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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七章 烟玉庄(二) ...
我退了一步,身体撞上身后的木制屏栏,房间里似乎烧了暖暖的地龙,我就站在大堂的最后方,前面是一条毛绒的地毯,地毯的尽头,一个小小的高台,就是在雕木长椅上侧坐的奉雅望。
我可以直直的看着他,看着他半斜的身体,单手撑在脖子处,腿上披着银色的大衣,紫色金线勾画纹的领子处,被室外巧妙的采光,照的如同泛着淡淡的圣光。奉雅望的眼睛轻轻的眯起,慵懒的看着我,地毯旁边坐着整齐的人,每个人后面,都站了两三个侍卫,一片肃穆之情,都在看着我。
不只是我,若是任何人看到如此的风景,都会忍不住的跪拜,为他效忠。
我盯住了他腿上的银色狐皮,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见我没反应,又用了一个相同的语气,轻轻的唤了一声:“翔儿,这边坐。”
奉雅望没有用语气助词,听起来比上一句话还像命令,但我的脚就像被粘在了地上,愣是怎么挪也挪不动,我把手背在身后,攥紧了双拳。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肉在砧板上牢牢地定住,任人宰割。
我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迈开双腿,紧张的走过去,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我顶着无形的巨大闪光灯,仍旧坚持着面目镇定,略带一丝柔和的微笑,走到奉雅望身边,刻意站得很远,咬牙切齿的低声说:“有什么事么?奉大庄主?”
奉雅望看了我一眼,目光居然神带着一丝丝的赞赏。
看错人了吧,小肚鸡肠男。
他的手慢慢的抬起,缓慢的做了一个“来”的手势,突然,衣领就像被什么东西抓了过去,一股强大的力把我向前一拽,我一个踉跄,坐到了奉雅望的身边。
下意识的抬头用自己最凶猛的目光,对着奉雅望狠狠地一瞪,士可杀不可辱,你再这样,炎小天王我咬舌自尽!
他含笑的看着我的目光,手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向前一带,我便和他紧靠着坐在了一起,他的另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像是在哄小孩,微笑温柔道:“翔儿,不要闹脾气。”
我才没有和你闹脾气!
奉雅望身上有种淡淡的香气,离他太近,居然能够清晰地闻到,我瞬间思想被抽空,茫然的看着奉雅望的双眼,说不出话来。
奉雅望却没有再看我,而是优雅的转过头,对着下面的人说道:“飞鸢堂堂主。”
一个妖娆美丽的身影站了起来,顾笑倾城,声音却极度寒冷:“庄主,飞鸢堂堂主在。”
珂宴月。
言行不一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了啊,我看着诡异。
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还是没有习惯这些武功高强性格古怪的人。
我抬头看着珂宴月盯着我的眼睛,吓了一跳,立刻埋下头,漫无目的地听着他们讲话。
奉雅望声音很轻,但是却传得很远,整个大堂几乎都是他冷漠又不失温柔的话语:“翔儿他,可是飞鸢堂堂主要的人?”
诶?我看着奉雅望腿上搭着的银色狐皮,袖口处也有一抹朱红色的毛,不由得一愣,伸出自己的手,袖口处同样也有。
银白的狐皮大衣上,如同被白雪覆盖的大地之上,鲜血一样的溅上了一抹触目的红色,竞妖娆的如同奉雅望含笑的眼睛,危险而难以离开。
“确是此人。”珂宴月的声音仍旧冰冷,半晌,她接着说道:“庄主,此人是跟着赤焰宫大弟子刘罹的娈童,但是——”
靠在奉雅望身边,头脑一片空白,他们都说什么呢?
