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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香椿 李秾的文学 ...

  •   春天不能放过的是韭菜、香椿和荠菜。
      极嫩的香椿、极香的韭菜、极鲜的荠菜馄饨。
      春天,江淮一带的菜市场随处可见这样的美食。
      《不敬神》出版后,1997年,李秾和张净搬离南京的房子来到合肥居住。张净参与了淮河的调研项目,不常在家,并且辞去了工作,李秾用稿费供给两人的生活。她们在法治报社三条街开外的地方租了个三十平米的单间。
      李秾来不及带走自己在南京的所有手稿,甚至还遗失了部分,整理时才发现,丢的那部分是她的新的小说的中间章节。
      是李秾新写的长篇小说。
      虽然张净和李秾在现实主义长篇上产生了争议,但作为极其擅长吸收张净建议的人,李秾作出了尝试。在《不敬神》收工后,她请张净认真为自己补了长篇小说的课程,她也试着用张净大学时学到的技法去分析长篇的结构和意蕴。
      张净给她上小说课,为此还认真备课了很久。她们的第一节课,张净的主题是小说的逻辑。她选取的典型案例是风雪山神庙,她要给李秾讲风与雪在林冲生命中的因果关系,她要一步步推理风雪乃至石头在林冲选择之路上的影响。
      这节课李秾听得目瞪口呆,看张净的眼里尽是敬佩。张净老师其实早就发现李秾是个和李逵类似的人物,自然性过甚,“一片天真烂漫到底”,她的文章也尽是旷放不羁的,但却缺少细细推敲的内外逻辑。这节课她就尖锐地指出了李秾的问题,学生李秾心服口服。
      李秾的写作像流星,放得极开,收却收不住,一个经过严格训练的作家当然就不该有这种缺点。
      因此她同绵绵僧的姓名模仿古文、用无火的姓名书写社论,笔法都显得极端稚嫩,只能写给外行人看看,专家却会嗤之以鼻。
      张净认为这是走不长的,李秾的文学之路如果只凭天赋莽干,撞墙也是迟早。
      就在教授过程中,张净也给她看自己那既饱受批评又自傲的小说,有了一些理论知识李秾才能略微明白张净的烦恼。
      张净光是一个开头就修改了百余次,她遍寻名家开头手法,却始终没有确定一个能够前后呼应以及把握核心的方式。最后张净采用了川端康成惯用的轻巧的开篇风格,以视野推移逐渐拉开全貌。
      李秾称赞张净是个非凡的匠人。
      就是在她的鼓励下,李秾开始创作长篇,调整每一章的剧情和伏笔,处理每一个人物的形象如何随着情节发展而展露隐秘之处。李秾也的确是首次尝试埋下伏笔和构思大纲。在从前李秾的创作经历中,她往往仰仗着神来之笔——脊柱里忽然的电打,来完成结局的升华和转折。张净教她的构思和铺设,更像一种精妙的搭房子的过程,她很快就寻求到了编织结构的乐趣。
      搬家前书稿都是李秾来收拾,她自己那些收拾不尽的她也无计可施,只能做出取舍,而张净的手稿甚至她随手在草稿上写下的想法李秾都单独收拾出来带到合肥。
      到了房子之后,由于时间急迫,张净只身到项目组报道,李秾就留在她们的新家收拾东西。
      张净回来时发现行李已经堆在门外甚至走廊上,遍地铺满了红蓝笔迹交织的稿纸,稿纸以圆圈方式铺开,正中央放着一把椅子,李秾就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正在吸一支烟。
      学习书写长篇的过程中,张净放开了对李秾吸烟的管控。她知道这时李秾比平时更需要烟草,烟草让她镇静,让她心情舒缓,让她不至于为浩瀚的理论知识所击退。
      傍晚的光线从背后直打,让她的面孔被阴影所笼罩,她投下来在稿纸上的影子像一块无奈的污渍。烟雾淼淼,漫过了整个房间,张净一直都奇怪为什么同样是烟,李秾却能抽得这么声势浩大,仿佛上演着水漫金山。
      她就坐在烟雾海洋之间,一点幽幽的星火时暗时亮,只能映照出她唇上的干枯的翘皮。
      张净拎着葱姜蒜和其余熟食,站在门口,低头去看那些稿纸。
      “丢了吗?”她问。
      李秾痛心疾首地狠狠抽了一口,这口烟直接从她的每根发丝往外跑,让她看起来像被点燃了。
      “不打紧,我重新写就是了。”
      张净细细辨别上面的文字,说:“第十章之后就丢了,丢了多少?”
