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字沉香》朝非暮

16、第七章 烟玉庄（一）

　　我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眼前的人说不出的熟悉，我看着他眨了眨眼。
　　他见我醒了，微微笑了一下。我的礼貌毛病又犯了，向他回笑一下，轻轻的叫了一声：“珺凡？”
　　珺凡点点头，指了指我的身子。
　　我往身上一摸，被一层白色的布裹得严严实实，突然想起昏睡前那个死之将至的夜晚，突然没有了当时无畏的勇气，想起来，竟然还是打了个冷战。
　　难以想象，我当时是怎么忍住身上的疼痛的，我向来怕疼。
　　娱乐圈的摸爬滚打，我早已经收起了锋芒与针尖相对，变得圆滑。

　　“我现在在哪里？”
　　“洛阳烟玉庄。”珺凡拉过我的手，帮我诊脉。
　　我一愣。
　　“珺凡你救的我？”突然眼睛一亮，继续说道：“珺凡不是烟玉庄四弟子么？也会医术？”
　　珺凡点点头，手指放在唇上，“嘘”了一声，闭上眼，好像在听着什么，他认真的帮我诊脉，一会儿又按了按我的胸膛，问道：“疼么？”
　　“不疼。”他点头，没有说话，我便没有做声，安静的看着珺凡。
　　半晌，他睁开眼睛说道：“恩……药吃了已有半个月，炎宫主的伤好了很多了。”
　　我再楞。
　　“半个月了？”
　　珺凡点头起身，说道：“我去叫庄主来。”

　　奉雅望！
　　我浑身发抖，想都不敢多想，只是立马拽住珺凡，惶恐的摇头，大声道：“不要！不要叫他过来，我不认识他，我走了，我马上就走了！”
　　珺凡看着我，说道：“庄主救了你。”
　　我两只手拉着他，眼睛直视着他，想让他了解我有多么恐惧，我几乎尖叫了起来：“我不见他，我谢谢他了，不要救我，他不要救我才好。”
　　见珺凡没有答应，我立马从床上跳了下来，直冲冲的往门外走，嘴中喃喃说道：“我这就走，我要赶快走……”
　　我对奉雅望的恐惧，仿佛已经渗透到了骨子里。
　　美丽的蘑菇有毒，奉雅望是一个美丽的毒蘑菇，我对他的恨，早已经不知不觉的转化为消除不掉的害怕。

　　门打开了，奉雅望就站在门外，身边是四五个美丽的侍女，端着盘子正要进来。奉雅望一袭紫色的衣裳，黑玉般的长发披在肩上，没有披纱，衣衫上挂着一块美丽的白玉，晶莹剔透，没有一点瑕疵。倒向一个儒雅俊美的公子，狭长的眼睛微笑的看着我。
　　他说道：“你醒了？”
　　那声音……
　　我理都没理他，毫不犹豫的，转头跑回屋子，坐在床上。

　　奉雅望跟了进来，珺凡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对奉雅望说道：“炎宫主身体无恙了。”
　　我立刻从床上站了起来，瞪大眼睛看着珺凡，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啊！你不会要杀了我吧……”
　　我又躲到房间里的角落，颤抖着手指指着他们，哆哆嗦嗦的说：“你你你们…你们太歹毒了，救活了人再杀死…啊！”
　　古代真的太可怕了，现在人还温柔的给你打一针，安乐死。
　　房间里静得可怕，我突然听到有人在一旁浅浅的笑声，笑声很好听，轻柔的仿佛天上的谪仙在微笑。
　　我下意识的转过去，看见奉雅望一手端着精巧的小茶杯，笑的连肩膀都颤抖了起来，水险些洒了出来，我没好气的说：“你笑屁啊！”
　　一出口成千古恨。

　　死定了。
　　奉雅望的眼睛微微抬了起来，轻轻的叹道：“你还是没变。”
　　说得好像我以前认识他似的，受不了。
　　珺凡走过来，把我按在角落里，居高临下道：“半个月了，想知道自己浑身的伤成什么样子了么？”
　　我秉承着：拿得起是一种勇气，
　　放得下是一种度量，
　　拿得起放得下才是英雄！的完美精神，一巴掌拍开珺凡的手，直冲冲的对正在喝茶的奉雅望嚷嚷：“喂，我说奉大庄主，我死了管你什么事，没事闲的干啊……”
　　奉雅望被我这么指着骂都没有什么反应，仍旧在喝茶，甚至眯起了眼睛，闻了闻茶的香味，故作陶醉的微笑了很久。
　　我的脸皮原本可以毫不犹豫的问出：“大哥，做了就扔你还真爷们儿！”但毕竟是他救了我，我炎小天王从来不欠人家人情，只要一欠情，什么事情都不自在，什么事都难办。
　　我起身，仍旧躲在墙角，隔着珺凡对奉雅望说：“不过，我还是很谢你，若是没有你，我可能真死了。”

