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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断袖   一两日 ...

  •   一两日后,随着额头上的大包逐渐消退,我也重新回到报社。

      “谭编辑您回来了。”

      又是让人嘴角抽搐眼角直跳的声音。

      僵硬的转过身,我看着他,嘴角扯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弧度,“早。”

      他脖子上挂着我的相机,笔和本子一样不拉,还是谦和的笑容,却在我的眼里变成了老陈常说的笑面虎。

      一路上的我小心翼翼,为了头上不会再出现大包,不惜绕着远路,走大路地来到了一处四合院前。

      远瞧雾气昭昭,近看瓦窑四稍,门口有四颗门槐,上马石,下马石,拴马的柱子,磨砖对缝八字影壁,门前尚有灯笼高招,门房四柱,气派不已。

      伫立门外依稀能听见咿咿呀呀的唱戏声,这就是薛老板的住所了。不知怎的,我竟有些犹豫,薛老板是出了名的脾气不好,这次肯赏光是主编东西托了好些关系,不知道这次的采访能不能成功......

      叶民镜见我踌躇不前,二话没说便一个踏步,上前敲响了门环:“您好,天津小报报社。”

      这个二货!

      门顺着吱呀声慢慢拉开,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略施粉黛,尽态极妍,身着一袭前清素色旗装,鬓角留着美人须,头簪淡粉芍药,她微微欠身,“二位贵安,请随我来。”

      她的头微微低着,不曾与我们眼神对视,见到是叶民镜后更是退避三舍,留着三寸小足的她在前面引路。

      回事房,管事处,传达处,二门四扇绿屏风撒金星——是一座标准的四合院。真倒是让我见识到了。

      来到会客厅,坐在其中,咿咿唱戏声更加浓重了。

      “梨花颂。”叶民镜倒是听出了门道,“怕是薛老板那还有别的客人。”

      耳朵那么好使?我有些惊讶。

      “今天顾先生来探望班主了。”女孩回答着叶民镜的疑问。

      “顾先生?”叶民镜不解的看向我。

      “做布匹生意的。”我喝了口茶,“二位是这里出了名的老交好了。只要薛老板有戏,就觉绝对会看到顾老板买最贵的位置给薛老板捧场。只不过......”

      “怎么?”

      “听闻顾老板得了一种绝症,时日无多了。”我默默地放下茶杯,“我们就多等等比较好。”

      戏声未绝,还是悠长婉转,不由让我想起了薛老板的旦角可是一绝的这么一个坊间称号。说来奇怪,薛老板年近三十,城里仰慕薛老板的姑娘比比皆是,的本该妻妾成群的他,却连一房太太都未娶——

      “顾清!顾清!”

      思绪突得被对门的吼声拉回,我和叶相互一惊,第一反应就是跑向了声原处。

      门被猛得推开,面色苍白的顾老板躺在薛老板的怀中,薛老板净白的褂子上被xue迹染出朵朵涟漪。

      “顾清,顾清你醒醒,我马上送你去医院。”薛老板明显是吓傻了,“对,去医院。”他一把抱起顾清,神情变得些许恍惚,叶民镜见状忙赶了上去掺着有些东倒西歪的薛老板。

      “小凤!小凤!叫黄包车!快!”那个被称作小凤的女生也就是接待我们的那个小姑娘,此时的她已经看傻了眼,还好我反应迅速,一下子跑到门前,顺势拦下了一辆正载着人的黄包车。

      “下车。”我冷声说着,一个箭步冲上去,随之就是车上的旗袍贵妇不明所以地被我一下子拽下了车。薛老板和叶民镜刚好赶到,车夫见是薛老板,二话没说就把贵妇差使他的钱递回给了她。

      “去医院!”
      ......

      我看着叶民镜,他看着我。

      “谭编辑别这样。”他冒着冷汗。

      又是他,又是他,又是他。

      “我们是不是八字不合?”我咬牙切齿的挤这么几个字。

      医院里的医生护士来来往往,而薛老板薛兴宁正坐在顾清的病床边低声抽泣。

      “兴宁。”顾清微弱的声音也未能盖得住他的一声声抽泣,“听你唱戏,是我顾某这辈子最大的荣幸。”

      “别说了。”他凝噎着声音,“没有你,我唱戏又有何用。”

      站在门外的我俩听着他们的交谈。

      “也许这就是俞伯牙和钟子期吧。”叶民镜叹了口气,“这是要断琴唉。”

      “我爱你。”

      薛兴宁拉着他的手,泪水顺流而下,“每次唱戏,你都会在台下为我喝彩,你会骄傲的向众人说我就是你最好的朋友,戏子本就是下九流排不上面的行当,人人都打心底里瞧不起我,只有你不嫌弃我......”他越说声音越小,更像是呢喃。

      顾清看着他,微微地笑了,酝酿了许久的他慢慢地开口道:“小凤是个好姑娘,娶了她,算是给她个安身的名分了。”说完,他脸上的浅笑变为了哀伤。

      我和叶民镜四目相对,谁都没有料到戏唱到最后一出,竟是这么个结局。

      薛兴宁并没有回答他,除了流泪还是流泪,而顾清注视着面前那个哭成泪人的薛老板。

      “我也爱你。打从第一眼......”

