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高怀仁 这个夫子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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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课上。
学宫夫子将腰杆挺得笔直，一手握着书卷，一手背在身后，面色庄重又肃穆，再配得他这一身挺括的夫子袍——
就板正的，好似一张要被挂在墙上的先人像一般。
他语气平直没有一丝起伏，匀速地念着书上“之乎者也”的圣人言，端的是催人好眠，在座的学子们无不听得表情呆滞，面色发青。
叶楚楚不过一会儿就直觉得脑袋昏昏涨涨，困得不行。
可她想打瞌睡却又实在不敢，只得趴在桌上，拿手撑着脑袋，死命瞪大了两只眼睛，目光直楞地看向夫子，随着夫子在大殿中来回走动绕圈的身影环视整个大殿，余光扫过学宫中的众人。
一打眼，就瞧见十皇子殷珅那个小胖子趁夫子背对着自己，正朝她挤眉弄眼地比划手势，连连指向他对过坐着的那个细瘦帮干的瘦猴子。
那瘦猴子，也正一脸期待的看向自己。
叶楚楚心中疑惑，却也不想理会，只是木着一张脸眼神凉凉地朝他俩撇过一眼，遂看向他处。
方才在课前，她被五皇子殷玠带着一众狗腿寻事挑衅。
孟鹤倾那几个未来的睿王党们虽然完全顶不上什么用吧，但好赖也是个顶个地都站在她身后，算是让她在气势上不落下风。
唯独殷珅这个最最铁杆的睿王党，人影都看不见一个。
直到临上课钟声敲得快停了，这家伙才拉着那瘦猴儿两个踩着钟声的尾音着急忙慌地跑进殿来。
两人跑得太快也没看路，一个闸没刹住，猛地冲撞在夫子后腰上。半大的小子直把老夫子怼了个趔趄，人也从原本的面色铁青，变成了现在的面色灰白。
念课本的语气，简直就像是在念谁的悼文。
那边的殷珅和瘦猴子还在坚持不懈地朝她打着手势。
这边，学宫夫子绕过一圈正当好走到她桌前时突然停下脚步，低下头，目光如炬地看向她。
叶楚楚猝不及防，与夫子来了个四目相对。
……这个老夫子她认识。
而且，非常的熟悉。
但要说这学宫夫子是个老夫子吧，其实也不太对。
因为这人虽然留着长长的山羊胡，还拉着一张棺材板似的脸，又也许是因为长年累月板着脸的缘故，鼻子两边还有两道深深的八字纹，看着着实老相。
但他的实际年龄并不大。
只是他这一身酸腐又死板的儒生气，让他往里这一站，就好像是刚从哪个坟里刨出来的一样，老不堪言——
可谓是哪座古墓里将将挖出来的上古文物了。
叶楚楚在夫子的瞪视下，从桌子上爬起来默默直起腰身坐端正，一改原本懒懒散散的昏睡样，双目直视前方，往下拉着嘴角，板着脸神情专注又认真。
学宫夫子这才又瞥了她一眼，继续迈步向前。
等人彻底走过去了，叶楚楚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一扶额头，抹去冷汗。
这位学宫夫子名唤高怀仁，乃是当世第一大儒、帝师高景行的独子，也是他的学生。是以，高怀仁也和叶楚楚的父亲叶明远一样，同为允嘉帝少时的伴读。
在老太傅高景行的四个弟子当中高怀仁排行第二，允嘉帝和叶明远便都要唤这人一声二师兄。
高怀仁也乐得当这个兄长，总也爱在叶明远公务之暇，跑来相府与叶明远小聚，饮茶对弈，高谈阔论，对着这个自家老父从前最为疼爱的小师弟指点教导一番。
这也就是为什么，叶楚楚会对高怀仁很是熟悉的缘故。
哪怕是从前见着面的次数少之又少，但每每撞见时，这个总也铁青着一张脸朝她横眉冷对的老古板留给她的印象，当真是让她极为深刻。
