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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鸡头米 日暮的火海 ...


  •   来年的夏天,张净来到了南京,正式和李秾住在一起。
      她这才真正明白了最初见到李秾时那种魔力到底能驱使她做出什么事。
      在李秾离开北京后的半年多,张净的梦里竟然全都是她,都是她邀请自己去南京的场景:李秾和她靠得很近,她因此看到李秾嘴唇上翘起的白皮。在北京的日子,李秾总是把嘴唇撕得鲜血淋漓,因此她唇部透着渗血的新生的粉嫩。
      李秾的眼神多么毒辣啊,竟然把她费尽心思维护的假象全部都戳穿了。她竭力想装成一颗文学界冉冉升起的新星,为数不多能获得大好前程的女性作家,可李秾什么都知道,她知道张净混得不如意。
      在邀请李秾来北京之前,张净带着自己的长篇小说去找过靳匀青介绍的编辑,这位编辑是北京出版行业重量级的专家,他的赏识能让张净直上青云。
      这篇小说张净没给别人看过,是她压在心里最宝贝的东西,前后写了将近四年,而雏形是在大学时期就已规划好了。
      年长的编辑翻动着那些刷刷作响的纸张,流水线一般快速而无情,在这个漫长而短暂的时间里翻动的声音像在片肉,刀光让张净心惊不已。翻了大约半分钟的时间,他定了一口气似的,满怀把握地告诉张净:就凭她是个大学生,就能找到很多不错的工作。实在没必要在作家行列挤个头破血流。
      那一刻张净很难组织出一个稍显正式的表情,她甚至有些面容扭曲。好在编辑并没有和她继续交流的打算,他很不耐烦,把稿子还给她就请她离开了。
      张净试图通过古今中外所有投稿被拒的作家来自我安慰,但她深切了解自己对文学的热情已经无法延伸到最终能够成名的那天。
      在这时候她想到了李秾。
      同年龄的另外一位女作家。
      李秾能在这挑剔的新人辈出的男性为主的文坛里闯出一番事业吗?用河禾那种呓语的实验性质的先锋的身躯,闯入她所不能闯入的战场。
      如果李秾这一刻能够突破张净眼中的障碍,那张净没有任何理由放逐自我。而在李秾到来北京之后,她真的在张净面前撕出了一道天光。
      张净为李秾的邀约心动。毫无疑问,李秾是懂她理解她的,在信里,在任何一句的言语交谈中,李秾总是肯定她的文章。而她也被李秾所吸引,像人们在冬天期待春天一样期待和李秾的见面。
      张净决意要去追寻李秾。
      她把家里能送出去的东西都送出去了,最珍贵的是她亲手养的两盆兰花,长得非常茁壮,像小树,很多时候比她这个主人看起来更有生机。
      张净提着很少的行李就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李秾住的地方比张净想象中简陋更多,无数的书籍像火山在她的房间堆积出地形起伏,除了书、书桌和纸笔,她的房间里甚至没有绿植。
      李秾开门时并没有奇怪,她好像等待张净的到来已经等了无数年。
      她平静地看着张净,她站在群山之前,眼睛仿佛深谷。
      张净和她同样上前一步,紧紧拥抱住了彼此。
      这是张净认识李秾以来,第一个拥抱。李秾的头发里有些很轻很软的香味,她的手掌分别按在张净的腰侧,她温热的胸膛和张净的胸膛相互交融。
      她们的两颗心隔着骨头和皮肉拼命地想靠近。
      张净从来没有和除了母亲之外的任何一个人这样拥抱过,而成年之后她母亲也不再拥抱她了。她和她的朋友们都耻于紧紧的拥抱,这拥抱是软弱和柔情的体现,而和另一个人胸膛相印既不优雅也难为情。
