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有信》悬猫

9、扑腾

　　坐在小资文艺咖啡馆里写下这些字的时候，忽然感到有些寂寞，似乎记忆中悬着什么东西，拉不上去，却也掉不下来，就那么寂寞地吊在半空中，化也化散不开。

　　有些想到，自己仿佛在所追求的东西里面迷失了方向。

　　前些日子听人讲起了菜市里的生活气，便又拜读了汪曾祺先生的《人间草木》，同时也想起他曾说的，

　　“到了一个新地方，有人爱逛百货公司，有人爱逛书店，我宁可去逛逛菜市。看看生鸡活鸭，新鲜水灵的瓜菜，彤红的辣椒，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让人感到一种生之乐趣。”

　　心中竟生出一种极其热烈的、亟待溢出的，去逛逛菜市的盼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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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常家里的菜都是外婆周六一早去附近的大型超市买的，虽然并称不上菜市，却很有菜市的风味。我便让她带我一起去，她答应得很干脆，也显出一副喜不自胜的样子。

　　往上数好几年，我早已没有踏入过菜市这样充盈着生活气的地方。从前外婆总想说服我与她一同去，我却以为太聒噪杂乱，油污水渍，争吵嚷叫，大抵是失了乐趣与向往，反而生出些恐惧的厌恶了。

　　其实很小的时候，我记得自己是爱去菜市的，当时也是由外婆牵着，到老家旁边的余杭路农贸市场，穿过几排生锈的铁栏杆，里面是别有洞天的一番盛景。

　　而这次也是由外婆带着，天色尚早，清晨的雾气尚未消散，街上哪里的店都是关着的，一片安静的沉默，然而越走近菜市，越能听见里面传出的喧闹，能看见黄澄澄的灯火了。

　　正式走进去，远远地听见不知哪里播放的流行音乐，看见熙熙攘攘的人头攒动，一阵一阵地翻来滚去。

　　片刻有些发愣，在四周望不到边缘的花花绿绿中晕头转向，被扑面而来的浓重的烟火气碰了个满怀。

　　我是没有亲眼见过杀鱼的，却已经听说过许多了，听外婆说要买三条鲫鱼，心中有些躁乱的忐忑不安。

　　活着的鱼，是装在排列整齐的水箱里的，大大小小形色各异，总之都向前后左右鲜活地游来游去。

　　我看着它们，好像感受到一种强烈的生命的力量。外婆便俯身去捞，喊我扯个塑料袋预备装着。

　　我看那些鲫鱼，似乎是长得差不多样貌的吧，并不很有区别，但外婆平日里需老花镜才能看清文字的眼忽然又灵光了，接连捞出了几条，端详片刻后总能找到不大满意的地方，然后再将它送回水里。

　　然而更优秀的鱼也折腾得厉害，外婆使尽全力也还是让它次次从网中脱逃，此番一来二去，于是对着一条鱼急得面红耳赤。

　　最终总算是捞出来了，扔进袋子里了，却还是使劲折腾，强壮的尾部顽强地摇摆，好像有种打不倒的信念似的。

　　鱼贩这时带起塑胶手套，将刚捞起的鱼送进血迹斑斑的小房间中去——具体流程同我所听说的并无大异，先用刀面把鱼拍晕，使它不再施展那打不倒的信念了，再顺着正方向慢慢剐下鱼鳞——

　　这时我感到一种发乎于心的残忍，便不再看下去。总之，那三条鱼杀了，又装进袋子里，此后的路上仍然间或扑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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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杀鱼的震撼中醒悟过来，又看到眼前红橙黄绿青蓝紫一片的水果蔬菜，也看到一群争着抢着问价挑选的大爷大娘，几双手一下把整理清楚的货篮翻得杂乱无章，一对年老的夫妇为了买砂糖桔还是贡柑争得唾沫横飞，似乎谁也不愿意让着谁；

　　几个戴着老花镜还眯起眼的大娘十分努力得选青椒，翻翻找找，斟斟酌酌，为了看清是否有裂痕和损伤，就快要把眼蹭到青椒上了。

　　我突然感到很乐意看到这般光景，看到每个人的神态那么不同，却又都是普普通通的平凡人。

　　看着他们的脸，完全无法想象他们在过去的半生中经历了什么，哪些幸运哪些挫折，此时此刻不过都是在挑菜买菜。

　　其他时候再有声望的身居高位的人，遇见买鸡腿的大娘，不仍旧吵架不过么？遇见讨价还价的坚持，对方不仍旧不卑不亢么？

　　忽然感到众生芸芸，每个人来到人间的时间都短暂得不足一提，何必不肯多参与生活一点呢。

　　于是便感到自己从前所坚持的，对于精致的追求不值一提。

　　文艺咖啡馆啦，小众书斋什么确乎是难以寻觅的，可那样深沉的，文绉绉的我，那样对于猪肉价格涨了跌了一问三不知的我，从来只是感到精致，却从没如此强烈地发觉自己活着。

　　也没想过，自己身处的这座城市所具有的迸跳扑腾的生命力。

　　生鸡活鸭、瓜果蔬菜，承载的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纷至沓来的热情，承载的是几十年飘飘转转又回到原处的烟火气，也最让人为之动容。

　　离开菜市之前，我最后驻足在一对夫妻开的炸饼摊前，注视着铁板上滋滋作响的香油与炸出一面焦褐的金黄的面皮，发觉炭火不仅暖了空气暖了饼，还暖了人情暖了意。

　　心里顿时有些软绵绵的，不是怀人，也不思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