      后面的话逐渐沉入了大海一般,再也打捞不起,也永远地浸没在了时间的长河之中。

      我看着他们,半天没有缓过神,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见医生护士们涌入病房,将顾清火速送入手术室。

      “真的,没有想到。”叶民镜被显然被震撼到了。

      “真该走了。”我拍了拍他的肩,“我想,新闻已经有了。”

      “二位,都听见了。”薛兴宁不知何时从病房里走了出来,眼圈红肿,净白衣服上的xue污凝成了暗红色,语气微弱中带着几分戾气,“二位想在薛某这里,弄出点什么新闻?”

      我浑身打了个激灵,寒意从身后冒腾着。

      “俞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我们报社会很愿意进行报道。”叶民镜将我护在身后,“其他的题材,我们还真的想不到。”

      他没看我们,转头望向手术室,“友情也好,短袖之癖也罢,本就是下九流的行当,还在乎这一两句称谓?可笑。”他向前摇摇晃晃的走着,跌坐在手术室前的长椅上,便什么都不说了。

      走出医院的大门,阴沉的天似乎要下雨。

      “我们坐电车。”叶民镜朝我笑了一下,见我没有反应,便拉起了我的手,朝电车车站走去。

      “你。”我看着他拉着我的手,一时间竟说不上话。

      “叶先生,请自重。”又是异口同声,他松开我的手,此时的我已经被他拉到了车站,“浪费钱。”

      “我掏。”他无奈地看着我。

      “这还差不多。”

      顾老板离世的消息不径而飞,而我和叶民镜作为第一目睹人,写出的“俞伯牙与钟子期”题材报纸更是创了新高。

      就像是冥冥中注定的那样,薛老板真要唱最后一出戏。

      “还真成俞伯牙了。”我看着手中自己写的报道,“只不过俞伯牙断的是琴,而薛老板断的是情。”

      “想去听戏吗?”叶民镜走了过来,将一张票放在了我的桌子上,“薛老板给的。”

      “最后一场戏啊。”

      戏院前,人满为患,这次进去倒不是以记者的身份进去了。

      “人多,别走丢了,这戏院大着嘞。”叶民镜挤在我的身侧,这次倒是拽着我的衣袖,我也不排斥他,任凭他拽着。

      乒乒乓乓的声音是开场的先兆,人们都七七八八的落了座,薛老板给我们的票是坐在靠前的位置。

      薛老板的戏票本就是一票难求,但戏台的正下方却有一个空着的座位。

      “应该是给顾老板留的。”叶民镜也看到了那一个空凳子,那是顾清生前每次都会坐的位置。

      “坐在这个位置好,看你看得近些。”薛兴宁透过帘幕看着台下的空凳子,说起了顾清曾对他说过的话。

      戏,要开场了。

      “是霸王别姬?”不知身后是谁先嘴快,惊讶的说了一声。

      全场有些沸腾了,薛老板登台十余年,除了刚成角儿的时候唱过一出霸王别姬后,直到现在都不曾演过。

      叶民镜看直了眼,不住地惊叹着唱得好,唱得好。

      我从小便听不大懂戏,看着周围人眼中的兴奋,听着他们的惊叹,台上的虞姬自然是薛老板的模样,他挥舞着手中的剑,展示着他扎实的基本功和对舞台的最后执念。

      “愿以大王腰间宝剑,自刎君前。”

      戏曲几近到了尾声。

      “君王意气尽。”

      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没人对我那样好过。

      “贱妾何聊生。”

      你知道吗,自你奋不顾身从火场把我救出来,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一切。

      “罢......”

      如今你不见了踪影,这戏,我又能唱给谁。

      我看得真切,众人却以为是戏。

      刀顺脖下,殷红色随着脖颈流下,众人皆惊。

      “别看。”叶民镜捂住了我的眼睛,殷红色流在了戏服上,流在了戏台上。

      顾清,我来给你,唱戏了。

      君王气已尽,贱妾何聊生.....

      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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