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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梅 她的写作事 ...


  •   张净很困,她刚刚出差回来,李秾在楼上,正在和编辑聊天。张净的思想和神态完全松散下来了,流动在街面上,像很稀的鸡蛋液。小黄狗滴答滴答的爪子跑来跑去,留下湿漉漉的印记,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她那篇入围了的短篇小说,也随着众新锐作家的合集一起出版了,这是一件好事,她还没来得及告诉李秾这件好事。她也还没告诉李秾,她联系上了方言明,方言明夫妻二人在负责淮河的一个社科项目,以一组文集为最终的汇报成果,她千方百计让吕明为她牵线搭桥,对方看过了她的文章,约她两周后见面。
      张净困倦极了,她双手叠在膝盖上,头颅慢慢融化在长椅的靠背里。疲惫中,张净的内心是非常安宁的。
      她因为李秾完成了自己的工作而安宁,李秾的安宁,也让她无比的安宁。
      就在昨晚,李秾终于完成了最后一篇稿子,她结束了自己的熬夜时光,并且告诉张净这是她今年最喜欢的文章之。对于一年写几十篇文章的写作狂人李秾而言,实在是一份说不上坏的评价。
      张净目睹了李秾燃烧生命似的冲锋写作,她心知如果李秾再不住手,很可能就会在某天猝死。
      李秾完成写作后,坐在桌前流了一滴泪。
      张净羡慕她能拥有作品完成后的不知所措和饥饿般的空茫,李秾割去了身体中重要的一部分,因此才失落地流泪了。
      在李秾身边,张净却总是有些疲倦。她自认赶不上李秾的天分,甚至这世间也很少有人能赶得上李秾的天分。那些张净完成的稿件,她只觉得是浪费了纸,李秾却很喜欢。
      这让张净更加困惑了,天资惊人的李秾,何以喜欢她写的这些下等品呢。不仅如此,张净还找不到自己在李秾身边的位置,她是李秾的助理?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上次和编辑约见,对方竟然直接认为张净是李秾的助理了,李秾怔住,竟然也没来得及反对,张净及时说自己可以协助李秾处理事务,笑容却很勉强。
      李秾于她而言,存在一种致命的吸引,这吸引是文学意义上的,也是精神上的,可这股吸引指引着她来寻找李秾,却没告诉她应该如何和李秾生活。
      她的写作事业进行得如此痛苦,常常令她走神。
      写作实在是一件痛苦的事,写作的时候张净觉得万事万物都那么可爱,都等着她去欣赏,她囿于桌内实在毫无意义。写作的痛苦令她很难再回忆起作品完成的欣喜。
      在李秾身边她是否可以放弃呢,把那些难写的,化学品一般的新锐文章丢给李秾和她的数十个笔名去写,把世界的暗疮和疑难杂症丢给李秾去批判罢——她只想写一些日记式的散文了。
      没人能摸清她在李秾身边的地位,也没人能再逼迫她去创造干涩的文章,那些文章仿佛干瘪的米袋一般的□□,下垂并且松散,和枯叶有着相同的质地。每当张净完成这样痛苦的创造,她便感觉自己在把□□露给别人看。但李秾创造出来的□□是很好的,恰如蜂蜜紧实的腹部,或是浑圆的橡果,那么高耸且柔韧。那是万里挑一的好的□□,因此展露给别人看也恰有一种美妙的征服,全然丧失了畏缩和不耻。
      张净只要无限度地疲倦下去,沉睡下去,写一些蒲公英般无害的小文章就够了。
      李秾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张净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她穿着蓝色的衬衫,两只手揣在黑夹克背心的兜里,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脑袋后仰靠在椅子上。李秾看见张净清晰的雪白的脖颈,喉结比一般女性要突出很多。张净没理的头发又长长,发尾在风里轻轻地动。
