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安》冰摇柠檬茶

3、三 教

　　教了狄安二十几天，我便领到了第一笔二十两。
　　“虽然只有二十多日，可老夫冷眼瞧着，这小子一招一式都的确颇有进益。”
　　狄丞相今年四十多岁，和他夫人一样保养的颇好，帅老头风度翩翩的站在一旁，彻底把练武的狄安比了下去。
　　“狄安从前练的武艺太过阳刚，练了这么多年想再有进益就不那么容易了，我只是将自家门派里一些调解之法教给了他，阴阳相合，成效的确会明显些。”不知怎的，对着这位不怒自威的丞相大人，我总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楚姑娘自谦了，贵派历代先人都是天下闻名的英雄高手，令之能领教贵派的独门武功，实在是他的幸事，老夫心中甚是欣慰。”狄丞相怡然自得地捋着胡子，三句话就要夸奖我一番。
　　我实在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躬身回答道：“我们竹意一派的前辈先人大多从政领兵，因此才有所扬名，不过是些虚名，狄大人过奖了。”
　　“谁说是虚名了？”一旁练武的狄安这会儿收了剑，三两步跑过来，十分认真地辩解道:“就说我们东元太祖皇帝的兄长景明大将军，那可是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英雄人物，他的同门师弟白峥，可是当年的军神呢！”
　　“你说的是我师祖，只是师祖去世的太早，我们这些后辈没有机会得到他老人家的教导。”
　　狄安有些急了:“还有你师父，赫赫有名的女将军楚翎，当年可是率领三万慕澜军一举统一东西两魏！”
　　“那会儿也没有我。”
　　“还还有！”狄安抓了抓脑袋，“你师姐！肖……肖什么来着……”
　　”肖清水。“我忍不住提醒他。
　　“对对对！”狄安一拍脑门，“魏国的三军统帅，一手扶持了现在的魏国皇帝！”
　　“那会儿倒是有我。”我眯着眼睛笑起来，“不过我跟师姐实在无法相比，自小我就被师姐追着打，若不是陈桦哥哥……若不是皇上护着，我只怕要被打傻了。”
　　“你还认识魏国的皇帝？”狄安又开始欠揍了，“那你怎么混成现在这样？”
　　有时候真想把他这张嘴缝上。
　　“楚姑娘自谦了。”笑着看我和狄安斗嘴的狄丞相这会儿发话道:“长江后浪推前浪，姑娘既然深得楚翎将军真传，将来也必然大有作为。”
　　这帅老头能当上丞相，的确很会懂得如何说话。
　　“丞相大人抬举了。”我微微弯腰道谢。
　　“诶—”狄丞相摆摆手，“楚姑娘何必这样生分，姑娘与令之虽是师徒，却年纪相仿，若是姑娘不介意，私下里喊老夫一声伯父就是了。”
　　“对啊对啊，我年纪可比小寒还大一点呢，叫伯父才对嘛！”
　　这小子，真不知道他每天都在莫名其妙的高兴什么。
　　数日的相处下来，我似乎已经很好的融入进了这个地方，狄丞相……狄伯父虽然身居高位，却待我十分温和有礼，有时还流露出几分慈祥。
　　狄夫人起初虽不知道在挑剔我什么，可待我其实也很好，起居生活样样周到，吃穿开销也十分大方。
　　狄安更不必说，他虽然每日都万分欠揍，对待练武却认真的很，如果他能把嘴巴闭得久一点就更完美了。
　　晚饭是和伯父伯母还有狄安一起吃的。
　　起初我觉得这样不合规矩，人家一家人享受天伦之乐我跟着瞎掺和什么，可狄安非说我和云麓两个人太清冷，我去和他们一起吃还热闹些。
　　我虽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可遇到这样和煦慈爱的长辈，难免有些受宠若惊。
　　“小寒尝尝这个。”狄伯母给我夹了一筷子肘子，笑眯眯的看着我:“练武的姑娘应该多吃点肉补一补，你这么瘦，叫人瞧着都心惊。”
　　我还在纳闷为什么狄府不像其他人家一样让丫鬟布菜伺候，就听见狄安抱怨道:“娘，我也是练武的，怎么不见你也让我补补。”
　　“你还会亏待自己不成？”狄大人发了话，“从小到大，你哪一日少吃了？”
　　“楚寒吃的也不少好不好！”狄安又开始转移矛盾，“只不过他们竹意派的武功就是这样，练的人都瘦的跟竹竿一样。”