      李秾热切地、毫无保留地欢迎她。这时候张净才知道人活着是需要拥抱的,人们需要拥抱,需要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胸膛,需要四肢交缠,手臂吸附于另外一个人的脊背上。张净长久地拥抱着李秾,她为自己这么晚才发现拥抱的力量而双眼通红。
      张净在南京真的过了一段不错的日子,这甚至是她一生最好的一段时光。
      李秾家里很穷,但很干净。张净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让这个家丰富起来。
      张净先去买了组二手沙发,她手很巧,填充新鲜的棉花,缝上碎布,做了一些流苏的样式,二手沙发就比新的还漂亮。李秾看她忙里忙外,似乎不好意思,也跟着动起来。她竟然会做一些木工活,桌椅板凳都修了一遍,漆成新的。
      两个人生活总是会遇到一些问题,两个女人同睡一张床并不稀奇,但张净只要想到自己和李秾同榻而眠,并且不知共睡会持续多久,她就难以克制内心无名的涌动。
      李秾和她都没闲钱再去置办一张新床,因此她们便开始了亲密的同床共枕。
      张净虽然来了,并融入了李秾的生活,却无法问出她和李秾之间关系的性质,暧昧和矛盾里,她们终于还是开始了在南京的日子。
      张净认为这是自己一生中最为大胆的冒险。
      与李秾生活后,她才知道,单凭信件,她实在难以了解李秾这个人。
      李秾没有文凭,这是在一次闲谈中她提到的,她说自己喜欢去南师图书馆看书,喜欢大学生活,张净便问她是来自什么学校。在此之前,张净已经为她勾勒出了一个恢宏的教育背景,父母一定是高知,而她本身则来自于高等学府。
      但李秾大方地说,她只读到了初中,初中之后就离开家了。
      她辗转于牙膏厂和鞋垫厂,直到攒了些钱前往南京定居专职写作。
      张净难以接受李秾竟从未受过培训的事实。
      一个人身上的文学性是装不出来的,李秾身上因为文学带来的细腻的痛感和敏感恰恰是知识打磨后才能产生的特质。
      这种特质需要长久孤独的独处和阅读,需要思想的磨砺和提升,拥有这种环境本身需要良好的家境使其免于奔波和劳累。
      这是张净始终认为李秾的写作天赋大部分来源于教育的主要原因,这也是她能够与李秾相互比较的原因之一。
      李秾如果是因为更好的教育和家庭环境而对文学保持了专注的追求,那张净自叹弗如。但李秾却是以一个初中毕业生,用做过木工活和工厂工作的身份打破了作家和常人之间的藩篱,张净连惭愧也做不到了。
      她看到鸿沟,在她和李秾之间,在自然的天才和教育的愚笨之间。
      没有文凭,李秾很难找到可以安静坐下来创作的工作,她只紧紧巴巴地活着,全部的时间都用来写作。
      张净在信里只知道她佳作频出,已是非常惊人,亲眼看到李秾的写作状态,才发觉她是个地地道道的写作狂人。
      李秾每天大约会休息五个小时,这五个小时里她睡觉,到玄武湖边行走,而其余的时间全部用来阅读和写作。她竟没有笔头停顿的时刻,仿佛有人在后面驱赶,像撵着快死的牛马,把筋肉骨骼里最后一份热压榨出来。
      这是种痛苦的狂热,大脑里蓬勃的灵感在扭曲的手指间喷涌,李秾只有夜以继日地写作,才能缓解灵感堆积堵塞的胀痛。
      当她开始写作,整张桌子都在颤抖,她在手指上缠着布条,身体俯得低低,像一片快要落雨的云。张净就在她背后看着,这时候的李秾已经不像她平时,而像是有神上身。
      这是李秾的天才。
      她会狂写一阵,桌脚大响,然后猛地结束,把脊背砸进椅子里。
      她的额角,密密地缀满汗珠。
      看到李秾这样子,张净竟然也会心痒,她被李秾的热情感染了,较之以往更能专注于写作,甚至能萌生更多想法。张净认为自己不羡慕也不嫉妒李秾的才能,因为这样的才能书写出的文字风格原本不是她所擅长也不是她所向往的,她在往李秾的相反方向努力,这样才能纯净地被李秾激励。
