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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偷春 从996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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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于2026年,3月27日,20:39
法喜寺的玉兰花开了,花期仅一周。听到此消息,我决定为自己“偷”一回春。
作为一名天天加班的打工人,俗称996社畜,我向来与春无缘。鸳鸯相依偎时,我在工位敲电脑;松鼠摘食樱花时,我在工位敲电脑;晚霞烧红郁金香时,我还是在工位敲电脑……可转念一想,人生能有几回春,此时不“偷”待何时?
偷春的唯一良机在早上九点前。这周三,我起个大早,六点赶到法喜寺。清晨的山林晦暗而阴冷,我沿着橘黄的院墙行走入内,过了一个转角,一把遮天蔽日的巨大花伞突然将我笼罩,只见树上千花同放,白如堆雪,纯贞无瑕,半片杂叶或残瓣都没有。
这就是法喜寺著名的白玉兰树了,又名云裳尊者。据说此树植于明代,已有五百多年历史,然而至今仍枝干遒劲,花繁如锦,与树梢垂挂的红绸灯笼交织成趣,比我这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有活力多了。
树下早已乌泱乌泱围了一大圈人,手持各式“长枪短炮”,静默地拍着照。奇怪的是,大树仿佛撑开了一道无形的结界,将众人统统挡在了树干五米之外。
更诡异的是众人那蜂群般默契一致的行动。一个身穿汉服的漂亮女生伸手去碰低垂的花枝,以作摆拍,不料立刻被大家齐声喝止。另一个年轻小哥更是斗胆,一来就大步踏入玉兰树的五米范围内,结果被众人连拽带劝地弄了出来。
劝退前者,当然可以理解,劝退后者,我忍不住咋舌:“大家都是来赏花的,这……会不会也太苛刻了点?”
“才不是苛刻,”前排一个手持单反的大叔转头向我解释道,“大师马上就要经过,他站这里会挡道。”
“大师?”
话音刚落,只见一列僧人自右穿院墙门洞而来,鱼贯经过树下。他们身穿暗红袈裟,双手合十,颔首低眉,口中吟唱有声。围观者纷纷高举相机,抓拍这禅意的瞬间,快门声如潮水般响起,堪比明星走红毯的现场。我看了看手表,现在是六点一刻。
待僧人全部进入五观堂后,玉兰的结界作用消失了,人们热切地走近这棵古树,找各种角度同它合影。天空逐渐清澈泛蓝,将满天琼花衬得像梵高的油画般漂亮。慕名前来的围观者越来越多,逐渐挤满了小院,拍照变得愈发困难。为此,有人专门带来了小梯子,颤颤巍巍站上去,以求拍得一张干净的背景。
听人说,玉兰花早在1.4亿年前就已存在,我们正在看的风景,恐龙大约也曾看过。如今,恐龙已经灭绝,玉兰却还在。千百年后,就算人类灭绝,玉兰也会照常在春光里恣意盛放吧?与玉兰相比,人的寿命何其短暂。想到这里,我突然感激早起的自己,竟有办法从996的缝隙中逃往春天。春景永恒,我好歹享受了一瞬。
一缕晨光越过黛色屋脊斜照而来,顷刻间,千万朵玉兰散射出灿烂的光辉,院墙上泼满树影,随风摇动,如画写意。一只白猫立上石栏杆的柱头,闭目仰面,惬意地享受着阳光的抚摸。山里的一切都醒了,鸟鸣四起,提醒我该走了。
回到公司,适时九点,一天仿佛才刚刚开始,同事们打着呵欠互道早安,手里搅动着新泡好的咖啡。我不需要咖啡,因为我已经“偷”到了更提神的东西,那是三小时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