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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鸡蛋 所以她和李 ...


  •   采访行至中途,皮柯已经抽了一包烟,她真是个老烟枪,屋里呛得慌,浓郁的灰白烟气像凶神恶煞的病症。摄像师把窗打开透气,皮柯明艳的脸仿佛雾散后的清丽山水逐渐露出了全貌。
      “李秾确实是我最好的朋友。”皮柯甜蜜地说,加重了“确实”的语气,“她和我合作了三次,巧不巧?她出版也就出版了三次。《败坏青年》、《不敬神》、还有儿童文艺出版社出的那一套童话书,她书里的插图,都是我画的。我肯定也是李秾最好的朋友,不然她能放心把作品都交给我?”
      “那张净和李秾的关系呢?她们在一起住了四年多,难道不是要好的朋友吗?”
      “我知道了,原本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呢。”皮柯手里的香烟冲着镜头点了点,一脸了然,“你们就想问李秾和张净的关系呗,你们就想问八卦!怎么不早说呢,早说我早就拒绝你了。”
      “......您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是您和张净的关系不好?”
      皮柯的红唇聚成一小朵,她放空似地想了一会儿,爽朗道:“我跟她能有什么关系,李秾喜欢她,那她能算我半个朋友。李秾走了,她就不是我的朋友。正好,你们跟我说说,张净现在怎么样了?我好久没见过她了。”
      “张老师现在是文联创作室的专业作家,今年文学三大奖拿了两个。”
      皮柯扬起一边嘴角,看不出是赞颂还是嘲弄的笑:“真厉害呀,风生水起的。我认识李秾的时候她们还在南京住呢,张净正准备出书,好像也没出掉,李秾把《不敬神》一期稿费全都给张净了。”
      “后来张净到芜湖,那时候都还没有直达的火车呢,是坐大巴转去的,中途还要坐船。她跟着某个作家参与一个淮河相关的大项目,还是什么农民调查的,我不记得了。李秾跟着她也去,但她住在合肥,那儿一家出版社找她和其他作者一起编一套童书。你们知道吧,就是那套兰花龙的,那也是我画的图。”
      “嗯,一册七个小故事,七条龙各自的经历,兰花龙是第一个,那套书我家里也有,我对您的印象也是从那套书开始的。您的确是采用了和其他画家完全不同的绘画方式。”
      皮柯得意洋洋:“我对绘画嘛,还是有些天赋的。”
      “后来李秾和张净又去了青岛?”
      皮柯点头,弹了烟灰:“住过很短的一段时间,应该还是因为张净搬的家,但李秾没和我仔细说。张净啊,这个人总是很莫名其妙地去吃一些苦头。”
      “您对张净老师的评价好像不是很高?”
      皮柯坦然:“这也没什么不好说的,我并不是对她评价不高,而是很难评价。你很难评价一个不是自己认知体系内的人,那是你的盲区。张净就是我的盲区,当然,她也是李秾的盲区,但我又不需要一定弄懂张净在想什么。”
      “能看出来,您是更倾向于浪漫主义和实验性质的艺术,而张老师是现实主义的书写者。”
      “你说她现实主义,这是对的。”皮柯深以为然,“所以说我不能评价张净。我敬畏她,她从小到大,包括在大学和大学出来以后接受的教育,读的书,和我都不一样。她读的都是欧美文学巨擘的作品,《堂吉诃德》、《大卫·科波菲尔》、《安娜·卡列尼娜》之类的。所以你就明白我和她的分歧完全在于我们追求不同,她追求一个以小见大的典型人物、追求一个真实残忍的现实背景、追求一个宏大的作品精神。她永远寻找庄严的设想。如果她写不出一个严正高尚的,让所有读者觉得精神受到洗礼的作品核心,她就不会动笔。而且她是典型的科班出身,她很系统地去构建小说的框架,她完全是遵照十九世纪乃至二十世纪优秀文学的品质在构筑自己的作品。这种人就是基础理论学得太多了,文学评论家做太久了。她太知道什么叫好的传世的作品,但是因为这样却不能写了。也挺荒唐的。”
      皮柯开始挥舞双手,她皱着眉头,滔滔不绝地说下去:“想不出超越性的作品就不写了,这多可笑啊。这世界上只有一个托尔斯泰,只有一个包法利夫人,张净她永远只能仰望。写不出第二个《战争与和平》,难道就不活了?但张净就是这样的人,她要像搭积木一样把所有的细节都落到最精准。另外张净始终都没能明白,她已经为自己在面前树立了无数的丰碑,那就是她的墓碑,那是她痛苦的根源。”
      “所以她和李秾根本对立。这没辙,救也救不活,你说非得把她们俩撮合在一堆儿干什么呢。”
      “但您和李秾对作品创作的倾向是相似的,你们都被称为现代主义的先锋与代表。”
      皮柯把烟头丢了,重新挂上圆满的笑,语气也轻悠悠的:“代表不代表的,谈不上,而且我很不喜欢把一些作品笼统地归于某一类别,魔幻现实主义、现代主义、后现代主义,很没有意思。我不喜欢在类别里生活。不过你说对的一点是我和李秾确实相当投缘。当然了,如果不是投缘,我们也不会相遇。我看了李秾的《臼齿后》就下定决心要去找她,我当时就知道我一定要和她聊聊。”
      “是的,您去拜访了她在南京的住所。”
      皮柯回忆起那一天:“我也是个有些自傲的人,那天我站在她楼下喊她,我就不想登门拜访,非要站在下面喊,让她来请我。我跟她说我叫皮柯,我是艺术和人间的脐带。笑死人了。”
      “李秾怎么回答您的?你们一见如故?”
