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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副锁长 从今往后, ...

  •   写于2026年,2月13日,23:53

      老妈正忙着搬家收拾,突然朝我抛来一小片东西:“崽崽,这钥匙不要了吧,像是配老式挂锁的。”

      我接过钥匙,陷入沉思。十多年了,它已经锈迹斑斑,尽失锋利,却如钝刀般倏然捅进我的回忆里,绞得生疼。

      高一开学那天,我竞选成为班里的财务管理员,班主任刘老师给了我一片钥匙,让我每天负责给教室开门和锁门,我因此得外号“锁长”,谐音“所长”。

      当“锁长”并没想象中那么轻松。学校实行寄宿制,时间管理严格,从起床到早自习开始,中间只有半小时,晚自习结束至就寝时也同样如此。在这半小时内,12名舍友共同争夺两个水龙头洗漱,这更加剧了时间的紧张。

      我的时间比其他同学更极限。早上,若我不能在一刻钟内开门,走廊上将人满为患;晚上,待同学全部离开教室,距熄灯铃响也只剩十来分钟。如此高压的作息时间,使我无法像其他女生一样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只能独来独往。

      我并不害怕孤独,但很怕黑。我们班在六层顶楼,大家又留恋学习,总是撤得比别班慢,待我关掉教室灯,整栋楼就完全融化在夜色里了。对黑暗的强烈恐惧驱使我尽快关上绿漆铁皮门,插好门栓,扣紧挂锁,然后逃命般冲下楼。这样滑稽的一幕每天都在上演,好在没有观众。

      这天体育课,阳光很好,舍友们坐在操场台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学校历史。大家越说越离谱,最后竟说到此地以前是座坟场,经常怪事不断,全靠建校招生才终于镇住。对此,我笑着嗤之以鼻:“编吧你们就!”

      到了晚上,我笑不出来了。关掉教室灯,我环顾四周,只见夜色如漆,我仿佛是在看自己合上的眼皮。我心里一急,猛地把锁梁连着食指皮一起扣上了,指尖传来撕裂的疼痛,渗出血来。我顾不得细看,拔腿就往楼下跑,楼梯间昏黄的感应灯被我震天的脚步声惊得逐个亮起,又逐个熄灭。

      次日清晨,教室门口已有两个同学在等。“锁长,你手怎么了?”提问的是方澄,一个高高瘦瘦的同班男生。我掩住食指上的创可贴,强装英勇:“没事,挂锁挂到了而已。”

      这夜人散,我关灯出门,走廊上兀地现出个高大的人影,吓得我汗毛倒竖:“谁啊……落东西了吗?”

      “没有。等你。”是方澄的声音,“门锁好没?”

      我满心疑惑,忍不住想要问他:“你等我干嘛?你就寝速度很快吗?我们熟吗?”话刚到嘴边,我全咽了下去,只答道:“锁好了,走吧!”

      入学以来第一次,我脚步从容地走出了教学楼。十月的夜空像一片深紫的天鹅绒,嵌满了闪烁的碎钻,阒无一人的池塘边,水声㶁㶁,虫鸣阵阵,一切都是那么迷人,几乎把我灌醉了。

      次日夜,关教室灯前,我好奇地朝外探了探头,果然看到方澄又在走廊等,一种难以消受的亏欠感顿时袭上心头:“不用每天都等我,真的!”

      “你一个人下楼时,脚步声大得跟熊一样,我怕你把楼梯踩坏。”他说。

      从此,他每晚都在走廊上等我锁门,陪我回宿舍。我不再拒绝,像动物习惯氧气一样,逐渐习惯了他的陪伴。路上,我忍不住打趣他:“这锁长干脆给你当算了,反正你这么积极,还能加点平时分。”他不回答。我又说:“你一天天地守在这里,到底图啥,图谋不轨吗?”他仍不回答。我便大声道:“好,我决定了!从今往后,我封你为副锁长!”终于,他回了一个无语的眼神。

      一天课间,同班的诗菡突然将我叫到走廊:“你和方澄在谈吗?”我警惕地看了眼四周,生怕她是替刘老师来套话的:“啥玩儿?没有!”“真的假的?我看你们下晚自习后走得很近。他成绩好,长得好,性格也好,这么多女生围着他转……你对他一点想法也没有吗?”

      我承认她对方澄的描述都是真的,并无任何滤镜成分,最近很多女生借请教题目的名义拜他为师,一口一个“师父”地叫着,大多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我可不在此列。我坚定地摇了摇头。她的两眼顿时笑成了好看的弯月:“那就好,我想追他,你帮我去跟他说说呗,谢啦!”说罢,她就跑开了。

      突然领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任务,我简直一头雾水。不传这个话吧,好像显得我有什么私心。传这个话吧,又觉得哪里怪怪的。我左思右想,决定把自己当成没有感情的传真机器,趁夜晚之便,替她传了这个话。

      这晚的月空前明亮,明晃晃的像个白太阳,照得脚下人影清晰异常,仿佛它已经生出另外的意志,叫人踩起来不忍心。我低头专注地看着,小声道:“诗菡她说想跟你谈。”

      一旁的高影停住:“你怎么看?”