      张净想创作,李秾就让位给她,去阳台吹风,张净接替在这张散发着热气和墨香的桌上书写。
      她们写作,而后交谈,并肩出门去,享受傍晚清凉的风。
      李秾带她进各个校园和二手书摊,而后买一些吃食补充大脑损耗。
      李秾穷得叮当响,吃的肉大多是动物身上边角料,肉质犹如纸张毛糙的边缘。她买蔬菜和水果也多是水分全无的便宜货。
      开始两人生活后,支出收入都要清晰算明,不然她们二位很快就会穷到到处讨要接济。
      张净心中纳罕,李秾竟攒不下一分钱,她的钱一部分要买书后寄出去,剩下的买书电费水费等逐项扣除,最后不剩多少了。她也想询问李秾到底在给谁寄东西,终于还是没问。
      李秾有些癖好,她竟抽烟,这是张净无意中发现的。
      那天傍晚,她和李秾出门,迎面许许多多的孩子,是放学了,他们像许多的热烫的泡沫,漂浮在人的下半身,一堆堆地行远。李秾看到学校门口有小卖部,便要了张净几块钱,她出来时手揣在兜里,看不出来买了什么。
      回家之后,张净写作,李秾到阳台,张净以为她在思考,写了片刻才闻见隐约的烟味。李秾眺望夜空,时不时把香烟凑到嘴边深吸一口,火星便猛地燃烧后退。她的动作很纯熟,像个老烟枪。
      “烟味儿很重吗?”李秾注意到张净出来了。
      “你怎么会抽烟?”张净问她。
      “哦……是靳匀青教我的。”李秾说,手指弹动,烟灰细细地落进易拉罐绞成的烟灰缸里,“之前她来南京要做访谈,我们待了一个礼拜,我看她老抽,她也给我试试。”
      “你讨厌烟味吗?”李秾问,她一面征求张净的意见,一面把烟头按在灰烬里熄灭了。
      张净一时有些说不上来,李秾抽烟这件事没有提前征求她的意见,但也没有征求她必要的需要。张净沉默了,李秾雪白的手垂着,现在那沉重的半透明的茧子大约也和那些男作者一样染着烟味。长此以往,她雪白的牙齿会变黄,她柔软的嘴唇也会变得焦黑。
      张净不喜欢人抽烟,更不希望这个人是李秾。
      她转而怨恨起了靳匀青。
      靳匀青从大学时就开始抽烟了,她一向是有些男子气概,抽起烟来也有模有样。张净劝过她几次,她也从来不听。但自己抽倒也算了,怎么也劝李秾和她一起抽呢。
      李秾的手不该是在抽烟,应该是在书桌上,却被靳匀青拐带走了。靳匀青背着张净偷偷地来了李秾的地界,和她待了一个整的礼拜,看来又分享了许多的她所不知道的事情。
      “我只是偶尔会抽一点。”李秾解释,“一包烟我能抽上一个月呢。”
      张净走来,把易拉罐做成的简陋烟灰缸拿走了,有些强势的劲头:“别再抽了。”
      “嗯。”李秾应着,辩解了一句,“我没瘾。”
      作家们多少有些癖好,张净所知的那些老作家,没有一个不是老烟枪,抽烟也喝酒。他们抽烟时褶皱多如百叶窗的脸淹没在烟雾中,仿佛在尘世开辟出了一个仙洞,他们的眼神和语气都变得悠远而神秘。尽管这股烟气让年轻人眼眶发红喉咙发痒,但老作家很喜欢以此作为抒发写作疲累和彰显己身内涵丰富的工具。他们在烟雾里侃侃而谈,这让张净烦透了。
      回想起她曾积极进取地向这些根本不认为她张净能做出什么文章的老作者求教,张净就厌烦。厌烦之余她又不得不在文学上佩服这些人,张净就得到了双重的厌烦。 李秾不该这样。她这么有天赋的一个人,天赋之沉重快要把她吞没的人,何以借助俗物抒发幽愤呢。
      “靳匀青就不教你点儿好。”张净埋怨,“下次见面我说说她。”
      李秾很轻地笑了一声。
      “你们见面都说了些什么啊。”张净仿若不在意。
      李秾想了想,坦诚说:“也没说什么,她来做访谈,问的都是基础问题,受了谁的影响,以后怎么创作。我带她吃了几家小馆子。对了,我还让她和我说你大学的事儿。”
      张净问:“怎么说的?”
