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板栗 张净在她眼 ...


  •   李秾入不敷出的状态自她到南京来一直在持续。
      一年四季,李秾与之对应的衣服一季也不超过两套,她在南京城游荡,到大学图书馆接热水喝,在公园的长椅上写作。偶尔她和大学内爱好文学的女生交谈,顺便在学校澡堂洗澡。晚霞普照,李秾就背着她那破旧的大包登上中华门一带的城墙,在光明而惨淡的秋日天空里行走。
      她思考一些事,包里装满了新鲜写就的文章。
      李秾有很多作家朋友,这些朋友会带新的朋友来看望她,李秾并不羞于请人进入她的家。她的家塞满了直排到天花板的书堆,旧报纸和杂志上铺了一片布充当沙发。每一个慕名而来的人都会被李秾所惊讶,但并非出于对贫穷的震惊,而是会在见到她的第一秒,脑海中忽然留下一个光热的人形。蓝白色的灼灼若闪电构成的精神力量极度强盛的人形。
      李秾并不健谈,但也决不让气氛寡淡,她的言语没有攻击性但不因此丧失力量,她和朋友们可以谈一个下午或者一整天。那些为了一睹河禾真容的朋友都会发现她和河禾是相似也不相似的两个有关系的个体,李秾比河禾更温和,也更可爱,她总能让人感到亲近。
      最近半个月李秾埋头赶制自己的短篇,已从三万又删除回了五千,她闭门不出,也不见朋友,直到手指形变厉害并且长满倒刺翘皮,仿佛炸开的树枝,李秾意识到自己应该补充一些果蔬,戴好口罩上街,走进南京城。
      南京的秋天满城飞絮,李秾一天打了百多个喷嚏,把肺都要打出一半来。
      她摸出了最后一点稿费,买了三个苹果,在老门东吃了一碗素面,兜兜转转又到城墙上,挨着一处垛口坐下消化。
      秋天的风让她沉睡,睡醒日头西斜,她冷得发抖,连着打了六个喷嚏。
      回家的时候,李秾拿了自己的包裹。
      是张净寄来的,很厚也很沉,李秾快乐地回家拆开,张净寄来两袋酥糖、一包杏干、两本杂志,和很厚的信。
      张净来信语:谢谢你的同意!我把手稿寄给朋友们传阅,皆称赞不绝,我的大学好友,昨日问我何时与河禾成了朋友。更有人三番五次询问我何时再与你相见,好为他做引荐。我在信后附上他们读后所感。
      中间张净又说了一些赞美,同时也提出了一些疑问,张净写到她几年前就曾经为河禾的小说惊叹不已,此处笔迹竟然飞扬起来,足见她情绪激动。她们往来信件已有两次,但张净至今仍然对李秾就是河禾这件事感到震惊。
      李秾看着看着,摸了一个苹果出来吃,笑得满眼生星。
      张净寄来的两本杂志,刊登了她这一个月发表的文章,张净客客气气地请她指点。
      天色越来越暗,直至冷寂的黑,李秾为张净的信件开了灯。在她几千字的长信后,附了数张大小不一的纸,各种各样的笔迹和颜色,是张净那些朋友们表达的喜爱。
      第一张上的笔迹堪称遒劲有力,浓黑的墨痕划破了纸张:请速速刊登!!!