肩膀上的重量骤然减轻,奉雅望的手凌空一扇,“啪!”一声,珂宴月身后的那个男人已经捂着脸趴在了地上,手指缝隙间流下一点血丝。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抬起头,迷糊的看着四周人。
珂宴月居然一点都不紧张,心照不宣的看了看奉雅望,又看了看我,媚笑道:“罢了罢了,庄主不愿听,我不说就是了。”
奉雅望收了手,又习惯性的搭在了我的肩上。
珂宴月说道:“诸位堂主,今天叫大家来,的确是为了他。”不论珂宴月在香美楼如何如何,在这里一讲话,居然真的有了些许潇洒堂主的滋味。
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奉雅望腿上的狐皮,和我身上的触感是一样的。
西楼给我的这个大衣,奉雅望居然也有。
想想觉得似乎没什么可吃惊的,这里是烟玉庄,保不齐有什么东西成双成对,也许是凑巧让我穿上了,古代版的撞衫。
一摸摸上了瘾,好玩的弯起眼睛。
奉雅望斜眼瞥了我一眼。
我权当没看见。
银皮柔雪踏,遥见红梅开。
思触淮水湝湝,曼波春遥。走近看,非红梅,着是点点血纷飞。
金丝紫衣下,入目赤赪在。
瑞漫澒洞圜缳,深坠冬临。掌轻抚,成双对,竟似柔柔姽婳眉。
传说中雪地里有一种雪狐,身上心脏的上方皮毛上,有一簇血红的毛,故称血狐。血狐一旦相爱,就生生在一起,如若有一只先死,另一只会吃掉它的心脏,而后绝食,慢慢死去。异常稀有。
奉雅望见我心思不在这里,捏了一下我的肩膀,更紧的揽住,侧头说了一句:“好好听着,不然你到时候又要埋怨我。”
总觉得,奉雅望这种口气,好像很了解我。
我清醒了清醒头脑,看着珂宴月。
那个面目硬朗,额角处有一道疤的地虎堂堂主,仿佛对所有对奉雅望不敬的人都存有敌意,轻瞥了一眼珂宴月:“哦?这样说,这个叫炎翔的小子,飞鸢堂堂主是要定了?”
见到地虎堂堂主,让我不由得想到了两个人,薛语剑,芫燏。
薛语剑和他的面目一样硬朗,但是仍旧有着侠骨柔情,并不可憎。芫燏尽管同样只为赤焰宫效命,但却识时务,公共场合,总是对谁都很尊敬。
奉雅望好像胸有成竹的看着两个人的对话,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容。
珂宴月抽出腰间的玉箫,细长的手指轻轻一转,玉箫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最终指向地虎堂堂主,表情娇柔委屈,语气却毫不客气:“正是,不得此人,决不罢休。”
“为什么?”地虎堂堂主疑惑问道。
这一句,正好问出了我的心声,其他堂主也没有说话,估计也是想听珂宴月的答案。
珂宴月有些支吾,但是面色不改,快速应答到:“因为他对我来说,很有用。”
这种太极打法的回答,别人听不出来她在掩饰,我也听得出来。
炎小天王我向来都是这么应付记者的。
原来她并没有想让烟玉庄的人知道她有想收我为徒,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想收我为徒,但从上次在房间里听到她与她手下的对话,仿佛不想再替奉雅望做事。
我发挥完美的应对能力,迅速的在脑子中把利弊分析清楚。
如果珂宴月收我为徒弟,我就可以离开奉雅望了,不用每天心惊胆战,况且也许可以恢复武功,她不是说她轻功很好么,但是最大的危险就是不知道她到底用我干嘛,有可能她用完我就杀掉。
如果我不是珂宴月的徒弟,我可以留在奉雅望身边,伺机杀了他,也可以问他关于我娘我爹的事情,最大的弊处就是有可能再度失身。
权衡利弊,在失神和失生之间抉择,总觉得哪个都很可怕。
突然,一声玩味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考,一直站在奉雅望身边的米黄色衣服少年嗤笑一声,开口:“我说,珂阿姨,哦,珂堂主,莫不是看上了炎翔?”
看着珂宴月的表情一下子阴沉下来,显然是那一声纯真的“阿姨”刺激了珂宴月。她看起来一点也不老……不会是找那些壮年每天吸魂然后保持青春吧。
我暗暗后怕,很有可能。
转念一想,不对,珂宴月也不是妖精,这里是古代不是白蛇传。
珂宴月还没来得及说话,已经四下有人轻笑起来了,米黄衣服的男子挑着眉毛,语言轻佻:“呦,瑊石是不是说错话了,惹得阿姨不高兴……真是冒犯,冒犯了。”
瑊石。
他应该就是上次那个和珺凡说话让他回去的另一个弟子。
四弟子终于认齐了。
奉雅望沉声说了一句:“瑊石,闭嘴。”
瑊石也没觉得不好意思,估计是习惯了被奉雅望臭骂,竟然调皮的眨眨眼睛,喃喃:“好嘛,不说了。”
珂宴月狠狠的瞪了一眼瑊石,居然忍下了怒火,没有大开杀戒。
西楼说的对,四弟子在的地方,没有人敢轻易撒野。
奉雅望换了一个更加舒服的姿势,拉著我的手,放在手心里把玩。
我一时不好发作,只得忍下来。
识时务者为俊杰。
奉雅望一开始的沉默并不是没有道理,他突然沉下了脸,对着珂宴月说道:“飞鸢堂堂主轻功名扬天下,但是,武功好像……差了些。”
奉雅望话中有话。
珂宴月突然单膝跪了下来,说道:“庄主,在下没有冒犯之意。”
奉雅望的手温暖的包裹着我的,揉来揉去,揉得我心痒痒,也不知道在急什么。
奉雅望道:“既然如此,向来以网罗天下练武奇才的飞鸢堂堂主,是不是看上了翔儿的潜能?然后想趁我们还没有发现赶快抢过去,好打败我?”
