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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豆饼 李秾越过了 ...


  •   儿童文艺出版社给李秾致信,希望她能和其他作者共同完成一套儿童读物。这中间有靳匀青牵线搭桥,而出版社有一个主编曾在安大和李秾见过面,她那次是去安大做讲座的,正巧和李秾相遇,对李秾也颇为赏识。女主编和李秾说,你的文字里天马行空的特质或许会很适合用来写童话。
      因为正处在瓶颈期,李秾没有答应她,但她确实对各种新鲜的文学体裁充满兴趣,过年期间她一直在考虑这件事。
      张净对此没反对,却委婉地表达了自己一些看法:儿童文学也不是任何人感兴趣就能轻易涉足的领域,况且李秾从未尝试过。张净最后又说,如果是李秾想要尝试,那她也不会多加干扰。
      出版社结束年假后,李秾就去找主编了。
      李秾和编辑聊了一上午,中午的饭是张净做,她时机把握得刚刚好,李秾回家时张净正在做最后一道菜:炒豆饼。她本来就不太会炒菜,而且豆饼又很难炒,因为李秾喜欢吃,所以她才勉强尝试了几次。
      每一次张净都把豆饼炒成一坨一坨的,黏糊在一起,用筷子也分不开。
      再有经验的妈妈也不敢说一下手就能把豆饼炒好,豆饼最好的状态应该是片片分离,薄而脆,不管是炒成黑黢黢的还是绵软成坨都算是失败了。但李秾偏偏就喜欢吃冷豆饼、黑豆饼、黏成一大块的豆饼。她把那些化石一样的东西放进嘴里,嚼得下颌酸痛。原本漂亮的青西红柿色的豆饼被张净炒成深褐色,她也喜欢吃得很,好像从来没吃过好吃的豆饼似的。
      张净果不其然又把豆饼炒成了一盘风蚀地貌,端上桌时张净双手在围裙上蹭蹭,为自己厨艺的粗糙而赧然。
      “可我就喜欢。”李秾不讲理。
      她穿着张净的衣服,一件很潇洒的黑色棉服,上面缝了很多口袋。蓬松的卷发被她高扎,冷风让李秾脸颊上出现山楂色的红晕,于是她一张脸眼睫漆黑,皮肤净白,黑白红三种颜色达成标致和可爱的和谐。
      张净也红了脸,嗫嚅:“也就你喜欢吃这样失败的炒豆饼。”
      李秾脆生生地反驳,很有朝气:“真的好吃。”
      她显得很高兴,和皮柯见面时也是这样的高兴,张净就知道这个主编一定很合李秾的脾气。那想必这位主编也一定很重视李秾,或许又把李秾当做了自己的今生挚友。
      坐下吃饭时,李秾就详细说了今天会面的情况。
      “她今天主要是给我打气来的。”李秾笑着说,“没想到她对我这么有信心,没框定主题,让我随便写。我问她什么是随便写。你猜她怎么说?”
      “怎么说?”张净问,“她说你一定能找到小孩子感兴趣的题材?”
      “差不离。她说我感兴趣的题材小朋友也会感兴趣,小朋友感兴趣的我也会感兴趣。写儿童文学的第一步,就是把我的眼睛当成孩子的眼睛,把孩子的眼睛,当成我的眼睛呀。”
      “她这个理论是挺有意思的。”
      “对吧。”李秾赞同,“我忽然就高兴起来了。”
      她语气轻快,像阵打卷的春风:“我好像又想写了。”
      李秾燃起的兴趣是前所未有的。她对于童话的兴趣没让她那些逼人发疯的狂放的文学灵感驱使她奋笔疾书,而是带来一种母性的温柔视角让李秾去观察这个世界。
      她暂时找到了不让人苦恼的地方,这里没有文学理论的演变和争议,也没有哲学的压迫,她阅读自然科学的科普类书籍,阅读神话故事和寓言故事,这让她的新年俏皮活泛起来了。
      家里的书桌交给了张净,李秾跟从童话的引导,在城中飘荡,在幼儿园和学校附近打转。
      李秾之前就评价过,况且她不只跟自己,也跟身边所有的人评论过,张净实在是个非凡的匠人,她目光灼灼且步伐坚定。淮河考察之旅馈赠给张净丰富的资料,这趟旅途虽然艰难,但让她双手变得粗糙有力,也磨砺了她的精神。
      从来不愿多提那部长篇的张净,已经把那压箱底的稿纸拿出来,逐页修订。
      张净和李秾的生活就是这样,她们重复着枯燥的曲调,日复一日在书桌前创作,简单对付一日三餐但全神贯注于作品探讨,奔忙于出版社的商议并保持和朋友们的书信往来。