      皮柯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容。
      李秾冷淡地俯视楼下的年轻女人,说:“我不需要。”
      张净出门开会,李秾正在家里写作,就听到楼下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很大的声音,朝气蓬勃的,把树叶叫得左右晃动,群鸟飞出。
      那是一个穿着彩虹色毛衣开衫的女人,短的卷发上卡着红色的塑料头箍,她双脚分立,双手拢在大张的红唇边。她的嘴极其的大,喉咙和牙齿都让李秾清晰地观赏到。她的嘴极其的红,牙齿极其的白,比樱桃更红,比椰心更白,明艳的色彩对比比阳光还要炫目。
      “你怎么可能不需要我!李秾!除了我没人能画得出你需要的画面!”
      李秾支颐:“请您回去吧,脐带女士。”
      上班时间,楼里人并不多,静得像空楼,李秾和皮柯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对着说话,声音显得尤其响亮。
      “李秾!你信不信?你必须要请我上去,不然你就错过了世界上和你最契合的人!”
      李秾低头凝视她,皮柯充满自信,眉毛飞扬着。
      张净回家时房门开着,传来一阵阵笑声,那不是李秾的笑声。李秾的笑声气声偏多,好像从嗓子和鼻腔里逸散出的云絮,而这笑声却闷闷的,沙沙的,豆沙馅般的朴实的甜憨。
      她们正说得兴起,李秾的面颊上也跳动着红晕,她看到张净回来,立刻伸手招呼张净过来和皮柯认识。
      张净看到桌上摊开的画册,只一眼就被深深吸引住了。那些多头数身的怪异形象是用几何图案拼接起来的,它们非人非兽,仿佛许多生物的混合,鲜艳而纯净的大胆用色增添了这种神话般蛮荒和奇异的感觉。
      画册旁边还有李秾给皮柯炒的一盘蛋,皮柯吃得只剩油渍,她叼着筷子笑嘻嘻观看张净表情的变化。
      “是不是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画。”
      张净坦诚说:“是从来没见过。”
      皮柯仰着脸冲她乐。皮柯笑起来红唇白牙全都露在外头,脸上的肌肉变成分列嘴唇两侧的括号,她的笑容红白分明,漂亮光洁的牙齿水一样亮,这唇齿间该有一根水芹滚动着,白牙咬水芹,实在沁凉。
      李秾简单介绍了一下皮柯和她的相识。
      张净看了看碗碟里的油斑。
      “我太饿了。”皮柯解释说,“你能理解我看到《臼齿后》的心情吗,我什么都没带,马不停蹄就来了,这一路上也没吃饭,吊着口气呢。吃了你家两个鸡蛋,多不好意思。”
      张净手里拎着半只烤鸭,她说:“一起吃吧。”
      皮柯确是饿狠了,张净和李秾基本没动宝贵的鸭子,都留给皮柯,她吃到最后手指头沾着蘸料,送回嘴里吮汁儿。
      皮柯没地方住,她动身前未考虑,只管找李秾来了。因李秾和她相谈甚欢,就留人到家里来住。夜里皮柯和李秾在阳台点了蜡烛,聊了一夜。次日清晨张净起床,李秾已经和皮柯出门去了,而阳台上落了几颗烟头。
      李秾给张净留字条,原来是一大早带着皮柯去找编辑。
      张净昨夜也参与了一两个钟头她们的谈话,她从来没见过李秾对写作之外的人或事有这么高的热情,因此十分好奇。但她不能跟上李秾和皮柯每一次思维的转折,她承认,李皮二人确实一见如故,这场景恰如张净初次和李秾相遇。
      她想起李秾和她在一起聊文学,和皮柯又能聊绘画和音乐,她和靳匀青聊社会话题,而这三者如果坐到一处,恐怕不会这么聊得来。这又一次证明了李秾知识的广博和为人的高明,她富有学识和远见的一面能让她洞察相谈者的心理,而她孤傲偏执的写作者的一面又让因另一面而簇拥至她身边的人无法逃离。
