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橘涂为期

6、困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程川先低下头看了看胸前的绷带，完好无损。
　　他又起床巡视了一圈，程澜不在。
　　慢吞吞往厨房挪去，因为他昨天看到有点酒。
　　拉开冰箱的手一顿，映入眼帘，塞了满满当当的熟食盒子，侧边牛奶果汁应有尽有。
　　甚至还买了一个锅。
　　只有酒不见了。
　　……
　　拿了两盒熟食，研究了几下微波炉便放了进去。
　　简单解决了早餐，又把家里所有电器都研究了一遍，大致都会用了之后，他回到卧室躺倒在床上。
　　复盘了一下程澜的所作所为……
　　只是因为可怜他吗？
　　自己的命死去活来还是在他手里，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但他现在哪也去不了，这感觉就像是被程澜圈养的金丝雀，一旦飞出去，等待他可能是俗世自由，但也可能再次掉进那个禁锢了他将近十七年的荆棘牢笼。他宁愿呆在程澜的笼子里，不想去冒险。
　　那个深渊，只有他一个人。
　　他不想再回去了。
　　突然听到一阵铃声，程川偏了偏头，是来自床头柜上一个陌生的手机。程澜留给他的吧。
　　慢吞吞地把手机摸过来。
　　“别出门。冰箱里有吃的，无聊就去书房看看书。”电话那头传来程澜的声音。
　　……我这要是出门了也接不到电话啊。
　　“知道了。”程川叹了口气。
　　“我晚上回来。”
　　“嗯。”
　　挂了电话，程川又慢吞吞地去书房。
　　眼睛一格一格扫过这些整齐安放的书，却始终没打开一个橱窗，拿出一本来。
　　他对这些书没什么兴趣。
　　可顶不住无聊，他坐在办公椅上转了两圈，这椅子不错，舒服。
　　枕着手臂靠着头，余光瞥到最角落的一个橱窗没关上。
　　很明显程澜拿过那里的书。
　　他好奇的想去看看程澜的品味。
　　“《小王子》？”程川随手翻了翻。
　　听书名他只觉得有点幼稚，不像是程澜看的书。但只有这本没有放好，大概是走得匆忙。
　　从第一页掠到最后一页，里面夹着一张照片。
　　他拿出来，很快确认了那是小时候的程澜。
　　小脸瓷白，少了一点该有的婴儿肥，浓眉大眼，稚嫩可爱，宛如一个精致的娃娃。旁边一个女人拉着他的手，笑容温和，容貌明媚。
　　两人有六七分相像，是程澜母亲。
　　照片上两人的笑容有些刺眼。
　　他与自己的家人未曾相见，最早的记忆是小时候训练偷懒，程澜罚他在雪地冻了一整晚。而程澜不一样，他拥有过母亲的爱，他记忆的开始美好而温馨，和自己那些拿不出手的记忆不一样。
　　是于他而言虚无缥缈的事情。
　　虽然不想承认，在这方面他确实口是心非。
　　不说不代表不想。
　　他偶尔也是向往美好温馨的幼稚鬼。
　　程川把照片放了回去，将书推回原来的距离，橱窗也保持原样。
　　然后在那张舒服的办公椅上，后脑勺枕着胳膊，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困。
　　直到一股的冷风吹上额头，他猛然间清醒过来。
　　风是从窗子里吹来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醒了？”程澜的目光从电脑前看过来。
　　“嗯。你去训练营了？”程川问。
　　“是，跟以前一样回去管那些小孩儿。”程澜继续转过头去打字。
　　“那……”
　　“你没被发现。只要好好在家呆着就行。”
　　他刚想问问情况，就被程澜打断了。
　　“你该不是要造反吧？”程川滑到他旁边，想想程澜救自己的动机，也许是因为自己有利用价值。
　　“你待遇也不错啊，怎么就想不开要造反？”
　　事实上，程澜的地位仅次于首领，深得重视，住处都是首领安排的独栋别墅，平时也是狠厉严格，对首领忠心不二。如果安于现状，一辈子都吃穿不愁，更何况程澜不需要出任务，只是负责训练那一堆小孩儿。
　　“只是不想呆在那了，不算造反。”
　　“你看，”程澜把电脑转过来，“短短两天，和你一起训练的小孩，已经死了七个了。”
　　程川一个个翻看着屏幕上罗列的照片和名单，是和他一起生活了将近十七年的那些人，虽然不是亲人，但也是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怎么死的？”程川看得眼圈发红。
　　“还能怎么死的？满十八岁，接了组织的任务，”程澜垂下眼睛，“和目标人同归于尽了呗。”
　　“所以……是到十八岁才会接任务吗？”程川声音说到最后有些颤抖，“我到了十八岁，也会和他们一样，活不过一天，是吗？”
　　“毕竟都是些铤而走险的任务，你们的任务跟别人不是一个级别。更何况，从小没有杀过人，丢性命的几率更高。
　　“确实，只有这样才让组织更加安全。”程澜说。
　　“所以如果你没救我……”程川慢慢说不下去了。
　　“嗯。不过，等组织没有威胁了之后，还活下来的人就自由了。”程澜语气平和，将电脑转过去继续动作。表情就像在跟他讨论今天的天气如何如何一样，并不觉得这是几条人命。
　　程川不想再去看那些资料，低下了头。
　　“为什么不多救几个人？”这话听起来很傻，像是命令，又像是质问。尽管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对救命恩人说这句话。
　　“同样的方法用第二次就会令人起疑，我可担不起这个险。更何况，”程澜转过头，“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作为叛徒被我处理掉。”
　　“他们可学不来你那嚣张的做派，就算知道要有一死，也没人敢违抗。你不一样，你整个人每一天的所作所为都在告诉我——你不服。”
　　这样吗？原来大家都很习惯那样的生活了，只有自己桀骜不驯。他却还为他们不甘心。
　　“以后不要给我看这些了，既然已经出来了，就跟我没关系。”程川带着通红的眼圈说。
　　不要让他看到，这样在他的记忆里，大家还是自己离开前的那些人，没有减少。
　　“噢？我以为你很想看看最后能剩几个人呢。本来准备每天都告诉你一下情况的，既然你不想知道，还是算了吧。”
　　程澜谦和的笑让他不适应，因为这表情代表他知道自己内心在想什么，但不拆穿。
　　“去吃饭吧。”程澜合上电脑，转身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