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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星星 ...

  •   前段日子回到故乡去,祖母说有些旧物什尚留在老房子中要去取,便又站在那片草坪中,听铁门很吱吱呀呀地响。

      当时正值深冬里,交错纠缠的枯草如同一小片雪色零星的森林腹地,然而卷曲,硬化,僵直在一起。

      我偶然间抬头望到天空,还亮着几颗星星,却不那么明亮,只是发出微微的暗淡的白光。

      于是我想起这里依然黄绿错综的那个年月,那时天还是蓝的,水还是清的,铁门也新得油光噌亮。

      那时我依然是真正被称作小不点大的孩子,游手好闲便也无妨,只成日在这片原野中跑着走着坐着躺着,看太阳升起又落下,落下又起来。

      我很记得这份土地最原初的样貌,很记得它的侧边曾经是有一棵槐树栽着的。

      秋天的时候倘若坐在树底,满世界氤氲深粉色小花蕊盛放的清甜,有时随着温热的风就骤然扑面而来了,以至于我如今碰到类似的花香时,阖上眼便能回到童年的那个地方。

      记忆是岁月留给我们的一段段支离破碎的想象,平日里不会感到什么特别,但它突然被唤起来时,总不忍得慨叹唏嘘。

      午后,阳光不在云后隐着,就像烈火一样炽热,照在树叶上,于是印出斑驳的影子,摇摇晃晃。

      我的邻家有两个与我一般大的朋友,阿时,星星——我们总爱吃过午饭后趁着娘昏昏欲睡了悄悄溜出来,靠在老槐树旁的草堆里瘫坐着,几个年幼窜动的脑袋凑在一处,用星星捡来的树枝残叶拼图画。

      星星算是个收藏家,什么枝叶,长长短短的都有。

      在我是高兴的,毕竟可以拼成些小兔子啦小猫儿什么,当时很觉得生动灵巧之至,再看树影为它们涂出色彩。

      况且,即使有时掰断一两只残枝,或是被风吹走了如何也追不回来,星星也向来不说什么责怪的话。

      “阿阿,再见啦!”他总是朝着远处如是大喊。

      起初是我们仨,后来的某一天,又不知从哪儿荒地爬来一只不算漂亮的老黄狗,喜欢在这树下打盹儿。

      说是老黄狗,可我们偏不照了常识来,只喊它小黄。

      小黄来了以后,我们便不像从前那样快活了,行万事得小心为要,偶尔不慎把它吵醒了,便都不约而同地撒腿便跑,好在它不记仇的,也许还让我拍拍它的头。

      它的头很软很舒服,不过沾了些泥土。

      我对他说,“你好,小黄。”

      他说,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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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在这时候,星星的娘如若看见我们没了命似的疯跑,定要过来嗔怪两句。

      说什么不要带着阿时跑什么的咿咿呀呀的道理,我也不懂,怎么不能一起跑了呢。

      但也不过是作势要打星星的脑袋,却从不真正下去手,反而展示出她真正的意图,转身呈出几盘槐花糕,安在原野另一侧的石墩上给我们吃。

      我咬一口,糯米里包着的是缠缠绵绵的槐花香,不由得让我很是沉醉于其中。

      星星的娘又总是笑眯眯地坐着,反复问我,“好吃么?”

      我便赶忙囫囵点几下头,嘴里塞满了好几大口,欲回答也只作出咿咿呀呀的声响。

      于是她又笑眯眯地问:“好吃么,猫儿?”

      我听这问话的语气不禁正襟危坐起来,很努力地咽下并不怎么嚼碎的软糕,再说“好吃极了!”一类的话。

      星星的娘因而笑得更加欢快了。

      星星是爱穿土黄色波点的布衫的,或许是它长得便像一颗颗星星的缘故,这里面的奥秘不大清楚,我所知道的不过是他的衣柜,有半数都是长长短短的土黄色波点的布衫。

      他总是三人之间吃糕吃得最为厉害的人,常常是掉了些小的碎屑和大的残渣在衣衫上,等不及擦去的时候就不幸被娘瞥见,于是又被作势要打了。

      此番场景于我而言,绝对是难得的消遣。

      日色渐凉,白云飘飘转转,偶有一排鸟雀忽而飞过,逐渐散落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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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之后,会听见布谷鸟报时,就知道傍晚不出声响地来了。

      其时我们没什么游乐的,也百无聊赖,直到一年春节阿时的爷爷亲手缝了几个麻布的风筝,有红老虎,小燕子……还有很多,长了奇形怪状的眼睛鼻子嘴巴的东西。

      在那以后我们便常常在黄昏时候放风筝了。

      在原野上奔跑的时候,我会感觉整个人无比轻松地舒展开,踩着黄黄绿绿,向东西南北偏倒的细草,日落之前的微风吹过衣衫,拎起裤脚;头顶是怎么也没有边的,橘黄色遮住月亮的天空,忽然感到离它很近。

      放风筝我是不擅长的,时常是做足了将纸老虎向天上甩的架势,最后还是落得拖着一根线来回笨拙地跑的结局。

      那时总觉得,只要腿迈得够开,风筝就一定能被带动着飘起来,于是失心疯似的跑啊跑,从小石墩跑到老槐树,再跑回来,继而转身又跑过去。

      阿时和星星看到这一幕不免得要嘲笑一顿,但不久后也会追上我的脚步,一起疯跑,到无穷无尽的地方。——只不过阿时似乎身体总不大舒适的样子,通常是跑了两步便停下了。

      我在想,当时的她听见的自然是孩提不绝于耳的笑闹声罢。

      纸老虎,彩燕子和花蝴蝶,一只跟着一只,如同句末的标点符号一般难舍难分,便能看见点点炊烟,倦鸟归巢,有时也听得狗吠声,回头便发现小黄径直跟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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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样的日子当时经常有,因而也不珍惜,但孩子不总永远是孩子的,生活中也从来没有什么亘古恒常的道理。

      阿时原本该是我们三人中最早离开故乡的,事实上也的确是——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离开。

      她究竟得了什么病,我至今仍然不明白,然而当时自然也不用明白,知道自己再也不能见到她,听她的笑声,和她一起拼图画吃软糕放风筝了,倒也足矣。

      阿时下葬的日子过去不久,便是我离开故乡的时候。

      那天前夜,我竟然见到了小雪落在江南的样子,于是最后一次地和星星偷跑出来,蹲在老槐树底下。

      雪落无声,是我那时看到的画面,乃至今天,也同样如此。

      星星说,他用他买的新相机,拍了阿时的照片。拿过来看了,才发觉是两张夜晚的星空。

      星星那时说的话是庞杂且模糊的,我倒真是快要记不清了,惟一常常回响在我耳畔的是他沉默了一刻后说:

      “猫儿,你说阿时是哪一颗星星。”

      我指着最亮的那个北极星说,这个罢。

      他却不大满意似的,尚有些困惑:“阿呀真可惜了,这个是北极星,已经被占位了……”

      过了片刻,他又指着相片里北极星旁边的一颗,若隐若现的小亮点。

      “这个罢。”

      “可是它又小又暗阿。”

      “……”

      “但它也是一颗星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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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醒悟过来了,凝视眼前空寂寒冷的原野,才发觉它包含了我的整个童年。又有些遗憾和惘然,似乎那段欢愉的日子已经不见。其时又听见狗吠声,瞟见一抹土黄色的风景了。转过头去,看到一个人的眼里印着夜空中不那么亮的一颗星,说,好久不见。

      还有一条狗,他说,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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