      张净又安静又干净地入睡,她的深眠恰好就是秋天存在的意义。
      李秾长久地注视着她,目光柔和,她也感到疲倦了。
      校书的工作由编辑部完成,李秾总算闲散下来,她罕见地停顿了一段时间的书写,每日只做些写信读书和摘抄的工作。
      偶尔有李秾的朋友上门要庆祝她第一次出书,有男有女,都对李秾很是亲密热切,仿佛个个都把李秾当作自己最好的朋友。他们也对张净热情,于是几人一起出门去喝汤,张净借此又认识一些南方作者。
      张净很少参与话题,总是注视着李秾谈论问题时的样子,她眉头压低,眉尾扬起,淡淡地微笑,有些妥协也有些温和地包容对方的傻气的姿态。
      一个没人上门的礼拜天,张净和李秾相继在床上醒来,上午李秾读书,张净写信。
      苏阳就是这个时候来拜访了李秾。
      李秾很少在家里待客,因此开门后张净一时不知对方是否是走错了地方。
      苏阳在开门的张净的脸上看到了疑惑,她有些不快和不安。
      李秾家里向来是没有别人的,更何况是这穿着一身褪色家居服的女子,这足以说明她在李秾家中常住了。她身量在一米七以上,齐肩发,在脑后松散支起一个辫子,架一副细细的眼镜,一身内敛的书卷气。苏阳向来敏感,已经察觉到李秾不来找她的原因之一就是这个女子的到来,并且苏阳很快就定位到了这个人的身份。
      “你就是张净吧。”
      李秾视若珍宝的那些平直且题材偏向男性化的文章和略带笔锋的信纸上的字,就是出自这个人之手。
      “你是?”
      苏阳知道张净,张净却不知晓她的名字,从张净礼貌而疏离的迷茫里,苏阳竟然感到自己略逊一筹。显然她没在李秾和这个人的日常聊天中占据一席之地。
      “请问李秾在吗?”苏阳直截了当,“听说她之前获奖了,我特地来庆祝的。”
      张净以主人姿态让出了一条通道:“请你进来吧,她正在里面。”
      李秾家里不一样了:破旧的沙发和杂乱无章的书堆已经被取代,李秾卧室的门紧闭着,使得她看不到里面的光景,但想来无论如何也放不下两张床的。李秾狭窄的客厅里那张丑陋的用餐的小桌子已经焕然一新,铺上了一层玻璃垫,正中央还摆着花。正是因为秋天淡金的阳光,那朵花分明只有孤零零的一朵,竟然也显得华贵和鲜艳。
      李秾倒是还在在正对窗的那张书桌旁读书,正回过头来看她,和那张净是一样的不解。
      苏阳手里的餐盒,装满了家里人给她带的青梅,糖渍的,李秾一定喜欢极了。现在这份餐盒沉重到苏阳举不起来。
      “你好,苏阳,这是张净。”李秾向她介绍,“我的同居人,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最近为什么没再去学校了?”苏阳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显得有些局促,“是很忙吗?已经有几个月了。”
      李秾客客气气的:“在忙书稿的事,如果有必要,以后或许还会去叨扰南师的图书馆。”
      三人之间凝固起沉默而令人窒息的氛围,冲动拜访的苏阳没有在李秾平静的脸上看到任何欣喜于旧友重见的迹象,她忽然又回到初次见到李秾时身处的无形的精神上的压迫感之中。李秾的压迫感正从她的礼貌之态里传来。
      张净说:“给你倒杯水吧,请你坐。”
      苏阳慌乱了,因李秾颜色浅淡的眼珠一直凝视着她,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十分唐突而且无理,她连对张净说:“不必了不必了。”
      “是家里腌制的青梅,我给你挑了一些,想你来学校给你吃,你却没来,我就上门了。”
      李秾盯着那盒青梅看,餐盒是红白相间,上头有一只斑驳的小棕熊,傻胖胖的系着蝴蝶结。
      “谢谢你。”李秾说,“请你在家里坐坐吧。”
