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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腊肠 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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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热热闹闹地吵了一阵。其实就算不为李秾争吵,这些老师们也要为别的书争吵的。吵来吵去的过程中很多旧的面孔又翻上来被人熟知,很多锈的笔杆子又痛痛快快写了很多文章。这阵烟花炸完,大家都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李秾和张净分别已经有半年,这半年她回来过,但总是匆匆就走,过年张净的工作才告一段落。
《不敬神》拿了奖,编辑比李秾热心,有能报名的奖项就都替李秾报了名。结果是两项入围一项夺魁,这本书拿了个牧羊人文学奖。评委有两位女性是华中地区先锋派的代表,或许是对李秾有些赏识。这两位早在七十年代就为先锋文学树立了丰碑,至今还没人能撼动她们的文学成就。因此李秾虽然不在工作,但生活却改善很多,加之安大读书社外聘她做指导老师,一个月多少给些辛劳费。
大学放了寒假,湖面没有人影,一片镜子般清冽冷寂,校内饲养的黑天鹅也不动,终日在湖面垂头静思。封校前李秾借了最后几本书,她是学校里除了职工外和留校的学生外最后走的人了。
学校门口是一段缓坡,路的尽头过了马路有条女人街,97年刚刚落名,是条脏乱而热闹的小街,学生们约着去吃饭和淘衣服。有几家卖特价杂志的店铺,李秾时常光顾。到了新年李秾再往街中央走,寸步难行,只能靠人群的潮流缓慢移动。油烟和叫卖声交激,热热地扑在脸上,各式各样的新衣高高挂满铁丝架,小孩子手里提着花灯扒开行人的膝盖四处跑。
李秾一无所获,她不知道该买什么,她也不知道张净爱吃什么,在合肥的生活一向都是她自己。下午李秾经常到逍遥津散步,在以大象滑梯为中心的儿童乐园旁边坐下,听小孩们追逐打闹的笑声就能听一个空旷的下午。
李秾目中空茫地投向人群更远处。
此时她感受到了张净曾经一直感受到的干涸的苦恼,而那些美学和哲学的大师在她脑内交战,知识转化成文字技法的时光太漫长,她只能暂时放下她的笔。李秾写字以来,还从未觉得自己的储备如此匮乏,她先天性的才能当然是万不能翻阅理论的高山的。
她游魂一般在城市里飘荡,从女人街出来走到了庙前街。
在这里她终于想起过年总归可以买一些大家都吃的东西,所以她排队买了一家老字号的腊味,还有一包怪味豆。
李秾在信里得知张净的状态比一年前要好很多,原来她最快乐的状态不是在家写作,而是出门看世界。她不再费心琢磨字词句的运用,寄回来的大多是田间见闻和人物画像。张净已经拥有了能在寥寥数笔内勾勒出一个典型人物的能力,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对自己的超越。
李秾回信回得很少,她衷心为张净的进步而欣喜,但无法抵御心里潮水般的怅惘,她迷失在艰深的广阔的写作原野里,某种从兽类进化后的无所适从让她丧失了捕食文字的本能。李秾像刚开始学习拿筷子用勺子的幼儿,但她明明曾做过了不起的厨子。
张净回来的时候李秾正在看靳匀青寄来的书,一本新出的文学理论要略,作者们是张净和靳匀青大学里的老师,因为是学校的内部资料,李秾暂时弄不到。张净开门就看到李秾穿得极厚,一手放在热水袋上,一手掌着书,厨房里有肉和面的香气,那是锅里的饺子和香肠。
李秾听见开门声,她的眼睛从缓慢下移的书本上方露出来了。
张净和李秾隔着四步路的距离对视。
张净双手都提着东西,她脸上没有笑意,在冬天人的面皮紧绷绷的,就是很难笑起来。她笔直地站在门口,没进一步,没退一步,像回家,也像出走。
电视机里的笑声和歌声没能让这个见面变得温暖和感人,屏幕里人人都幸福洋溢,衬得这个屏幕外的团圆假模假样。
张净在心里长叹一声,李秾变了很多。她那双浅色的肖似动物般的眼珠凝住了,两粒圆润而冰冷的珠子。她眼睛里真真切切就是毫无情感,只顾自己发着孤傲的亮。
而李秾观察着门前的这个人,她忽然感觉她已经和张净这么陌生。
还是熟悉的脸,甚至灰色围巾和黑色长棉袄都是张净的风格,但她从张净身上看到一种意识转变后陡然成熟的姿态,张净身上凛冽的皖北田垄间的冷风告诉她,这个人已经蜕变至她所不能认识的深度和广度。
迟疑地,张净把手里提的东西拿起来,两条漂亮的腊鱼。
“方老师写了一副对联,等会儿咱们贴上。”
李秾:“嗯。”
她们坐在一起吃饺子,口味还都没变,都吃素饺子,不要葱,包点儿碎鸡蛋和馓子,要先蘸醋后蘸辣椒。
“我走之前咱们不是在花鸟市场买了两盆兰花?还活着吗?”张净问。
李秾闷闷地说:“活着,就是活得不太好。”
张净是养兰花的高手,以前在北京也常养的,搬到南京她的花都送人了,而南京的那段岁月比现在艰难得多,她和李秾都无心伺弄。到合肥后她们倒是买了两盆,但张净很快就离家了。
张净许诺:“以后我来养。”
李秾飞快地反应过来:“你的工作算是做完了吗?”