      张净不喜欢校对,她也不喜欢推翻重建的工作,这工作太累而且太漫长,她看到自己已经写就的二十三万字就大为头痛。这工作和拆裤脚差不多,并且和拆裤脚一样麻烦。张净的母亲在张净小时候经常会买一些过宽过长的裤子,回家后密密匝匝把裤脚缝起一截,过了一两年她又拆掉,这样张净一条裤子就能穿很久。她会低头望着露出的那一节颜色明显浅淡的裤子,想到拆裤脚这件麻烦而无用的事竟能诞生出崭新的裤子。
      她得在灯火下照耀着裤脚,用剪刀小心翼翼地挑起线头,一寸一寸地前行。张净把书桌也摆满,她的笔记和她的旧稿纸仿若两座大山压在桌上,张净看了一眼就头痛。
      张净不喜欢写作,离不开写作,痛恨写作,依赖写作。
      工作时张净足够可靠,出稿速度快又认真,做校对也很仔细。朋友们都夸她精密有耐心,对工作上手很快。到了正式写作的关头,李秾走了,家里十分安静,墨水清澈,笔头崭新,屋里一丝风也没有。万事俱备的时候,张净忽然又惫懒。
      她双手搓热了,焐了焐眼睛,给自己倒了杯水,放了几片茶叶。
      张净端着杯子,一本一本看书架上的书,她的目光没有搜寻的意义,单纯在书脊上跳跃。她注意到李秾放置在书架上的稿纸,厚厚一沓,那是李秾尝试构思的一个长篇故事,张净鼓励她这么做。
      李秾写得怎么样了?张净想,李秾很久没给我看她的作品了。
      她拿起来还没翻动,首页上就写了两个红色大字:废料。
      原来是废料。张净翻了几面废料,李秾都做了细细密密的批注,不同颜色的笔,她写了很多:“此句不通”、“难看,摇头”、“人要读书”之类并不刻薄的孩子气的短句,张净看着就乐。
      这李秾真有几分顽皮气,不在别人的书上作注,对着自己的作品发火。
      她一乐就乐了半个钟头,猛然想起自己是接水来喝,好认真写作的,手一摸杯子,已经凉了。
      张净强迫自己饮下半杯苦涩的冷水,端坐到书桌前,把眼睛贴在稿纸上。
      这时她隐约听见飘渺的孩子的笑声,大约是春天要到了,所以孩子都在外面跑跑跳跳,或许这个春天她也可以和李秾去放风筝。从前在南京时她们没找到这个机会,总在玄武湖旁看孩子们奔跑,一串串五颜六色的风筝在空中舞蹈。
      李秾喜欢孩子,她喜欢去幼儿园和儿童乐园,她说逍遥津里有一个大象滑梯,孩子们像毛茸茸的小鸡崽拥着它......
      张净收回思绪,摸到钢笔,笔尖点在纸上,难以开始,晕出了一朵墨痕。
      下午的阳光渐渐发凉了,张净从心底为自己感到悲哀。
      她害怕开始,她惧怕开始塑造一个人物并和他/她对话,她已经预见自己无法左右这个人的一生并因不能左右而狂怒。她害怕在自己的库存里寻找一个面容模糊的动词、一个跳跃的形容词、一个朦胧的名词,她害怕重复这样挑选的过程。最后这过程无可逆转导向她痛恨自己读书不够的无能结果。张净太惧怕开始了。
      李秾......李秾灵感来了就是大雨倾盆,绝无回头,她不需挑拣文字,词语们俯首帖耳,自动出现在她的笔下。
      张净禁不住胡思乱想,李秾现在快乐吗,李秾在文学上的兽性消磨了吗,是被我消磨的吗?自从我与李秾住在一处,自从李秾听了我的话,她的天赋就被我错误打磨了吗?但是李秾为何这么在意我的评价?她明明什么都不在意,她都不在意是否得奖。
      她回答不出来,在胡思乱想中跋涉,却越发焦灼和酸楚。但凡张净真的下笔开始强迫自己书写,也就不至于陷入这种无用的情绪旋涡。
      李秾回家时又买了生豆饼,豆饼是她留给张净一道易解的难题。
      张净度过了忧愁的一天,她看李秾似乎也并不明朗。
      “今天去哪儿了?”张净问她。
      李秾说:“出版社旁边的广场有人在办摄影展。”
      张净问:“什么主题?”
      李秾回想着,说:“土地与记忆。”
      她们俩不约而同笑了几声。
      张净说:“很无聊,是不是?我知道你不会喜欢的。”
      李秾乖乖点头。
      李秾说:“今天我还是想吃豆饼。”
      张净眉头一皱:“你怎么又给我出难题。”
      她状似埋怨,其实行动起来了。
      张净进了厨房忙碌,李秾仍然在和她交谈。
      “你写字了吗?”
      张净苦恼的:“一字未动。”
      “你把你的劲头借给我几分就好了。”张净开玩笑,“有你那劲头我只怕已经写完了,那还等得到现在。”
      李秾安慰:“好事多磨。”
      张净叹息:“再好的事情也经不起这么个磨法儿!”