      苏阳道别:“学校里还有一些事,我是想来贺喜,并不想麻烦你们。”
      李秾点头道:“那我送你出去。”
      李秾和她出门,张净从阳台看到她们停于不远处一颗樟树下,李秾说着什么,苏阳也说着什么,张净看到苏阳一额头的汗了。紧接着李秾和苏阳又往外走,走出了张净的视线。
      她盯着李秾穿的那件淡蓝色衬衫,仿佛骤然消失的一滴墨。
      出去一刻钟后,李秾回来了,张净正在写信。
      “她是我在南师认识的一个学生。”李秾介绍,用这个身份概括完了她和苏阳的关系。
      张净不知说什么,低低地“嗳”了一声。
      李秾补充:“我之前常到南师去写稿,认识了她。有时候穷得揭不开锅,就借她的钱。”
      张净若有所思:“那你们是认识很久的朋友。”
      李秾不肯定,把餐盒收到厨房,那厨房实则是进门大约两步路的空间,一个龙头和一个煤炉,顶上打了一组没门的柜子。简陋的灶台难以支持烧水和面条稀饭之外的功用,她们平时吃饭也尽是糊弄。
      李秾很快便投入到看书的环节,张净也强迫自己组织词句,心神却总是不定,不知李秾忽而诞生的冷淡的缘由。
      李秾有一些恹恹的神色,她就会惴惴。因她不知道自己在李秾身边的定位,竟然李秾那些喜怒她也都有些期待又有些畏惧。她对李秾的人际关系有些探索之欲,今天拜访的女学生,也和李秾那些朋友一样,都把李秾看作独一份的挚友,李秾对这些人大多温柔,但对这位女生却不同。
      不同则生疑窦。
      那盒青梅最后还是没动,生了虫,李秾这敬畏食物的人竟然毫不珍惜,直接丢掉了。餐盒洗得干干净净的,她没去还。
      张净有一日下班的时候,看见路边有老奶奶推着三轮车,车里放着很大两个透明罐子,装满了一颗颗圆滚滚的,都是今年的青梅。张净买了几毛的,分量很足,李秾来接她,她们又在熟悉的十字路口隔着一个红灯彼此相遇。
      张净举起手里的罐头,一颗颗圆滚滚的,透露着娇憨饱满的绿色。
      她分明看见李秾眉眼弯弯,嘴唇也弯起来了,一时间脸上有五弯漂亮的月亮。
      李秾很喜欢吃,和她坐在湖边有说有笑地分食。
      吃到没那么甜的,她嘬着嘴,腮帮子挤成梭形,皱眉一阵子,啃干净,嗦核上剩下的汁。
      湖面笼罩着一层暗淡的金光,像眼睛上生出的薄翳。
      “前几日,编辑在和我商量是否愿意开连载,对长篇有没有规划。”李秾说。
      张净半垂着眼睛,有些困倦:“嗯。”
      “但我不会写。”她平淡地说,“我回绝了。”
      张净凝视着湖面。
      “我向她推荐了你。我把那本合集拿给她看,她愿意和你聊聊。”
      “嗯?为什么?”
      “你曾说过有一部你最为得意的长篇尚未发表,一直在寻觅契机。”
      李秾没等到张净的回答,她去捕捉张净侧脸流露出的表情。
      湖面上淡金色的云翳转移到张净的脸上了,她那个颇有风骨的挺鼻子变成一段金色的桥,桥那头是张净紧抿的嘴唇,另一头是低垂的睫毛。张净默不作声的抗拒姿态,让李秾心里有了些可靠的猜想。
      “不好吗?”李秾问。
      张净踌躇着。
      李秾触动到她最不愿意暴露出来的软肋,这篇小说曾经是张净的骄傲,她付出了全部的心血和才能,她因为对这篇小说的自信而难以接受负面的评价,但害怕着负面的评价让她无法做出大刀阔斧的修改。直到现在,她也没能寻找出解决方法。
      张净说:“好不了。就算鼓起勇气给别人看了,也只会被羞辱。”
      她的情绪明显低沉。
      “你还不够好吗?”李秾惯常对张净的作品表达喜爱,“那是你写信来亲口说的非常自信的小说,难道也不够好吗?我一向是对你很有信心的,而且我阅读那些饱受褒奖的长篇,也没觉得他们就比你写得出色。”
      张净的语气更低了,像在埋怨:“你说我好,那是因为你不懂他们好在哪里,你也不懂我差在哪里。你要是了解他们的那些语言、结构和构思,怎么会说我好呢!”