那一句翔儿叫的我浑身不舒服。
奉雅望也是聪明,这都猜得出来。
珂宴月居然言语之间有些颤抖,轮谁被这样逼问的一针见血都会承受不住吧,她低头道:“在下不敢……绝对没有这种事,在下不会自不量力的挑战庄主的权威。”
奉雅望的眼神突然犀利起来,面目恢复了彻骨的寒冷,道:“你已经在挑战了。”
珂宴月抬起头,所有人大气不敢喘一声。
我屏住呼吸,气氛压抑到极点,这种强势人物生气起来,不是好惹的。
图穷,而匕首现。
奉雅望冷笑道:“飞鸢堂堂主又一个宝物,据说可以使失去武功的人恢复武功,可以使会武功的人功力加倍,不如让我们见识一下。”
我愣住,感觉自己就像一只鱼饵,忍不住怒吼道:“喂!你什么意思!”
奉雅望回头看我,问道:“翔儿不会武功吧。”
我想起那日听见珂宴月吹那玉箫的时候我身上如同灼烧般的疼痛,浑身震了一下,皱起眉,向后缩了一下,瞪大了眼睛,大声道:“我会不会不关你的事情,别想拿我以身试法,我不干!我不是烟玉庄的人,凭什么让我听你的!”
珂宴月似乎也没想到这种情况。
奉雅望的双手扣住了我的手,紧紧的拉住,我才发现,我已经怕到颤抖。
这么多事情,我快接受不了了。
奉雅望慵懒的看着珂宴月,眼神不失锐利,道:“如果堂主能证明自己并不是因为翔儿的武功而要他,那翔儿就是你的徒弟了,我不会阻拦。”
我浑身冰冷,奉雅望。
我愤恨的抽出手,伸手向奉雅望脸上挥去,如此近的距离,却没想到手被珺凡挡了下来,他手掌一转,轻巧的向后一推,我右肩就感到一丝钝痛,震处麻麻的疼。
奉雅望的手,相互握在了一起,骨节泛出白色,似乎在互相取暖。
我凝视着他,咬牙道:“你不要逼我。”
虽然早已经想好了要忍,小不忍则乱大谋,但不知为什么,被奉雅望当做验证衷心的诱饵一样的玩弄。心情糟糕透了!
奉雅望静静的等待着珂宴月的答案。
珂宴月看了看我,恭敬说道:“在下证明给庄主看。”
现在,到了这种田地,我攥住拳头,下定决心。
绝对,不让奉雅望识破珂宴月的计策,只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不要失控。
只要我表现正常,就可以离开奉雅望。
我看着窗外,苍茫的白。
“我会杀了你的。”
大堂上已经起了很多唏嘘声,地虎堂堂主恶狠狠的盯着我。
奉雅望转过头,凝视着我,认真的说道:“我等着。”
我别过头,窗外的白雪一尘不染,也没有脚印的践踏,如同一只沉睡的血狐,我四处寻找它心脏上方的红色毛,却什么也找不到。
沉睡的血狐,雪白的毛皮。我找不到它的心。
奉雅望,我也找不到你的心,你的心在哪里……
如果我找到了,我会把它挖出来,一点一点的吃下去。
多年后我想起我这时一怒之下发下的誓,突然觉得十分可笑,我一生都在找他的心,却没有想过,如果他没有一颗心,我又在找什么?
这颗心在哪里,我抱着浑身是血的他,看着他的面颊,才知道他的心在哪里。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赪:红色。
湝湝(jiejie一声):形容水流动的声音。
澒洞:漫无边际的样子。
圜(huan二声)缳(huan二声):圜:围绕,又读yuan二声。缳:绳套。
姽婳(gui三声 hua四声):形容女子娴静美好。
瑊(jian 一声)石:一种像玉的美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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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第七章 烟玉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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