      李秾又笑了几声,声音像在挠张净心里的痒痒:“她说大学里很多男生爱慕你,给你写情诗。但是你觉得他们没有文采,还不如你写的,都拒绝了。”
      张净坦言:“他们确实没什么文采。”
      李秾看着她,眼里笑意绵绵的:“那你写的情诗是什么样的,我从来没见过呀。”
      张净回避了她眼里的笑,目光落到楼下的树顶,闷声说:“我不写情诗。”
      李秾眼里的笑意糖丝一样缠成了一柄金光闪闪的钩子,晶莹的甜蜜:“以后也不写?”
      张净只觉得自己悬浮着,嗓子里很痒:“......谁知道呢。”
      在那之后李秾不再抽烟了,她很顺从张净的指示。除了写作和阅读,几乎张净说的每一件事她都会听从,她对张净百分百的信服,让张净寻求到了心安。
      每当张净外出归来,看见李秾伏案写作,刷刷的写字声像一阵绵长的春雨,张净就觉得满足,这是她从未有过的满足。
      她感到一种热病般的满足:她为李秾打点一切,李秾和她分享读者和编辑写来的信件,李秾接纳她所有对于写作的建议和指导。这一切都让张净富有,她拥有李秾,就等于拥有一个广袤的瑰丽的写作灵感海洋。而她强烈感觉到,她是李秾和外界交流的钥匙,她是这个冉冉升起的写作天才对外界的依仗。
      张净原本为了写作放弃了工作,但和李秾居住后,几番思索,她最终决定重新寻找一份工作。她和李秾书写的文字是不同的,李秾很少不需要生活,她所做的就是要把脑海内的即将喷涌的火山安顿下来。而张净认清了自己的文章性质永远都仰仗生活。 虽然张净找到了工作,但她们还是穷,于是李秾开始和出版社接触。这是她之前从来不愿意做的事,为了张净和她的稳定生活,她便愿意做了。 李秾很排斥出整本的作品,她认为这是一种软性的桎梏,有关文集和长篇小说的讨论中张净和她经常争论起来。李秾对长篇小说的体量怀有恶心和恐惧,她喜欢阅读却不肯把情节拆分延长到十万字以上,所以李秾几乎不连载小说,多不过分成上下篇。 多个傍晚李秾也有灵感缺乏的时刻,她便出门来迎接下班的张净,这时她们会讨论工作、天气和小说。
      李秾很快就能在闲谈中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而后在七分钟内完成这个点子波澜壮阔的一生。她回去后尝试写下来,往往也不会超出一万字。 长篇让她退避、惊恐、反感。李秾亦有在写作上痛苦的事,这丝毫没有影响张净对她的喜爱,反而更爱怜她。 就是这样一向逃避出版的李秾,在接到秦淮出版社某一编辑的信件时,干脆利落地应邀见面。回家后,她要寻找到足够优秀的大量短文凑成集子。
      那时张净真正明白,她总以为李秾天赋异禀,所以文稿总是能通过,但她这样的想法,实在是对李秾所付出的努力的大不敬。 李秾的破板床下、阳台上、角落里,一捆又一摞,沉默的岩石般,那些张净曾以为是李秾购买的报纸的泛黄纸堆,竟然都是李秾的书稿。张净不敢说正常情况下自己要多少年才能完成如此巨量的书写,但确实是这样庞大的工作量才能让李秾的手指畸形。