      她这话一说出口,便觉得有些过分,果然李秾没接这句话,张净在这交谈的停顿里叹了口气。
      隔了半晌,张净说:“你要知道我和你不同啊,李秾。你实在是个天才,无须谦虚的天才。”
      “你根本不在乎结构和技法,你看不到那些长篇里精巧的布局。但是你却能批评他们,因为你有才华,你有本事。你不是我这种低头在地里寻找麦子的人,你就能写出那些不需要现实的文章。”
      她不在嘲弄李秾,李秾心知肚明,张净和她从不对彼此说谎。但她这样仿佛认命的语气,让李秾极度不舒服。
      李秾说:“......你又遇到了之前相同的问题,因为素材不够,你觉得自己不够写实,所以没法发表?那你说我不懂他们的好,是因为他们比你翔实,比你丰富?”
      张净倦怠地点点头,缓慢地说:“只是其中之一的原因。李秾,你知道的,我曾经当过记者。我认为过度的疲惫让我无法专心写作,所以我辞职专职写作,但我很快就发现对于我来说致命的一点是离开了记者行业我就失去了和生活黏合的机会。丧失了这种机会我甚至无法写作,这比不能专注写作更可怕。”
      张净成长过程中接受的教育和信息都告诉她,她要关注生活、关注政治、关注报纸和世界。
      她的父亲一直致力于把她和同龄的男子相比以促使她脱离普通女性的行列,张净这些年也都为探入纪实的、厚重的话题的书写圈而挤破了头,她生来就是被绑缚在地上的。
      “我追求极致的现实型文学,我追求的是准确和再现。比如巴尔扎克,比如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力求在每一个人物的步态上都做到真实,我要让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有来处和去处。当然有些人追求的是象征和理想,那他们的作品所立足的基础便又不同了。”
      李秾说:“我是后一种人,你认为我的作品里没有生活。”
      张净困倦极了:“我不知道。你每日都在家里,但你好像在和全人类共享大脑,你好像每时每刻都有新鲜的灵感以供书写。其实你也写极度现实性的文章,在你作为枕木军的时候,就是那一篇在《简明文学》发表的文章。写作时你同样在家里,我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每日在方寸间读书写字的人怎么能写出那样生动的糊墙的过程。”
      李秾无言。
      她局促起来,张净乏累的空洞的语调让她生出不安和莫名的羞愧,李秾伸手抚上张净的肩膀,张净也把手覆在李秾的手上,她们的手亲密地叠在一处,但都是冷的,像两片极薄的冰。
      “你不需要生活,却又有些生活经验。你可以是李秾,也可以是别的任何人。曾经你和我说过我们写作的能力以想象为生,那时我尚且不明白你的意思,可现在我明白了。”
      她苦笑着,转过脸,眼睛亮如水中月:“你的想象就是你的现实。但我的现实就是我的小说。你来北京前,我刚刚给编辑看过我的小说,他说我在异想天开。他委婉地建议我不要尝试宏大叙事,我的储存和阅历不足以支撑这样宏伟的长篇,他让我踩在地上。”
      掌握着张净生死的编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李秾的强有力的反驳,李秾从未书写过长篇,可她也不强求厚重题材、宏大叙事和百万字的长篇。因此李秾说的张净恰恰无力反驳又倍感可笑,李秾何曾理解过她的执着呢。
      李秾凝望着张净,她们的脸不足一拳的距离,李秾深重的凝望仿佛隔着重山看张净脸庞的幻影,她说:“那你教教我啊,让我看看你的现实。”
      张净无奈而温和地说:“我教不会的,因为你对长篇根本没有渴望,我教不会一个没有渴望的人。你也不会知道我在烦恼什么。”
      日头化在湖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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