　　你丫才竹竿呢！老娘这叫高挑！
　　晚饭后狄安拉着我去散步，我忍不住把心里的疑惑说了出来。
　　“我们家一直这样。”狄安有些不好意思，“父亲为官方正厚道，他素来不喜欢那些权贵人家的铺张，只觉得在外为官已经十分疲累，回到家里轻松自在些就好，不必有那么多规矩。”
　　“伯父伯母和我从前见过的那些高官显贵的确很不一样。”我拉着狄安爬上了屋顶，看着天上圆圆的月亮，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你见过很多权贵吗？”狄安问我。
　　“见过。”我点点头，“不过是在魏国的时候。”
　　“讲讲你以前的事情呗。”狄安忽然道，“我自小就在京城里长大，没意思的很，想听你跟着你师父云游天下的事。”
　　“练武而已，没什么好讲的。”我摇了摇头。
　　“求求你了——”狄安竟然摇着我的手臂撒起娇来，“师父最好了——”
　　我被他恶心的够呛，一把把他甩开，却禁不住他装的可怜巴巴的眼神，只好道:“好吧好吧，我讲就是了。”
　　“我是我师父收养的。”我清了清嗓子，开始回想起来，“之前我不是住在城外的竹林里来着，其实那是我们竹意派兴起的地方，师父当年回去游览先人圣地，才发现了被扔在荒郊野外的我。”
　　“所以……你才那么讨厌你父母留给你的东西？”狄安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不大记得他们是什么样子了，我只记得我是他们逃难地累赘，扔了也就扔了。”
　　我看着欲言又止抓耳挠腮的狄安，忍不住笑起来:“你别这样，我倒是觉得我挺幸运的，被师父收养以后一直过得很好。”
　　“所以你从小就在竹林里长大吗？”
　　“不是的。”我摇了摇头，“师父并不会养小孩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我带回魏国，我是在魏国长大的。”
　　“然后呢？”狄安听的倒认真。
　　“然后啊……然后就有点乱了。”我仔细地想了想，努力解释道，“我师父是当时魏国皇帝的亲戚，你知道吧。”
　　“这天下人都知道。”狄安点了点头，“楚翎将军是魏光帝的重臣，也是光帝皇后的表妹，算是一家人。”
　　“所以我小时候常常被师父带进宫里，皇伯伯还抱过我，春猎时会带我骑马打兔子。”想起已经不在人世的皇伯伯，我鼻子有些酸，“大约是皇伯伯只有三个儿子，膝下没有公主的缘故，他对我和师姐一直都是极好的。”
　　“不过师姐和我不同，师姐是师父故人的女儿，还和皇家有亲，因此师姐从小就在皇宫里住着，我们不常见面，只是一见到我，师姐就要考我的武功，我总是被揍得鬼哭狼嚎，只能回去埋头苦练，好不容易练的厉害些，结果还是打不过她。”
　　“你好惨啊。”狄安感叹道。
　　“没有啦，师姐也是为了我好。”我摇了摇头，“师姐说，我们竹意一派历代都是名震天下的英雄人物，就算我没什么大志向，武功也不能差到给师门丢脸。”
　　“况且……”
　　“况且什么？”狄安问道。
　　“况且那会儿陈桦哥哥会护着我。”我叹了口气，“不过他现在已经是魏国的皇帝了，我不能再这样没大没小的叫他。”
　　“你这人脉可真够广的……”狄安又忍不住感叹。
　　“那会儿我还是个小屁孩，哪知道什么人脉不人脉的。”我给了狄安一个脑瓜崩，“再长大些，师父看魏国局势稳定，就带着我四处游历去了，不过再没有在哪个地方长久地待过，后来师父大约是怕我玩散了心思，便回到了竹林，一直到一个月前。”
　　“一月前……你师父为什么离开了？”
　　“魏国毕竟是师父的家啊，陈桦哥哥如今刚刚登上帝位，师父放心不下，所以才回去看看。”
　　“那你为什么不和你师父一起回去？”狄安问道。
　　“因为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见到谁？”狄安皱起了眉头。
　　“陈桦哥哥。”我似是如释重负了一般，竟也十分轻松的说了出来，“因为我喜欢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