　　红楼梦里面的一块顽石，缠乱了一世的情，面前这块仿佛冷漠的白玉，居然微笑的看着我，年色平淡，炎小天王我平生美人见多了，但像他这种高傲，目空一切的完美，常常仅是一个眼神，就可以让我窒息。
　　他转过头，直直的对上我的眼神，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我，以此表示，他在认真地听我说话。
　　可是这眼神仍让我想起多日前的那漆黑的一晚，一双细长美丽的双眼冰冷的盯着我，像是十月里的霜。
　　我一个哆嗦，不敢再说话。

　　奉雅望见我这样，对珺凡说：“把炎宫主身上的布拆了吧，我在大堂等着他。”
　　我立刻插话：“奉大庄主，我已经不是赤焰宫的宫主了。”
　　他并没有理我，站起身，便走了。
　　我瞬间像是抽了浑身的力气一般，一头扑在床上，抱着被子打滚，轻声说道：“终于走了，你们庄主真可怕。”
　　珺凡对我的态度向来不冷不淡，伸手就开始拆我身上的布条，我闭着眼睛，想象着自己的身体狰狞成什么样子，暗自扼腕叹息。
　　什么情况都想过，就算浑身全都是大大小小的刀疤我都忍了，唯独没有想过……
　　珺凡拍拍我的肩膀，说：“炎宫主，你可以睁眼了。”

　　我睁开双眼，朝胸膛处一瞥，光嫩白皙，我立刻大叫：“哎呦妈呀，我的小嫩皮肤，没事，太好了！”我立刻穿好了衣服，回想起晕倒之前芫燏毫不客气的修理，不由得露出崇拜的语气：“珺凡！你真的好伟大，这样都能治好了！”
　　珺凡点点头，没有说话，留下一句：“炎宫主，这里伺候的小厮名字叫西楼，他一会儿会领宫主去大堂。”
　　话都没说完，他前脚都已经迈出去了，在外面嘱咐了几句什么，就有一个个子比我矮一些的少年走了进来，黑亮的眼睛转转，皮肤白皙，及肩的乌黑中发，面目讨喜可人，机灵无比。
　　一进来欠了欠身，说道：“主子，小的是西楼。”
　　我点点头，冲他咧嘴一笑，伸出手：“你好，我是炎翔，你叫我翔就可以了。”
　　西楼看了看我的手，愣了一小会儿，突而灵巧笑道：“主子，小的给您整好衣服，庄主在大堂领着众人等主子呢。”
　　一双小手过来就给我拉拉这，摆摆那的，我顺口问道：“这里是烟玉庄？奉雅——呃，你们庄主把我找来干什么？”

　　屋子里很温暖，我仅穿一件单衣居然不觉得十分寒冷，只是算算时间，应该已经进入冬季了吧。
　　我向窗外望去，外面白雪皑皑，仿佛是前不久，下了一夜的大雪。
　　雪纷纷扬扬，迷失了人的视线。
　　是否也迷失了，刘罹找我的心……或许，他并没有找我。

　　西楼说话倒也伶俐，啪啪啪一串话算盘珠子似的就打过来了：“主子，这里正是烟玉庄，小的在烟玉庄长大，除了以前仇庄主宣布奉庄主出师的时候有过这么大阵仗，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各堂的堂主从来都是在外面出使任务，很少聚着么齐的，主子也真厉害，庄主这些人都是为你请的。”
　　我愣住，直直的看着西楼，听着西楼的话越来越晕，疑惑道：“仇庄主？是仇玉莲么？她是上一届的庄主？还有…..什么叫为我请的？”
　　西楼蹲下帮我穿鞋，伶俐道：“仇庄主，仇玉莲，是烟玉庄的第一任庄主，主子不知道烟玉庄是新出的教派么？”立刻一脸崇拜，顺便赞叹道：“若不是奉庄主一鸣惊人，导致现在烟玉庄割据全国的场面，真是好佩服啊。”见我没说话，西楼神神秘秘的扒在我耳边说道：“飞鸢堂堂主最近来找人，可是奉庄主就是不给，闹的飞鸢堂堂主不乐意，叫齐了各位堂主，跟奉庄主谈条件。”