      靳匀青是如此,而张净昨夜未拿出的信件的寄信人向山涛也是如此。
      张净正在慢慢失去自己的朋友,即使是她最好的两个朋友靳匀青和向山涛,也都直奔李秾而去了。
      向山涛原来叫向山,在大学时为自己改了名字,他是外语系的才子,和张净因为诗歌相识。向山涛十九岁就出版了自己的诗体小说《拔象》,一时风光无两,但在那之后再无半部作品出版。他最近几年醉心于翻译事业,据说前阵子还出了国,平时很难捕捉到他的身影。
      向山涛有时给张净写信,他的信充满了死的气息,那薄薄的几张纸,颠三倒四的,竟然都充满着他颠狂无度的对死亡的思考。他把自己困在了脑海中无尽的死亡迷宫里,张净找不出他写信的行文逻辑,既无法给出帮助也无法走进他的内心。
      这封信她也给李秾看,李秾对向山涛信中内容赞不绝口,她也写信,于是张净和李秾各给向山涛回了信,随信李秾还寄送了一本册子,是她抄录的诗,大都和生死有关。
      自那以后,向山涛的信就都是给李秾的了。
      下班后张净回家,李秾正伏案写作。
      李秾说:“皮柯已经走了,她下午的车,回福建了。”
      张净说:“大老远来一趟,就为了见你。”
      李秾“嗯”了一声,问:“你饿吗?”
      “向山涛昨天来信了,你昨天和皮柯聊得正欢,我就没跟你说。你现在要看吗?”张净把信封放到李秾面前。
      向山涛歪歪扭扭的字飞翔在土黄色的信封上。
      李秾问:“寄给你的?”
      张净说:“寄给你的。”
      李秾观察着张净的神色,她说:“你今天情绪并不高,为什么?”
      张净说:“没有的事。”
      “你看山涛的信吧。”
      李秾说:“不忙着看,我们吃完饭再一起给他回信。我给你下碗面吃,煮个荷包蛋。”
      张净笑道:“今天我待遇还挺好。”
      张净上班之后饭大多数都是李秾做了,她独身居住时进食没有规律,和张净同居后便意识到张净是要定时吃饭的,自己也上心起来。令张净惊奇的是,李秾虽然从前吃得粗糙,但是认真做饭时水平并不亚于她的文章,最差的材料她也有办法做得好。
      李秾围着破布围裙到厨房去了,张净看她留在桌上的手稿。李秾正在写一篇评论,对象是上个月出版的某青年男性作家的长篇小说。这本书出版社的编辑送了李秾一册,李秾和张净看完之后都没能找出哪怕任一可供出版的闪光点,后在人物介绍看到此青年是某大作家之子,幼时就展现出了非凡的才能。
      李秾刚写下的一行,正说到“作者在遣词上颇有心得和天赋,且极其擅长乾坤挪移,虽然抽取成语含义东西互调使人初见摸不着头脑,再见也只能叹服想象力之大胆。试举一例为证:……”
      她撰此文所用的笔名是无火。
      张净见惯了这样的事例,她在大学时常和朋友一起愤愤,但现在轻微一哂,只觉得李秾也有些孩子气。
      “来吃饭来吃饭。”李秾招呼她。
      两碗面,李秾的碗里没有鸡蛋,她说自己天天在家闲着,吃蛋也是在浪费。
      鸡蛋是她们乏味物质生活中最宝贵的财产,李秾平时也不怎么吃。这两天她们的耗蛋量惊人,先请了皮柯,李秾又给张净加餐。李秾给她下葱花面,面上一个蛋,碗里又窝了一个蛋,张净的筷尖在薄薄的蛋白上一绞,顺着裂口流出丰沃甘美的蛋黄,像融化的金子。
      “给你一个。”张净作势要把碗里的蛋夹给她。
      李秾的筷子伸过来,在四溢的蛋液上卷了卷,送回嘴里,笑得甜津津。
      看见她笑,张净总觉得释然了些,她说不明释然于何处,又曾在何处挂怀,但李秾这个笑有几分娇憨和天真,她望进眼里,沉甸甸的心就空净如天。
      “这就够了。”李秾眼睛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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