甚至可以说，是她少时难得的阴影了。
如今回想起上一世头一回见着这位老夫子时的情形，叶楚楚依旧是忍不住抱头叹息一声呜呼哀哉。
那是叶楚楚随父亲升迁进京后，高怀仁第一次来相府拜访，赶巧便在叶相的书房前撞见叶楚楚打垂花廊里拐出来溜溜达达地正要往她二哥叶洵的院子里走，去拿她先前摆脱叶洵给她带的书。
高怀仁实在没想到能在前府里撞见她这位合该蹲在后院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相府千金，登时便被吓得一佛升天二佛出窍，一张老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最后整个黑黢黢的，直拿袖子挡住半边脸，露出一只眼睛恶狠狠地瞪向她。
叶楚楚那时年岁尚小，也被这老伯看向她时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吓了一跳，愣在那里不敢动弹，还是等了许久未等到人出来寻她的叶洵打破了这尴尬的沉默对峙。
高怀仁估摸着也是认为有叶洵在场算不得什么孤男寡女授受不亲的大防现场，便一挥袖子，双手背在身后，开始朝她喷唾沫。
痛斥她一个大家闺秀却不懂三从四德，不但乱看书，竟然还胆敢跑到前院中来。
被啐了个满头满脸的叶楚楚后来与叶洵聊起这桩破事时，深深感叹这老古板脑子不正常，好像有那个大病一样。全程旁观的叶洵点头认同，深以为然。
有大病的高怀仁在那天下午骂了半天一抬头，却见她和叶洵都是一副神游天际的样子，谁也没把自己的教导听进去，更是气得火冒三丈，等见着她父亲叶明远时，连棋也不下了，拉着他就要聊聊子女的教育问题。
叶明远听闻始末后却是哈哈一笑，直道他家的小女儿自小便是同上面两个兄长一般教养长大的，从来不曾拘于后院过。又笑言楚楚爱看书是好事儿，他还愁自家二儿子整日里游手好闲不爱学习呢。
于是高怀仁整整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和叶明远争论女子有才无不无德。可之乎者也了半天也没吵过，只得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她和叶洵两个站在垂花廊口，遥遥目送这老头被气得浑身发抖、在春风里有如残烛一般萧索簌簌的清癯身影。
绕是她二哥那般温软良善又谦和知礼的性子，也忍不住要摇头叹上一句，这高老头就像是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当真是又臭又硬啊。
再往后，叶楚楚就像是要打击报复一般，每每得到消息高怀仁递了拜帖要来相府拜访她父亲时，总要提前拉着叶洵坐在垂花廊下守株待兔，捡了大块的石头故意在高怀仁路过时往廊外的池塘里扔。
石头砸进水里发出“咚”的一声，这老古板扭头看见她，便又是一副口吐魂烟命将归西的样子。
这时，她才哈哈大笑，心满意足地拉着叶洵大摇大摆地离开。
就这么来回折腾了几次，直至她大婚离府前，高怀仁再也没来相府找过叶明远谈天了。
后来她与殷琪成了婚，开始为殷琪的夺嫡大业出谋划策，为他培植党羽渗透入朝堂时。她才知晓，那时的高怀仁脾气古怪，一方面是他本就恪守成规是个死脑筋，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相较于她父亲叶明远自外放归京后便一路亨通的官途，高怀仁可谓是长年累月的郁郁不得志。
他因父亲去世归乡丁忧，三年后再回京时，却没能子承父业成为太子太傅。
允嘉帝认为他这个二师兄固执刻板不懂变通，不堪当大用来教导太子。于是便在他丁忧期间，将太子交于深得老师真传的大师兄谢砚教导为君之道。