      李秾把张净的信嗅了又嗅,她曾经在落雪的时候去过北京,脑海中永久留下了冷冽的雪松气。就在张净的信件上,这仍然能看出一些纹理的纸张中,雪松散发出了春天的气息。
      李秾吃毕苹果,伏案奋笔疾书。
      她喜欢张净精巧而干练的叙事风格,一见面她就觉得和张净亲近,张净的点评也就格外有份量。因此文章得到张净的热烈赞扬后,李秾就投稿给了某短篇小说月刊。
      收到的稿费,她留一小部分以供自己活过冬天,一部分买书,一部分买书寄出,还有一部分给张净买了礼物。
      张净与她二人的交流主要集中于文学,或是关于一些美国文学诗歌,或者是讨论国内年轻作家的现状。张净也向她说明自己自从南京那次见面后真的和一些编辑和作家保持往来,生活稍微有些起色,目前正在思考是否要回到记者的岗位,或是寻觅一些便于网罗素材的工作。
      看到张净正在为素材和新闻写作技巧的生疏而渐渐发愁时,李秾正缩在南京师范的教室里,这里人多,比她那冷得滴水的房间要温暖多了。
      她一字一句地读着张净的烦恼,她甚至有些喜欢这样可爱的烦恼。
      张净被家人催着结婚,她同时又处于无法证明自我的困境之中,一面是写作的素材短缺,一面是家庭的漩涡。
      李秾把自己关在军绿的大棉衣里,止不住瑟瑟发抖,脸上又在笑。忽然一个热烫的东西被塞进她怀里,李秾抬头,露了个满足的笑。
      “又在看张净写的信?”塞给李秾热水袋的女生问道。
      她在李秾身边坐下来,开始晚自习。
      李秾往她身上靠,说:“是啊。”
      女生短发,剑眉星目,姜黄色毛线背心里配了格纹衬衫,很有些冬日的潇洒。她拿出书来,古代汉语,和李秾一同窝在教室的角落,看看书,聊聊天。
      她叫苏阳,是南师文学社的一员骨干,因为家人从事出版工作,认识了不少作家,李秾就是其中一个,她认识李秾的时候,是认识了她枕木军这个笔名,后来才知道她的笔名数不胜数。
      苏阳原以为枕木军是个心思细腻的男人,离异、带孩子,退役军人。
      或者是个母亲。
      可等她真的见到了枕木军,是李秾,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人,头发乱蓬蓬的有些不修边幅,比她矮一些。见面那天李秾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琥珀色的眼珠凝视着这个手足无措的大学生,问,你真以为我是个男人?
      苏阳佯装镇静地坐在她身边,却仿佛坐在一堆炭火上。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和一个作家距离如此之近,一个礼拜甚至能见到她一次。当然不排除李秾想趁着参加她们文学社活动的机会去用学校的澡堂,免费借学校热水的可能,但李秾每一次来到她身边,苏阳就心似火烧。
      她总是会迫切地想要向李秾证明自己也有一份文学天赋,但又羞愧。她多么希望自己有趣,得以长久地和李秾做朋友。虽然苏阳知道李秾不是以才能结交朋友的人,每次和李秾见面,她却都很小心于措辞。
      她如此在意李秾,是因为她被李秾身上无限的文学天赋所吸引了。李秾个人并非作为这种天赋选择的幸运者而出现,而是展现着惊人的,对天赋的猎杀和追捕。李秾甚至就是苏阳曾经读到的那种刚强的小说家,他们成夜成夜不能安眠,用尽血肉书写,或许最后会有一场壮烈的死亡。
      在成长过程中,苏阳没有在任何一个认识的写作老师身上看到过这种气质,直到李秾的出现。
      李秾的手指因为高强度的书写形变得歪斜,几乎赶得上站了一辈子讲台手握粉笔的老师。灵感决堤之时,李秾在任何能够书写的地方记录,甚至在她的手臂内侧记下迸发的火花。
      苏阳一直想看的就是这种无穷无尽地从有限生命里攫取精力的狂人,她一度为李秾着魔了。
      优秀作家不就应该这样吗?穷,因为穷显得那拼劲儿更拼,拼得让人心酸又让人胆寒。
      到了冬天,穷鬼李秾便钻到学校来,蹭南师的开水和图书馆,也因此和苏阳关系密切。李秾穷得两眼发黑时,苏阳也会接济她,李秾并不推拒,待到稿费来了还了就行。
      苏阳经常询问李秾对于其他作家的看法,古今中外,想起来谁她就问,这是她最喜欢和李秾聊的话题。似乎借由李秾作家的身份,她也能和作家们更进一步,获得更具有权威性的认知。
      这次见面原本是要聊劳伦斯,李秾却没提起,自顾自窝在最后一排,她专注地看着友人的信件,也不怎么回答苏阳的话。
      原先李秾还与她成日相处在一起,但现在她长时间专注于阅读张净的信以及与张净回信,对于苏阳和她说的话,也时常听不见。
      张净和李秾的信件交流持续了三个多月,李秾书桌中有一个抽屉已经放满了张净寄来的信件和那些零食的纸包装。
      苏阳有意去看信里写了什么,李秾不防备她,她看就随她看,但因为她这么坦荡,苏阳心里又不是滋味。
      张净,一个新人作家,走的是那种大道至简的文章风格,十足稳重,像男人,像抔土。那不是苏阳欣赏的风格,那种写法纯粹是男人的领域,苏阳认为张净在模仿男人,但她永远不可能超越男人。可是李秾就喜欢,她已不止一次把张净的新作带给文学社的众人传看,还寄给自己熟识的其他作者。
      李秾称赞张净总是说个没完。
      “她这次又写了什么?”