      李秾颓唐地放下腿,身形顿时塌了:“这两个月写的都丢了。”
      张净猛然激起一阵心痛,她比吸烟的李秾更心痛。
      “都不要了。”李秾幽幽地说,“都是垃圾。”
      她从前很少这样评价自己的作品,此刻李秾语气里冰冷的贬低,让张净都无措。
      行李还没有收拾完,但李秾已经无心收拾,晚上她找了个公园,贴着墙角把剩下的篇章也全部烧了,那些火光和灰烬,恰如离别前南京傍晚的云。
      虽然重学写作历尽艰辛,李秾的出版物却卖得不错。《不敬神》第一批很快售罄,朋友们纷纷寄信来贺喜,李秾一一回信,又给皮柯寄了很多礼物。李秾很喜欢皮柯,在客厅里挂满了她的画。
      李秾收到稿费后很慷慨购置了茶叶和烟让张净赠与方言明。张净进入方言明等一干作者行列的事情进展顺利,她和李秾在合肥定居后不久就去参与了首次全体的见面会。
      来者都在文坛有些说话分量,张净读过这些老师很多的书,但作为同一项目组的同事,她还是第一次以平等身份和他们交流。
      初次见面选了某家高档酒店,比最初南京那次见面会选定的差一些。
      张净这次虽然是主角之一,但并没有捞到发言机会,她同样和上次一样始终安静地听老师们高谈阔论。
      他们先寒暄一番,坐下吃菜喝酒,酒过三巡,就展开了对中国文学的探讨。大概文人聚会总是要操心一番中国文学发展的状况,不然天下还有谁会为此忧心呢。
      这些老师一部分是寻根文学和伤痕文学的代表人,一部分是先锋文学的领军人,几顶帽子和几个文学类别叠加,显出一种别样的壮阔和辉煌。仿佛他们扯着旗在前面走,而中国文学这个迟缓的庞然大物在后面慢慢地跟,他们开辟出的就是中国文学的新天地。
      他们很深刻地探讨社会和人情、很轻巧地捏拿小说和诗歌、很老练地引用中外作家的名字和作品。这时候张净才明白,所谓的宏大叙事就是他们不用以小见大就可以举重若轻描绘整个世间百态的能力。就在那些举起的粗短而多毛的骨节宽大的手指森林里,张净被困得呼吸不能,她感到了自己的卑微和渺小,感到了烦躁和闷热。
      他们抽烟,那烟像深灰色的浆糊,缓缓灌进张净的鼻腔;他们大笑,那牙齿像倒挂的钟乳石,照耀着张净的眼睛;他们响亮地吞嚼春天的韭菜,像快活的肥胖的羊,齿间留下青绿的痕迹;他们和同坐的其余两位美女作家跨过桌面紧紧握手,女作家的手像一瓣雪白的蒜被不同的手握在掌心。
      张净强迫自己笑出来,但她笑不出,她插不进任何一个话题,而任何一个围绕文坛和女人的话题都让她前所未有地思念李秾。
      李秾带着嘲讽的笑容,李秾高傲的姿态,李秾雪白的变形的手指,仿佛被人收藏的奇怪木雕。这些在场的书写百万字以上巨著的男人为什么没有李秾那样的手?为何他们的手上戴着戒指?为何他们的指节都被烟熏得焦黄?