      “不好吧,被刘老师抓到就完了,”我抬眼瞅他,然而面孔背光,我什么也看不清,心里不由得发虚,“不过她人挺好的,我觉得你们可以先交个朋友!”

      “行啊,听你的。”他冷笑道。

      接下来几天,他俩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下楼去参加课间操,体育课也一起打羽毛球……明眼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作为始作俑者,心里不安极了,常忍不住往他那边看几眼。他总有察觉,悄无声息地回以不悦之色。

      他俩的事越传越凶,刘老师再也坐不住了,把他叫到办公室厉声质问,他只不痛不痒地回了句:“正常交朋友而已。”

      一天课间,我又听见诗菡和他在走廊聊天,她问他能不能每晚一起回宿舍。我顿时感到天塌了。

      “没必要吧。”他只这么淡淡回了对方一句。

      日子就这样如走钢丝般过了一年。高二开学那天,刘老师突然宣布:“我们班是全校排名第一的重点班,平时课程进度比普通班要快、要难,学校担心有同学跟不上,因此实行末位淘汰制。根据上次期末考试,任奕以年级第一的成绩调进我们班来,大家掌声欢迎。”顺着刘老师的目光,我转过头去,见一个陌生的面孔从方澄座位上站起,我如遭霹雳,忘了鼓掌。

      方澄向来成绩比我好,不可能被淘汰,难道是刘老师在为之前的小事公报私仇吗?我简直不敢相信。下课后,我第一时间跑到楼下的公示栏,反复看了期末成绩榜五六遍——没错,他真的考了班级倒数第一。前几次月考成绩榜也在旁边,证明期末并非偶然,他真的是一步一步跌下来的。

      任奕也在旁边看榜,目光愉悦,仿佛欣赏战利品——他几乎每张榜上都是年级第一。我被他的愉悦激怒了:“第一怎样,倒数第一又怎样,教育的本质难道只是筛选吗?末位淘汰制什么的,也太残忍了!”“那你觉得什么才是真正的教育公平呢?”他反问。我一时语塞,猛然回过神来,意识到刚刚的对话只发生在想象里。从头到尾,我并没有说话。

      任奕困惑地看向我:“同学,我一来这个班就感觉到了,你对我好像有什么成见?”

      晚自习结束,我照例断后。钥匙碰到挂锁,丁零作响,听起来有些愀然。即便不回头,我也知道,身后的走廊早已空无一人,与我作伴的只剩森森夜风。我锁好门,心灰意冷地走下楼梯,转过一个弯,见五层楼梯口堵着个黑影,身披幽幽绿光,如同鬼魅,“鬼”抬眼看我:“走廊撞到熟人太尴尬了,以后这里等你。”是方澄。

      我们一如既往地并行而下,却比以往更沉默。女生圈子的八卦向来又快又全,我已经知道,诗菡不再和方澄来往,他的女徒弟们也不再叫他“师父”了,转而开始围着任奕问东问西——从这个角度看,班上的女生真是实打实的智性恋,只慕强者,不慕败者。也许我应该安慰他,但安慰人并非我的强项。或者我应该问问他的成绩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事后追问没有意义,徒往他伤口撒盐而已。

      快到宿舍时,方澄终于率先开口:“锁长,今后你可要努力学习,普通班真不是好待的地儿,老师讲课又慢又简单,期末试卷压轴题直接就跳过不讲……”

      像是抓住了一只振翅待逃的麻雀,我赶紧抓住这难得的机会:“我们今天倒是讲了压轴题,我有做笔记,明天拿给你,你在哪个班?”

      “67。”

      有点远。我一时词穷,干巴道:“不光我要努力,你也要努力,平时需要什么笔记就告诉我,我拿给你。加油,下次期末考回来!”

      “嗯。”

      三年很短,直至毕业,方澄也没能再回到我们班。三年也很长,陪我锁门这件事,他竟一天也没缺席过。

      毕业合影结束那天,我找刘老师归还钥匙,他笑着推回给我道:“新的班级来了以后会换新锁,旧钥匙用不着了,你留作纪念吧。”

      以上,便是这片钥匙的来历。

      我回过神来,对老妈说:“钥匙留着吧,是纪念品。”钥匙带着我的体温,已不那么冰冷,我将它递出,心想:比钥匙更值得留念的,是方澄的善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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