张净点头:“七八成吧,但不需要长期不在家了。”
张净清晰看到李秾的眼瞳里开了灯,猫狗的眼睛快乐都是真的,毫不羼假。
张净注意到扣在桌边的书,说:“原来顾老师又出了新书。是不是靳匀青给你寄的?”
“嗯,不太好找学校内部的理论书。”
“感觉怎么样?顾老师的理论功底很深的,你应该很有感悟。”
李秾诚恳说:“确实,写得非常好。其实我很多地方都看不懂,要很多本书在一起学,但是这本书提供了一个中西交融的视角,很广阔,我更能代入。”
“毕竟我读古文水平很差,所以他提到有些现代的小说,我更能理解。比如他说到文学语言的阻拒性和陌生化,如何创新,就用了《静静的顿河》的例子。我能明白他想说什么。”
张净点头:“我读古文水平也差。大学的时候,我最烦的就是古代汉语,当时我看《文心雕龙》,还有《昌黎先生文集》,看得我头都痛了。读书报告多半也都是抄同学的。”
李秾难得的有些遗憾:“如果我一直在读书就好了,不至于这么陌生。”
她提到这里,但很快又揭过去:“我现在有些入门了,这几天我读到文本意蕴的理论,我发现其实他们说的理论一直在写作过程中被我所感知,只是我不具备总结的能力。”
“那我有印象,你应该是读到朱光潜先生说的意蕴,当时我们这里是当哲学课来讲的,我们那个老师,可有意思了!我特别怀念他,虽然他一辈子都是讲师,但课上得很好。”
李秾说:“是,意蕴三个层面的理论。你追求的,应该就是文外之旨。你想找一种比形象更深远的东西吧。”
张净说:“所以我想从生活本身打通到哲学层面和审美层面的言外之意,这是我参与方老师团队的原因。我不敢说我找到了,但总比以前浑浑噩噩的来得好。毕竟这种象外之象、味外之味,并不是写作之初就确定的,随着创作的深入,它才慢慢显露出来。”
李秾用筷子尖抚摸饺子的皮,说话慢慢的,很认真地思量:“方老师?......方言明,他去年出了本记录太仓插队生活的传记,连着两期的文学评论都有人夸赞他对土地的生动刻画和眷恋。”
张净语气上扬:“对!那本书方老师送给我了,还给我题了字。你觉得他写得如何?我一直在想,虽然我还不具备方老师的功力和阅历,但他应该是我的目标,我应该学习他创作的态度。”
张净语气里满是憧憬,李秾兴致并不太高,她犹豫了一会儿,说:“他的文章历史性远大于文学性。这本书的确记录真实,情感真挚,但不如定位为调查报告更妥当。”
李秾身上固有的,敏锐而不留情面的讽刺总会出现在言谈中。张净为此感到不解,她已经教会了李秾如何去欣赏这样的作品,但李秾曾经那种傲然仍旧蛰伏于身体内部,会冲破专业性而展露出令人不快的尖锐。
在交流中她很少使用主观感受性的词语,如我觉得,也很少使用不确定的语气和缓词语,如可能、大概、也许。李秾的不喜欢带有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显出她意志坚定。
张净寸步不让地肯定方言明:“这就是我认为好的作品,好的作品就应该有这样真切的生命力。调查报告不好吗?”