      她忽然想到和李秾最初的见面其实也和今天相似,她竟然从没问过李秾为什么要去那种与人交流的见面会,那分明不是李秾的风格。
      张净度秒如年。
      饭局结束之后老师们已满身酒气,但那酒气不是世俗的酒气,而是非凡的文学才子才配拥有的酒仙附体才能肆意逸散的酒气。只有这些人配撒酒疯,因为他们不是一般为俗世所困的酒鬼,他们随性所撒的酒疯,都是那发光发亮的根骨里的诗兴驱使的动作,那都该受人仰慕并载入史册。
      普通人不配撒这样浪漫的酒疯。
      好在他们没有发酒疯,而是勾肩搭背去找了一处游船,上船放歌。
      站在船头放歌的是一位姓温的男作家,张净看到自己对面的女作家已经满面通红十分崇敬地为他鼓掌,自己也跟着鼓掌。
      他们一路放歌一路寻找春天的野味,根据介绍那是安徽知名又神秘的一家野味馆,知名度全靠老客口口相传。
      张净发呆了片刻,对面的女作家已经一左一右在温老师的腮上亲了两口,全船哄笑。
      不知道说到了什么笑话,整个小店里的人都在笑,暖洋洋的笑声中李秾的荠菜馄饨端了上来。
      李秾正坐在无线电厂家属院旁边的菜市场里,这是东门最好的一家馄饨,在它旁边有东门最好的蒸饺和煎饺,这是李秾在心里封的。
      她观察了一会杀鸡和杀鸽子,不免胃口大开,便摸出口袋里剩下的几毛钱来吃馄饨。
      观察生活也是从张净那里学来的,张净说她写作太虚了,说她这种症状就是“席勒化”,太过抽象,缺少典型人物也缺乏真实细节,这样很容易就落不到实处而让读者无法共鸣。
      张净又给她细致讲述与之相对的“莎士比亚化”,此特征强调自然和朴素,这是一种踏实且恳切的现实书写。张净还说“你要把你操控人物和情节的权能收束到最低,这样你的文章才能拥有最强的能量。”
      李秾似懂非懂,她总是一边记笔记一边望着张净,因为她的脑袋里全都是张净讲课时自信的姿态。张净静寂的脸庞轮廓,在讲述时散发出了强烈的知性的光芒。
      张净温言细语为她解剖罗兰·巴特的文本理论,她让李秾从写作的主宰上退位,回归语言和阅读魅力的本质。当她谈到作者、文本和读者之间的关系,而李秾满面的茫然让张净忍不住叹气,这些都是她大一就已经探讨过的问题,但这个出了书甚至广受称赞的极富天赋的李秾一无所知。
      张老师给这个二十多岁才学习文学理论的笨学生布置作业,训练她观察街上的人物并为他们写小传,张净有时会展示给李秾看如何用扎实的技术分析她尝试写出的长篇。
      李秾严格遵守张净定下的规矩,观察馄饨店老板娘花格子的围裙、围裙上抖落的面粉、米袋般饱硕的胸部,脸上的细纹和嘴里一颗银牙。她奇怪的眼神让老板娘端上馄饨来时飞了她几眼。
      不多时,馄饨店走进来一位身形高大的女士,她穿着男款的灰绿色夹克,像个意气风发的飞行员,靳匀青在李秾对面坐下,隔着袅袅热气冲她一仰下巴颏,乐了。
      “哎,张净嘛去了?”
      “和方言明见面。”
      靳匀青给自己添了一勺醋:“哦,方老师啊,张净到底还是和他牵上线了。张净这个人就是好学,我们上学时她就是有名的老学究。”
      “这几天你的时间得全部给我了。《不敬神》出版后我还没给你做过专访呢。”
      李秾点点头。
      “这馄饨真好,我多吃几碗。”靳匀青夸赞。
      “怎么兴致不高呢?”靳匀青问,“书卖得那么好,我听说都要加印了,你还有什么可抑郁的?”
      “卖得好又不是好事。”李秾一反往常的自信,“我很快就要被批评了。”
      靳匀青:“啊?”
      她追问:“你怎么了,这不是你的性格呀李秾。你还在意别人的批评?”
      李秾摇摇头,面容上有张净惯常的忧愁。
      靳匀青两条眉毛打架,好友的反常让她不安了。
      李秾一头长卷发泛黄,她相比上次和靳匀青见面又瘦很多,喉结也凸显出来。闭嘴不说话的时候,她就有几分张净当年的气质,都是文弱的疲态,总是精神枯竭的样子。李秾揉眉,撑着半边脸看馄饨,很失落。
      靳匀青担心,她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里面恰好还有两支可供消愁。
      李秾拒绝说:“我已不抽烟了。”
      那天张净很晚才回来,李秾听见钥匙在门上滑动的声音,久久插不进锁孔,在门上乱捣一气。她开门发现张净已显出迷蒙的醉态,半合着眼睛。李秾搀抱着让她进家里坐,一脚把自己那堆没收拾完的手稿踢了。
      “喝酒了?不是去开会的吗?”
      张净垂着睫毛,乖乖坐在椅子上,黑发湿乎乎的,外面下了毛毛雨。
      她仰头望向李秾,眼神散在李秾的脸颊上,声音软烂的:“李秾,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李秾说:“你说。”
      张净看起来是在脑海中费劲地搜寻了一会,她撅着嘴,眉毛皱起,过了一会才从脑子里找到这个问题。
      “你记得吗,我们第一次见面,一个南京的新人作家交流会上,我们第一次见面。我很奇怪,当时你为什么会在?你从来不去参加这种与人交流的联谊会,我们住一块儿之后,你也从来没有。但那次你怎么去了呢?”
      李秾疑惑:“为什么问这个?”
