，头顶有一道法印，飞不过去，想要去只能走上去。”祝追说。

　　那是道九九归一印，不一步一步脚踏实地走过去，就永远到不了终点，这一印也曾用在耳熟能详的西游取经之时，未经九九八十一难，不至西天，本是失传已久的佛家咒术，祝追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在这小小的一方千重塔里见识到。

　　“会是谁在这里结的法印？”

　　“大概是塔灵吧。”祝追说。

　　这世间凡是灵气繁盛之地，皆会生出灵物，这座塔被梧桐木生养这么多年，早就该生出自己的塔灵了。

　　虽然祝追已经离开南明多年，也知道，这里是妖管局总部的所在地，没什么妖怪赶在此处作乱，除非是这里天生地长自己生出来的塔灵，才有办法暂时躲开妖管局的视野，兴风作浪，也只有塔灵，能在这里造出这么大一片幻境，把上古大妖血脉的金乌都扯进去，按理说，一般的妖物所造的幻境对这种神兽应该是无效的。

　　祝追一边往上走一边说，“我接到的匿名委托说，近日千重塔躁动不安，附近妖兽都受此影响，频频暴动，伤人数百，所以希望我能来此，解决一下麻烦。”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联系到我的，但他很了解我，事关千重塔，我不可能坐视不理。”

　　已经稍微了解一点祝追本性的桑若在心里摸摸吐槽了一句，真的不是为了那张支票吗？

　　“而且我也想知道，谁胆大包天，敢把这份委托送到我手上。”

　　祝追好像听到了桑若在心里吐槽什么，转头看他，朝着他露出微笑，眼神却寒意四起，“这普天之下谁不知道，我从离开这里之时，就发誓不踏入南明半步，否则必将天下大乱，民不聊生——他把我叫回来，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还是巴不得看到这种场景？”

　　天下大乱，民不聊生。

　　这几个字被面目清俊的少年说的又重又狠，灼热的灵压随着他的话音狠狠扫过，桑若心脏紧紧缩了一下，竟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罢了。”祝追低叹一声，“待我们从这里回去之后，你就回汤谷吧，虽然扶桑不比梧桐，大战之后又遭遇了重创，但好歹休养了这么多年，应该足以护一方平安。”

　　“那您呢，主人？”

　　“别再叫我主人了。”祝追转开视线，“血契入魂，但要解也不是没有办法，等这次回去，我就去一趟黄泉，现在还是先把这里的事解决了再说。”

　　祝追一边说着，一边脚步不停，很快就到达了千重塔的第二层。

　　千重塔第二层依旧是由梧桐木铺成的，但和第一层的平静安逸相比，这里的墙壁和地板都布满了斑驳的刀剑痕迹，似乎爆发过一场大规模的斗殴，用的全是最原始的兵刃，角落里还堆着锈迹斑斑的刀枪斧钺和伤痕累累的盔甲。

　　“这里发生什么了？”桑若已经下意识把祝追当成无所不知的凤凰，雏鸟的本性让他不自觉的依赖。

　　“我怎么知道。”祝追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说。

　　小金乌被斜了一眼，委屈的缩了缩翅膀。

　　“但想也知道，不过就和当年一样罢了。”

　　祝追一脚踢开散落在脚边生了锈的铁剑，那铁剑在常年的侵蚀中已经变成废铁，一脚过去就化成齑粉，木制的剑柄也只剩腐朽的外壳，索性逃过了祝追的摧残，还徒有其表的挣扎着。

　　看到这个场景，桑若才勉强对这座塔确实存在了四千年这件事有所实感。

　　四千年，多么漫长的日子。

　　能让坚硬的铁布满斑斑锈迹，能让不死的妖兽从出生到陨落，唯独这不朽的梧桐木依然立在这里，四千年来依旧……

　　咔嚓一声，祝追一脚踩碎了脚下的木板，看着那簌簌掉下去的木屑，低声说了一句，“剑都烂成这样了，这破玩意怎么四千年了还没塌啊。”

　　桑若立刻就想收回自己的想法。

　　隐约间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这明明是凤凰辛辛苦苦修建、拯救了川平国万千遗民的千重塔，怎么说都是造福一方苍生的伟业，就算后悔为此砍掉了梧桐树，也不至于迁怒无辜的塔，管它叫“破玩意”吧。

　　和当年一样。

　　桑若在脑海里把那些不属于自己的回忆挑挑拣拣一番后，忽然明白了祝追的意思。

　　文安即位不过十年，境内四处揭竿而起，其中由后世开国君主李珣率领的一支起义军，势如破竹，数月就杀到川平国都定安城门外，还未攻城，城门便已大开，连守城的将士都齐齐下跪，山呼万岁。

　　人心向背，何以至此。

　　“不过是咎由自取罢了……你说对不对啊，文安？”

　　祝追的话针扎一样钻进桑若的脑海里。

　　“你后悔吗，文安？”

　　祝追仰着头，看着高塔正中央一座雕像，低声问道。

　　雕像上那个面目清雅的男人半闭着眼，默不作声，他身侧是一个展翅欲飞的凤凰，周身火焰腾腾。

　　这是千年以前的先民为纪念凤凰和文安的功绩，在躲避妖祸之余为他们修建的神像，用了梧桐木修塔的余料，还没来得及烂进土里。

　　要是早点烂了就好了。

　　桑若看着上面刀劈斧砍的痕迹，默默地想。

　　凤凰的翅膀断了一大半，不知道落到何处，右眼还留着一道深深的疤痕，文安华贵的长袍也全是剑痕，像是被撕裂了一样，可神像只是半闭着眼，俯视众生，无人知道他是否会叹息，会愤怒，会悲怆。

　　祝追上前抬起手，似乎想伸手摸一摸文安垂下来的长袍，忽然间异变陡生，原本岿然不动的神像忽然睁开眼睛，抬起手臂挡住祝追朝自己伸出来的手，桑若这才注意到，祝追的手掌下，竟是一道火红的纹印。

　　祝追见被识破，也不再掩饰，索性一掌横劈过去，散发着灼热气息的掌力让整个雕塑轰然变成无数碎屑，四处飞溅开，与此同时，一道红光再次冲出裂开的雕塑，朝着塔顶一路飞上去。

　　桑若正准备展开翅膀去追，忽然发现祝追若有所思的站在原地。

　　“怎么了，主……祝追？”桑若主人二字还没出口，想起之前祝追的话，立刻改口道。

　　“他好像很想我上去看看。”祝追目光投向高不可测的千重塔上方，低声的、似有不解的问道。

　　“这么多年了，你依旧怨气难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