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主之作》湖玄

71、太阳神的花杯 旧时王谢堂

　　写于2026年，4月14日，23:58

　　四月，太子湾的郁金香展即将进入尾声。趁天气好，我赶紧出发去看。

　　公交车上，与我目的相同的人不在少数。前排坐的一对双胞胎女孩就是去赏花的，她们梳着双马尾，亲昵地共挤一座。其父亲站在旁边过道，向她们讲述每一站的风景。“前面要经过六个拱桥了。”他忽然说。车像乘浪般起伏了一下，她们轻声欢呼起来，接着又一下，再一下……就这样，公交车被她们坐出了过山车的感觉。

　　下车后，我们走南山路进公园北门，只见入口绿化带中的花皆已凋零，有的像被戳破的气球，花瓣萎顿地垂着；有的像烧焦的残骸，黑红色的残花拧缩成一小团，凄婉地抱紧枝头；还有的头都掉了，只剩细细的绿杆子傲立风中。

　　“不用气馁，郁金香品种多，花期也不一样，早期花和中期花虽然已经谢了，但晚期花肯定还有开的，进去找找就知道。”一个陌生大爷安慰我道。

　　我半信半疑地继续西行，一个转弯后，天地间豁然开朗，一汪清透碧绿的池水在眼前铺开，水中央远远停着个花船，群芳簇拥，挤挤挨挨，色彩浓烈，几乎要满溢流泄而出。

　　花船上的郁金香或朱或粉，花杯高举，共同庆祝这美好的天气。洋红与蓝紫的多叶羽扇豆高高立于其后，像几株炸开的玉米棒子，冶艳有力。其间零星点缀金黄的春菊，仿佛一个个散落人间的小太阳。

　　一只野鸭游过，从容亲近着我们望而不得的芳泽，将花船倒影像抹颜料般抹开，这一下竟堪比莫奈了。

　　果真是花有不同时，大爷没有骗我。我转身向后，看到了更大的惊喜——广袤的绿草坪上盛开着满满的郁金香，似彩练挥舞般绵延数里，引来游客无数。少女在花前自拍，眷侣在花间相会，新人商量着婚纱照的取景，夫妇带小孩赏花识草……

　　据说，那矜持贵气的茄紫色郁金香叫“夜皇后”，赪红如焰的品种则名为“帝王血”。这些华丽的名字令我想起郁金香的“豪门往事”：此花素有“花中皇后”之称，曾是贵族奢品，最贵时卖至数万美金一朵，几乎与房产等价，无数人为之疯狂，甚至为之破产。今天，我们不用支付任何惨烈的代价，就能饱览芳容，实在幸运，正如眼前这丛白色郁金香的名字一样，是“幸福一代”。

　　“幸福一代”的花瓣，纯白中夹有一道道血丝，长得有点像“永恒的奥古斯都”。不同的是，后者通过刻意感染碎色病毒培育而成，是实打实的“病态美”，前者的培育方式则健康很多，主要靠杂交而成。

　　花丛中还有一种上粉下白的品种，名叫“交响乐”，今天属它开得最盛。阳光几乎把花瓣照耀透了，颇有“玉碗盛来琥珀光”的美感。仿佛一群天真烂漫的少女，因青春洋溢而散发出夺目的光彩。

　　阳光对郁金香很重要。郁金香朝开暮合，向阳而生，尤其只在晴天才会完全盛放，这有助于减少夜间水分散失，阻隔虫害，以及防止雨水侵扰花蕊。今日幸有响晴，我们才能一睹这太阳神花杯的盛放之姿。

　　逛完花展，我想：鲜花大概是一个城市最贵的奢侈品，更何况是常年向公众免费开放的花展。自1993年太子湾公园举办首届郁金香展，至今已有三十多年历史，其背后的成本，我无从感知。我能感知到的，唯有这座“花园之城”的美丽与慷慨。

　　而我迷恋杭州的原因，大约就在于此。

作者有话说

　　本文中标注【1】处内容出自李白《客中行》，特此注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