李秾简洁道:“不是同一种文体。”
“方老师就是我希望成为的作者!那你说我应该怎么走呢?我......这就是我的方式,像男作者一样的方式。”张净的声音急急地低下去,“这种方式,我能得到他们的认可。”
她不想永恒做文坛的新人,李秾和她分明都知道。
李秾斟酌着,语气游移不定:“张净,你想成为这样的人。但你对土地、对社会、对政治并没有很强的亲近和感知。你出生在一个国际性的都市,你的家境和教育都让你天然和村落与农作隔离了。我知道你很努力想要贴近,但是不必去强求。”
张净望向她,不解中甚至轻微带了愤怒:“现在国内所有被人承认的,得奖的,所有那些老师们的作品,都是和土地紧密结合的反映现实的作品。如果不对社会做出最真切的反应,莫泊桑怎么可能......那于勒怎么会成为那么经典的一个人物形象?他用最质朴的语言,就能反映人性和金钱之间的真理,这如果不观察社会,怎么写得出来?”
李秾勉强地笑了,显然十分不赞同:“因为他们有能力从一系列流水账的历史事件中推测出时代的趋势,揭露常人未见,浓缩社会百态,所以才会有经典。人性和金钱的道理放到现在,早已是人尽皆知的正确废话。”
张净很敏锐地捕捉到了李秾语言下的深意,这种捕捉能力是她从李秾身上学来的,现在已经能很流畅地使用:“你是在说我不具备这种能力?所以,所以我写的东西都是流水账咯?”
她直白的诘问让李秾停顿了。
“张净,我只是。”李秾偏着头,抿抿唇,她的眉头绞在一起了,她现在正在为难。
李秾艰涩地说:“我不希望你用他们的评价标准来评价自己。其实我知道你进步了很多,你现在对人物和事件的记录都非常准确,这种能力足以傲视同侪。高兴,我为你高兴,真的,我真的为你高兴。”
很少见到李秾说话颠三倒四且努力寻求适当措辞的情态,她甚至在话语中展现出一种不能尽述不能形容的悲伤。
“你关心我,这些我都知道。”张净淡淡说道,她的情绪已经恢复正常。
“我总觉得不太好,我......”
李秾摇摇头,她垂着头顺着筷子尖看光净的桌面,她和张净的影子都出现在一方桌面上,褐色平滑且带着整齐纹路的桌子像湖面一样让她们的倒影模糊而柔软。
好像她们在玄武湖上划船,很闷的焦黄色的阳光,她们两个都出了汗,脸庞的倒影是湿漉漉的。张净划船,而李秾看离开水面的飞鸟。阳光让她的眼睛灼痛且模糊,李秾眼里激出了泪,她看着张净,张净的脸在凉帽下冲她笑。
李秾在沉默和饺子带有水汽的香味里思考了一会,此时电视里传来人们爽朗的笑声,她和张净的一年就要过去了。
李秾和张净同时偏头去看电视里热闹的晚会,她们不约而同微笑。
李秾便不再去找别的话语来说,她笑着,眼睛又是灼痛:“我永远支持你,我想尽力去理解你。”
李秾剖白:“我见到你时,永远都会说你很好。”
张净温柔地注视她,这是张净的挚友和知己,而那股见面时就生长的吸引力至今仍然让她们的生命缠绕:“我都知道,我都知道。我们没必要想到一块儿去,我们没必要忽略争议,甚至可以吵架。因为我们都希望彼此在正确的道路上走更久。”
“你想想,以前我说你写作不需要生活,没有技术的时候,你也没跟我动火,我怎么会和你生气呢,是不是。”
李秾颔首。
张净的眼神往上移动,抚摸李秾的额头,她显然在回忆。回忆里张净开启了一个新的话题:“那年你到北京,咱们去看电影那一次,你肯定还记得。”
李秾微笑着说:“我当然记得,好大的雪,我们看的月牙儿,电影院只有三个人。”
张净的目光流回李秾的眼,她们两双笑着的眼睛隔空叠在一起:“当时我们都幻想过,自己的作品也会被改编成电视剧或者电影,幻想过做人人敬仰的大作家。我到现在还会幻想,难道有朝一日我的作品也能成为月牙儿那样的电影吗?”
李秾畅想:“或许真有那么一天。”
她们停止了对文学的争执,一边看晚会,一边吃着饭,张净夸赞李秾买的腊肠,甜咸交加,不腻。城里烟花窜天的声音偶尔传来,楼下有孩子的笑声,摔炮零零碎碎的,像一串小鸡的爪痕。电视里主持人说着许多祝福的话,零点的钟声到来。
“新年快乐,李秾。谢谢你,又陪我度过了一年。”
“新年快乐。”
窗外的烟花次第绽放,千万光箭射向夜空后炸开,鞭炮声磊落地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