但高怀仁这个二师兄不仅是师兄还是老师独子，也不好扔在一旁不加以理会不是，总也得给老师个面子啊。
于是允嘉帝就在人归京复职后，将人放在了辟雍宫里，接替原本年老致仕的学宫夫子，来祸害他除了太子之外的其他儿子们。
所幸，这位大儒独子虽说不能做到博古今用融会贯通吧，但至少也还算个雅儒，能够教得皇子们学识。
但高怀仁自己却并不高兴，他自小要强，总也希望着能够与大师兄谢砚比肩。
而如今允嘉帝却是选择谢砚而非他来担任原本由自己父亲担当的重任。
在高怀仁看来，这便是在允嘉帝心中，自己不如谢砚的证明，于是便长年累月地憋着这股气无处撒。
直到后来殷琪登基，奉他为帝师，擢升太子太傅，他才总算是压过谢砚一头。
……
下课钟声敲响，高怀仁将课本收拾妥当，临走前撇见叶楚楚在坐在座位上不动弹。
回想起这位小殿下一整堂课都老老实实地听课没作怪，高怀仁心中纳罕之余，也实在是有些怜惜这个向来活泼顽皮的小殿下因为卷入后宫争斗而有此一劫，怕他当真是在宫外时受了什么伤。
于是高夫子脚下一拐，行到叶楚楚的桌前站住脚步，语气颇为不自在地问道：“昨日……咳前日，可曾伤到哪里？”
叶楚楚抬头看着眼前面色别扭的夫子，心中有些好笑，也有些感动，便站起身端端正正地朝着高怀仁行了个学生礼，回复道：“学生无事，多谢夫子关心。”直把老夫子吓了一跳，咳嗽一声便忙不迭地快步离去。
看着高怀仁跑路的身影，叶楚楚摇摇头，心中无奈又好笑。
元正五年时，观音庙案发。
殷琪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痛斥她不敬神灵冲撞了菩萨，才会引得神佛降下天罚导致宫中多年无皇子降生。
朝中群臣其实皆知这不过就是皇帝要着手处置后党的由头，说不得钦天监呈上的那封“测得帝星闪烁奏请封太子”的折子，都是陛下他老人家亲自写的呢。
可朝中一连几日的七八位大臣接连下狱，也着实是让百官们惶恐不已，于是各个沉默不语，只怕稍稍一抬头，这后党人士的帽子就被陛下扣到了自己的脑袋上。
就在这样的情势下，唯独高怀仁这个顽石一般又臭又硬的老头子站了出来。
高怀仁在照例大骂一通她一介女流狂妄至极，胆敢插手朝廷后宫干政之后。又当朝摆出堂堂帝师的架子训斥皇帝，且不说皇后叶氏移建观音庙是为灵州农田灌溉，本为善事；不语怪力乱神，宫中无子却将此怪做天罚，可笑矣。
狠狠驳了殷琪的面子。
居然还让当时的她颇有些感动。
下了课，学宫中的众学子也开始四处走动。或是聊天说笑，说是收拾东西相约着一起回家。
学宫下午向来是教授射御的课程，属于选修课程，不强求学习。于是很多人都会选择跑路。
在课上没有得到自家六哥搭理的小胖子殷珅颠颠儿地跑到叶楚楚桌前，看着叶楚楚一脸担忧地问道：“六哥，你怎么这么没精神啊？”
“我怎么没精神了？”叶楚楚扯起嘴角朝殷珅冷笑一下，“我可太精神了！你没看见我整整一上午的课都瞪大了眼睛，连眨都不敢眨一下吗？”
殷珅不知道自家六哥是为了什么朝自己发火，摸摸脑袋，又开口问道：“可是六哥，你都没趁着老古板闭眼吊书袋的时候往他的鼻烟盒里倒墨汁？”——
一堂课下来也让叶楚楚对高怀仁有了更为具体的了解：他有个不大不小的爱好，便是每每在大殿中转过一圈，就喜欢拿起讲桌上的鼻烟盒一下。
叶楚楚怎么也没想到，被她还魂前的殷小六，居然还做过这样的安排。
“就是啊，六殿下！”
还不等叶楚楚回复，方才课上同殷珅一道朝她比划手势的小子，突然从十殿下这虽比不得五皇子但也在一种小不点儿中颇为壮硕的伟岸身姿后冒出头来。
叶楚楚眯起眼睛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断定这瘦猴儿一样的小子应当是西平郡王家的长子顾云景，未来的睿王党中肱骨。