      李秾把这些过去的手稿叫醒,房间里很快弥漫了一股米白脏污的烟气,李秾咳嗽不止。 张净为她分类整理,李秾则挑挑拣拣。 这些劣质的稿纸都完全写满了,颠三倒四,写到了所有的边角。纸上还有李秾独创的象形文字,张净曾在北京的住所看见过,那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时不时出现在汉字之间。 张净一摞摞地收,李秾一摞摞地翻。遇到感兴趣的开头,张净就停下来看,粗略看完了一篇,李秾那边又翻出新的来了。 张净忽然发现一些新鲜事,她把李秾的稿子拿起来翻到最后比对,眼睛里带着惊奇,抬头看满头热汗的李秾。 “怎么了?” 张净把文稿举起来,把最后的落款正对着李秾:“无火,也是你的笔名?” 李秾承认:“现在不再用了。” 张净没见过这个笔名,大约是没有发表的。但她找到以这一笔名落款的三篇文章,都是极度愤怒的男性口吻的社论。单看这些文章,是决计猜不出来无火竟然是个女人,而且是极端擅长先锋文学的女人。当然张净还是能看出些许不自然的地方,毕竟她从事这行,拥有专业的视角。
      许多地方李秾有些矫枉过正的痕迹,她在试图扭转自己惯常的写作手法带来的冲突,但技术又不成熟,露了一些破绽。 “有什么好看的。”李秾脸红了,“都是以前写的。” “这多精彩啊,李秾。”张净真心实意地赞美她,“这多精彩啊,你真是个天才。” 李秾的脖颈连着脸部烧穿一片。
      张净发现了宝藏,她开始细细研究李秾的每一个落款。果不其然,这些年里李秾换了数个笔名,有些张净也隐隐有印象,可见是发表过的。
      无火她用来写社论,卢野是专门用来写小品文的笔名,绵绵僧她则用以写短篇志怪小说。张净看到篇颇为狠辣的戏剧开头,极端嘲弄荒诞之至,似乎写此文时李秾胸中极度不平,在这里她化名为大不敬人。有个叫李农的笔名,只有一篇稿件。用这个和她最接近的笔名,李秾写了一组关于土地的长诗。 用来承载这组长诗的纸布满褶皱,仿佛风绞过的湖面。张净在褶皱里看到了烧灼的心焦和煎熬,水痕和墨迹重叠难分,仿佛李秾曾经想把它揉毁又不忍。在长满毒草的沃土里,李秾创造了一个叫明霞的女孩儿,她制造了一桩杀人案。
      张净在这组诗歌里没有看到任何技法。
      直白而粗犷的野火般的情绪,在纸上熊熊燃烧,情绪之浓烈和真挚让她甚至有种可怕的想法,李秾就是这个叫明霞的女孩儿,她曾经在田野里犯下这样的罪过,因此要数易其名来掩盖自己的行踪。
      李秾仍在奋力地搜寻自己看得上的过往作品,张净想张嘴问她些什么,隐秘而精准的直觉却让她住嘴了。 因筛选作品的苦恼烦闷,张净特批李秾可以稍微抽一些烟。
      李秾不在家里抽烟,便傍晚去迎接张净,顺便抽一支。
      她和张净欣赏无穷无尽的涌动的火烧云。
      南京的火烧云是她们见过烧得最烈最痛快的,野火燎原,风助火势,消防队在这样的天宇下行走都会深感不安。李秾会煮一茶缸的鸡头米,两人漫步至玄武湖边,分食。
      李秾手指里夹着烟,她的手指和脸庞都因为火烧云而红彤彤的,眼珠的颜色更浅淡,真若火烧过一般。李秾把烟往上举,凑到无数蓬勃的红云聚集之处,那里已经红得发黑,完全要烧坏了。烟头一凑,火星闪动,原来她才是纵火犯。
      张净废力地剥鸡头米,自己一颗李秾一颗,再凉了就咬不动了。
      她们并不常说话,李秾总是在游思,魂不在人间,而张净总会想今天的工作,以及自己惨淡的写作生涯。
      日暮的火海把她们的身形完全淹没,变成玄武湖边上的两枚泥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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