      李秾很轻地笑了几声。
      她当然相信张净的写作能力,李秾一向对张净的烦恼持有乐观态度。
      张净的手稿她都看过,优美的长篇她甚至能背诵,李秾钟爱张净理性甚至有些冷漠的文字,那带来一种海底的静谧。这些日子张净又写了新的,堆在墨水瓶边,李秾随手拿起来看,她和张净是没有秘密可言的。有十几张被回形针别着的,李秾拿起一看,正面是一张信纸,上面写了几行字,不是张净的字迹,而是个老人的笔迹。
      写的内容是对张净文章的夸赞,落款是方言明。
      看来张净那在皮柯眼里绝无好处的自我较劲为她带来了一些进步。李秾真心为她高兴,张净回来之后的每个微小变化李秾都为之雀跃。
      她跳过了方言明那些即使是夸赞也像在说教的话语,直接看张净从第二面开始的正文。
      张净写了一个名为明霞的女孩的短暂片段:宽容又盛大的麦田里一桩奇幻的谋杀案。
      看来张净真的自李秾身上吸取了一些精髓,李秾那仿佛呓语和梦吟的疯癫气质被她浇沃在明霞身上并塑造成了年少的野蛮的兽类女孩,她的文学天赋是撕扯和伤人的掠夺性质。她化身为鹰在宽广的麦田里掠夺他人的性命。
      李秾越看,心里就越是沉默。
      张净的叙述把她不讲理地带回了今天看到的那些图片展览。那个牙齿焦黄手指也焦黄的摄影师一幅幅为观众介绍照片的来历和艺术特征。李秾对揭露丑陋的写实没有任何兴趣,她甚至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就觉得恶心。
      他们面向镜头的那些扁平而无起伏的脸上洋溢着丑陋的喜气。这些人通通没有鼻梁,在宽阔的面中部突兀地出现了一个粗笨臃肿的鼻子,好像一拳蒜。而整张脸舒展以至肥肉乱堆的地步,那喜气就更抖动无状。
      李秾厌恶他们的脸,厌恶那些无神的小眼睛被上下眼皮肿胀的脂肪挤压到毫无睫毛和双眼皮的地步,就只剩单调的眼白里赘生一粒黑豆般的瞳仁。李秾厌恶复制般的庸俗的喜气,为什么男女老少通通都是一样麻木而机械的喜悦,这让她从肠胃里不适。或许也很难有人不为自己和他们拥有同样的血脉而羞愧。
      每一个人都没有鼻梁,好像被肉吞没了,那个鼻子就更加突兀,李秾恨不得把这些蒜头般的鼻子挖去。
      张净就不是这样的鼻子,她的鼻子就非常高挺,鼻孔都是狭长好看的。而李秾就有一只寡淡而萎缩的塌鼻子,鼻孔是很难看的扁圆。
      青紫色的血脉在她完全塌陷的鼻梁和眉弓之间极其明显,仿佛脆弱的小蛇横贯了她的面部,仿佛轻轻一压就会淤血。
      她流血、坍塌、丑陋,如蛇。
      如蛇横卧麦田。
      李秾越过了张净的稿纸,眼神流散出去,好像她的黑眼珠里忽然就关了灯,散成一滩水。
      张净的声音已然入不了她的耳了,张净端着小塔般的豆饼,被撕去脸皮一般无措而尴尬,那尴尬是一种赤裸的流血的疼痛,很快涂满了她整张脸。
      张净已经投出去了这篇小说,这是她在走访期间写完的。她为它取名为《鸟纸刀》。这篇小说刚写完她就拿给方言明看,方老师说,张净,你成了。
      但她始终都没有把这篇手稿拿给李秾看。
      李秾和张净中间生出死亡一般的静默,这静默延展成广阔的平原,脚下分明是一步之遥,骤然变成了无穷无尽的距离,她们因为远胜窒息的幽阒而丧失了声音和心灵的沟通。张净的大脑除了站立本身之外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迹象,她和李秾站着,就能越过死亡。
      静寂让张净寒毛卓竖。
      “明霞?”李秾问。
      “你为什么创造这个人物?”
      她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传来,张净都能听清,却不能组合并加以理解。
      她骗不了任何人,她没法说这是一个她偶尔听到的故事,这是她虚构出来的一个悲剧。
      在落笔前张净或许有过沉思,但这沉思和她冥冥中感到的迫切书写的力量比起来实在太模糊了。这是一个绝佳的、冷僻的、精彩的故事,而张净作为猎手不能也不愿放过。她创造性地添加了虚构的成分,以此安慰自己她并没有想到李秾。
      可她无数的理由也回应不了李秾的问题,尽管她和李秾的关系让她本没必要这么毖重。
      张净于是把这一切归于书写者的命运使然,她干巴巴地说:“我没法不写她。你也有这种时候,必须倾诉必须下笔的时候,不是吗?”
      李秾冷淡地问:“发表了吗?”
      张净踌躇着:“没发,但是给方老师看了。”
      张净心虚着追问:“明霞是假的,是吧。”
      李秾不回答。
      撕扯和伤人的肉食野兽明霞对自己的才能一无所知,沉默地站立在张净和李秾之间,她天真和残忍的面容上竖立着一管和李秾一样又窄又扁的鼻子。
      张净笃定却虚浮地说:“我的明霞是假的。”
      她们仿佛两个读者,面对着明霞以及其诞生的奇怪世界不断地追问是谁创造了明霞这个人物,又是谁把明霞放置在这个世界里。张净和李秾都不再是专业的写作者,因为虚假和真实被她们完全混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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