　　我带着重重疑虑思索着，飞鸢堂堂主，岂不就是珂宴月？她居然还想收我做徒弟……
　　突然耳朵痒痒的，是西楼在拨弄我左耳上挂着的白羽，见他咯咯的笑了起来，我弯眼问道：“怎么了？这么开心？”
　　西楼把玩着我耳际的羽毛，叹了一声：“好漂亮。”然后手就滑到了我的面颊，向上摸去，在我眼角处停留多时，我抬起眼睛，看见了西楼望着我亮晶晶的眼神，突然后退一步，古代人都这么开放么？
　　西楼盯着我不放了，说道：“主子你真好看！估计除了奉庄主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就是主子了！”
　　我连忙笑笑，说道：“不是你的奉庄主还在大堂等着我们么？快些吧。”
　　西楼干事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我衣服打理好了，突然看着我，愣了愣，说了一句：“主子你等会儿。”然后就跑了出去，没等多长时间，西楼抱了一件狐皮大袍给我。
　　银狐的皮，摸起来就像陷在了里面，西楼连忙帮我披上，推推搡搡的把我推出了房门，出了房间，我就没再多问。
　　做人要识趣，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西楼着急的拉着我急忙向前走，我也倒是没有反抗，西楼突然眨眨眼睛说：“主子，你人真好，一点都不生疏。”
　　或许娱乐圈里的世态炎凉早已经教会我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学会与陌生人侃侃而谈，这是生存的本能，也是必要的工作。

　　四周白雪覆盖了江南楼阁高翘的房檐，我一路踏雪，偶尔看到房边的腊梅开的鲜艳，踏雪寻梅，三尺雪，四尺泪，五尺孤寂。

　　大堂外有很多身着黑衣的弟子站得笔直，就像护卫一样守护者眼前的楼阁，这些人面色严峻，乍眼一看不仅动作，连表情都几乎如出一辙，我顿了顿，没有往前走。
　　西楼拉了我一下，说道：“主子，进去就是了，小的送主子到门口，然后回房间等您。”
　　我有些退缩，问道：“你不陪我进去？”
　　西楼眼睛眨眨，说道：“这里面可不是随便能进的，堂主都只能带三个亲信进去。大堂里面有四弟子，没事的，主子放心。”
　　我壮了壮胆子，发挥炎小天王走红地毯的气势，披着雍容的狐皮，跺了跺脚下的雪，顺着宽敞的大门走了进去。

　　面前的屏风绣着两个火红的鵁鶄，我突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亲切，看着栩栩如生的鵁鶄，几欲落泪。
　　忍忍，咬住牙，绕过屏风，第一个看见的就是奉雅望。
　　奉雅望身边两男两女，左边是珺凡和一个没见过的，穿着米色衣服的男人，这个人，应该就是唯一一个没有认识的四弟子吧。
　　右边依然是红衣服的灵玦和粉衣服的珏落。
　　两个小丫头扳起了脸，表情就像一个模子立刻出来的，我条件反射的想到张道然的尸体，咬了咬牙，面色依然平静。
　　奉雅望好像在说什么事情，其他人都不敢说话，惟独只有奉雅望说道：“所以我决定，这届的武林大会，我们不参加。”
　　立刻有人站起来响应：“地虎堂堂主同意，奉庄主举世无双，已经无人能敌。”
　　奉雅望笑都没有笑一下，点了点头，说了声：“还有反对的么？”
　　他的意思很明显，同意的不用再吹了，问的是不同意的，没有不同意的吧？？料你们一定都同意！
　　我暗地里擦了一把冷汗。
　　炎小天王我睥睨娱乐圈，也没有像你这么狂。
　　或许他不是狂……
　　他只是谦虚。

　　奉雅望的态度令我很窝火，我朗声道：“谦虚过度等于骄傲，骄傲使人落后，落后就要挨打。这个道理，奉大庄主不会没听过吧。”
　　说完立刻后悔。
　　到了古代，怎么越来越不明智了，心性和以前太像了，完全没有要控制的欲望。一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有话就说，锋芒毕露的少年时代。
　　一张嘴就损他们敬若神明的奉大庄主，活不长了。
　　奉雅望就像没听到一样，对我唤了一声：“翔儿，这边坐吧。”
　　晴天五雷轰。
　　噼里啪啦，轰轰轰轰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