      李秾说:“聊聊近况,没有说别的。”
      寄来的不是小说,李秾还看得这么认真。
      苏阳问:“她会来南京找你吗?你会去北京找她吗?你们什么时候再见面?”
      李秾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们不用见面。”
      苏阳嘟囔:“你们惺惺相惜。”
      李秾抬头看她一眼,笑道:“你说话好怪。”
      从南师出来天已经黑了,不知道为什么苏阳心情不好,李秾察觉到,不好多待。原本她想直接睡在苏阳的宿舍,而她和苏阳的关系也就好到这个程度,终究还是没能得偿所愿。
      苏阳的宿舍有舍友是常常不来,而苏阳多一床被褥。
      李秾刚刚走出校园,听见一阵急急的脚步,苏阳气喘吁吁地喊:“回来!别走了!”
      李秾没有上过大学,因此她总是热衷于观察大学生,苏阳上课之后,李秾就去校园里转悠,在每个边边角角观察。南京众多大学之中,她最喜欢的还是南京师范,内敛清秀的建筑群,松树和玉兰,还有很多乱跑的猫。
      李秾喜欢大学,也喜欢大学生,但她却并不是个能听得进去课的人,苏阳曾经叫她一起去听某文学大师的课,李秾听罢三五分钟便仓促逃出了。
      在学校转完一圈后,李秾出门预备回家。
      预备回家,她又被吸引到明瓦廊买栗子,南京四季街上的气味总是不同的,秋天是焦香而悠远的板栗气息。少年宫出来的小孩儿凑在店铺门口排长队,自行车后座的女孩怀里也抱着板栗,李秾看一眼就满口生津。不吃糖炒栗子实在愧对南京的深秋。
      于是张净新收到的信件满是糖炒栗子的香气,信封里有几张薄薄的钞票,李秾写道:请你立刻去买栗子。
      次年二月份,在一场中篇小说的颁奖现场,李秾和张净又见面了。
      张净没有参赛,这并非她的领域。这奖项青睐于幻想和魔魅风格,恰好是张净从来不会的。
      去年冬日张净的短篇小说《因为我们为玉米而哭》在《人民文学》上发表,并且在今年入围了北京作协举办的最佳短篇小说评奖。这种评奖不是寄送式的,即只要寄送作品都算参与竞争,而是又设置专家评审的门槛。因此评奖也比较漫长。
      虽然年纪轻轻入围了奖项争夺,但分给张净的目光并没有变多,她似乎从没有获得文坛的认可,而永远只能是个在门边徘徊的路人。
      就连这次的入围,也只像是一个若有似无的安慰。没人讨论她的作品,也没人指点,这是最可怕的事情。这种情况下,张净对获奖毫无希望。而且自刊登以后,她又是几个月没有发表任何作品。
      她已觉得生活坚持不下去了。
      而几乎同时期开始写作的青年男作者,现在已经出了两本书。张净心里没有不平,只是不能理解。她买来两本他的书来看,其中一本是杂文和随想的合集,不成篇章也不成体系,却有很多老牌作家联袂推荐。细细品读两三遍,张净实在为自己的愚钝所拜服,她能轻易在尚未创出一番事业的李秾的文字里看到令人屏息的天赋并为之震动,却难以从这位声名鹊起的新锐作家身上看出闪光之处。
      相比于男作者,她认识的女作者们都要艰苦许多。
      就算有些女作家已经名扬四海,也免不了要被冠上美女作家或者玉女作家的称号,并且她们大多以温暖灵动的文字或诡丽变幻的风格成名。似乎无人能踏入更高深的更厚重的社会指向的书写,那是男作家的领域。
      张净深知自己只是肉体凡胎,万万不能成为玉女,但不称呼点什么,不起点什么绰号,似乎很难吸引到读者。
      她仍然是或许永恒是文坛新人,但张净的生活也有了一点点起色,起色并非来源于文学,而是好友靳匀青的单位缺了个人,叫她去干活拿钱。
      李秾的到来对她的意义非同寻常,张净一直在期待李秾能在文坛大展拳脚,她也坚信终会如此。
      在收到通知要举办撷华文学奖的评比大赛后,她第一时间就联系了李秾,积极催促李秾投稿。对于入京,李秾表达了不愿,她直接豪爽地寄给李秾北上的车票。