亦是她二哥叶洵将来广交的狐朋狗友之一。
顾云景正朝她抱怨：“六殿下你这样可不地道，是你说要给那老家伙灌臭墨汁的，还特意交代我去寻天底下最臭的墨。”
“我可是多方打听，才找到这个我奶娘她儿媳妇的娘家村子里，有个跳大神的半仙儿拿来驱鬼画符时用的墨。可臭可臭了！熏得我今儿一早带来的路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结果你居然没动手！”
……殷瑾瑜，你可真是能耐啊。
被控诉的“六殿下”嘴角忍不住地抽搐，“这两日里你殿下我经历的事情有点多，一时间忘了这茬了，这事儿回头再议……”
一抬脸，叶楚楚就看见面前这两个小子满脸写着遗憾和下次再来，忍不住道：“再说，作为学生整夫子这样的行径是不对的你俩知道吗？”
殷珅突然伸手摸向叶楚楚的额头，“六哥你是烧糊涂了还是吃错药啦？”
“你不会是怕了这老家伙了吧？不能够啊！这比着咱从前的丰功伟绩简直就是小意思啊！”
“……哦，是么？那你倒是说说看，有些什么、丰功伟绩啊？”叶楚楚神色莫名，语气轻飘飘道。
殷珅一拍胸脯，一副忆往昔峥嵘岁月稠的慷慨豪情。
“想当年，咱们可是翎阙宫里斗过猫，永宁宫里拔鸟毛，榴籽池里撒过尿！”
殷珅咂咂嘴，又颇有些感慨地长叹一声，“当然啦，这都尽是些老黄历了，自打咱们进了辟雍宫，就天天被圈在这课堂上。每日的课业还多的不行，根本就没机会再出去风光！”
“唉，咱们现下里，也就只能玩玩儿这老夫子了。”
叶楚楚闻言抬手扶上额头，只觉得额角跳得厉害。
李皇贵妃的爱宠波斯猫。
安妃武氏养的鹦哥儿。
还有那最是凶残的小张妃宫里的锦鲤池……
还玩儿夫子……
殷瑾瑜，你当真，好得很……
这边，忆完从前的十殿下一拍叶楚楚的肩膀，“六哥！拿出你紫禁城一霸该有的气势来！”
“气势个鬼！”
叶楚楚手肩上的手拍掉，没好气地撇过面前的两人一眼，“父皇罚了我五十遍孝经还规定了时间交，并且保留他罚抄翻倍的旨意。”
“昨天你们走之后，还特地派了个小黄门过来交代，只要夫……老夫子再告状，我就得再罚抄！”
“哦，可怜的我六哥！”/“哦，可怜的六殿下！”
一胖一瘦的两个混小子闻言，勾肩搭背，摇头叹怜。
她也懒得再理他们，自顾自地收拾好东西走出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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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楚楚早上时便已交代过大太监何顺，要他来接她时，带着那张大弓一起。
等下了学，他们先行去东宫送过谢礼，然后再回钟秀宫。
果不其然，叶楚楚还走在桥上，就看见宫门外，抱着朱漆盒子的何顺正朝她翘首张望着。
叶楚楚朝他一挥手，脚下步子加快。
可等叶楚楚出了宫门才发现，等着她的不止有何顺，还有正扬着一脸温润笑意看向她的殷琪。
……
昨天都被小十三那么奚落了，这才一晚上，就缓过来了啊……不得不说，这人是真有毅力啊……
叶楚楚心中不禁叹道。
是了，上一世时，三皇子向叶家小姐献殷勤的时候，不也是这般百折不挠的处处偶遇吗……
叶楚楚看着眼底隐隐含着期盼的殷琪，突然就改了主意。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高怀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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