      张净说:“我想知道,你先别问我,你先告诉我。”
      李秾有些难为情,她吞吞吐吐地说:“其实那天我是去搜集素材。”
      “......什么意思?”
      “我当时正在用无火这个笔名写一些......不太好的评论,针对类似的见面会。所以我答应了邀请,但动机不纯。”
      张净的眼神像灯筒似地在李秾脸上晃,晃不到她眼睛里去。
      张净无言以对。
      “好吧......真是你的风格。”她苦涩地笑道,“那可真是你的风格呀,李秾。”
      李秾不安:“为什么问这个?”
      张净说话鼻音很重,拖沓着,看来真醉深了,有些平日见不到的娇态:“我今天,不想回答你,我只想问你。”
      李秾一怔,随即宽慰地笑笑。
      “那好吧,那请问张净老师,你还有要问我的吗?你今天要考我的功课吗?”
      张净鼓着腮帮,说:“我不想谈文学。我没有问题了,换你问我吧。”
      “今天和老师见面都顺利吗?你们一起吃了晚饭?他们劝你酒了。”
      张净舔舔唇,她的嘴唇干出一层白皮:“是呀,这种场面免不了要喝几杯,你别担心,都挺顺利的,很快我们就要去实地调查了。”
      她补充:“我很累,但是没醉。”
      张净勉力起身,仿佛向前跌倒般紧紧抱住了李秾。
      李秾闻到她的外套上有潮湿的土腥,张净本身干净的香混合着酒醉的热让她很喜欢。张净和她相拥,胸骨正面挤压,李秾把脸埋在张净的颈窝,全力攀着张净的背。
      她们相互汲取力量。
      张净嘟囔着,小声叫李秾的名字,无限的依恋只有此时此刻才会流露。
      靳匀青的访谈持续了一个礼拜,结束时她们三人一起吃了顿饭,靳匀青返京,而张净也背上行囊去苦修了。
      对张净这趟艰苦的修行,皮柯在寄来的信里高度肯定了这种精神,但对自讨苦吃表示不赞同。
      皮柯评价张净:“苦行僧!装模作样!令人叹气!”
      李秾回信道:“不许胡说。”
      李秾和张净同住后这是第一次分离,她又回到独居生活,但此时她已经能井井有条地安排一日三餐,适当调节写作和生活的配比。清早起床后,李秾就步行至安大,进图书馆阅读。
      与她所言不差,《不敬神》的确引起了文坛的热烈讨论。
      《不敬神》的风格和《臼齿后》是一个路数,都是复杂晦涩而飘忽不定,全书由十个相关的短篇构成,但实验性质太强,全书充塞着一种荒芜而空旷的激情,让人难以描述。她的词句呈现出迷离的呓语感,有时一整面只有一个长句,有时候上下文逻辑紊乱。
      无可置喙的是,李秾表达出文坛所没有的特质,她比获奖之时更新奇,此种新奇是偏向于西方的,并已经带来了惊吓。好在李秾没有完全把文章当作实验场,因此全书看下来叙述仍然是较为清晰的,能让人读懂。
      被批评在李秾和张净的预料之内,赞誉李秾和批评李秾的声音同时出现,而批评之中有几位重量级的老作家恰如张净所言从专业严格的角度对李秾进行了狠厉的贬低,他们的评论在双月刊和半月刊的权威杂志上刊登,那都是大学图书馆常年订阅的杂志。
      李秾看到这些评论时,她就在安大的图书馆里。
      张净已经出发去了芜湖,无人可为李秾解忧。李秾的写作第一次遇到了如此光滑难攀的瓶颈,她只能在图书馆里大量阅读文学理论兼以听课,从前苏阳劝她一起去听课,她坐立难安,现在竟从早到晚不肯落下一节中文系的课。
      李秾把批评自己的文字反复看了又看。
      她知道也有很多人肯定了她的写法,并且高度肯定道,她体现出了超越种族的蓬勃的生命力。赞赏她的人是那些先锋派的人物,他们古怪、刻薄,是文坛里离群索居的批评家和哲学家。
      李秾不在意他们,但她在意张净。张净希望李秾能变得更好,能把天赋扩得更宽,张净的希冀让她的灵感之源干涸了,她要先奋力地学习,即使晚了很多年。
      张净做淮河环境调查和农民走访工作时,李秾所有的笔名都停止了书写,那像是多匹骏马同一时刻停下了脚步,车辇便滞留在广阔大陆的中央,马匹们向四面八方走散,车夫的气力也渐渐流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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