      李秾到达北京前并没想到北京会那么冷,完全干硬的冰冷,小刀刮骨一样的冷,她下车就迈不开腿了,走路的时候像在趟一条冰河。
      出站口有个高瘦的女人身影,半长黑发,面容不清,穿很长的黑色棉衣,系着很长的灰色围巾,很远就冲李秾扬手,褐色的皮手套。
      李秾加快脚步向她奔去,张净比上次见面丰润一些,颧骨覆盖了一层软肉,脸上突出的骨骼线条变得流畅起来。她看着还是很文气,白净的脸,鼻梁挺直,架着一副眼镜,一双长的黑眼睛弯着笑。
      “冷吗?”张净问她,问着就把围巾解下来给李秾围上。
      她旁边那个红衣服的高壮女人叫靳匀青,张净曾在信里提到,靳匀青想见见李秾。
      靳匀青和她握手:“车上聊,外面太冷了。”
      靳匀青在电视台工作,做策划,开一辆很男性化的越野车,擅长翻山越岭。
      到了车上,李秾坐后头,张净也钻到后面去,和她并排,看李秾指甲青紫,把手套也摘了给她。
      “今年冬天太冷了。”张净说,“你怎么穿这么少。住下来之后,我给你拿我的衣服。”
      李秾的脸完全缩在张净的围巾里,她的围巾里只有温暖的肥皂味儿。
      “糖炒栗子吃了吗?”李秾惦念着问这个问题。
      “吃了。”张净笑说,“明天我就请你吃那家栗子。”
      李秾的脸拔出来一些,冲她笑了笑。
      说来也奇怪,这只是李秾和张净的第二次见面,但张净能明显感觉到李秾瘦了,精神状态却极好,她说不出来为何对李秾微小的变化都了然于胸,但从李秾答应来京到真正接到李秾,她的心才安顿下来。
      李秾和她脸对着脸,笑了好多回。
      靳匀青一路把车开回了市区,她感觉怪异极了。李秾也怪,张净也怪,两个人脸对着脸微笑更怪。她认识张净好多年了,没见过张净对谁这么惺惺相惜的,而且她知道这只是她们的第二次见面。
      她和张净是大学同学,大学时候张净和其他男生一起办校园刊物,在学校里也算个风云人物。张净长了一张文学工作的脸,薄嘴唇细鼻梁,架副眼镜,不苟言笑的模样和那些作家的照片一样。
      很难想象张净竟然会生出如此柔软的情感,靳匀青啧啧称奇,从后视镜一直在观察她俩。
      靳匀青问张净给李秾选哪儿住,张净便说开回我家吧。她说完了才去征求李秾的意见,李秾点头应允。
      靳匀青就更觉得奇怪了,张净很少邀请朋友们去她家,更别说是只认识了几个月的人。
      难道李秾的身上有些她看不见的魔力?后视镜里李秾那张紧致而清秀的脸被风吹得青白,这会儿才有些血色。她有一双细长的眉毛,额头平坦,头发向两边拢。忽而她一抬眼,仿佛两枚星星炸开,金光银火凝聚在她浅色的眼珠里。李秾的眼睛弯着,把双眼皮的褶吃进去了,显得眼珠更大。
      那是多么深刻多么强烈的精神之火啊。
      靳匀青手下一个打滑,她连忙把目光专注于路面上。就在这短暂的不到一秒钟的对视里,李秾兽类般的眼瞳透出她身体里灵魂的色泽。靳匀青被这不经意的深深一眼看得恍惚,她这时真正得以确定,后座上这个瘦弱的女人,就是把文字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河禾。
      如果张净会被吸引,那一定是会被这样的人吸引。
      李秾这是第一次来张净的家。
      张净住在东城区,一条窄小的胡同,深且黑,像没洗干净的羊肠,飘散着臭。一盆盆花花草草靠着墙根摆放,生锈的自行车就挂在墙上。张净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三四十平米的房间,一个客厅一个卧室,走廊就是厨房,阳台脸对脸只能塞下两个女人。李秾一进去就看见两个大书架,使用过多而发光的桌子,直背椅子铺着一张格纹软垫。桌上墨水瓶和钢笔摆放整齐,一叠新鲜的稿纸,李秾凑过去,已写了七八行。
      “最近刚开始写,还没想好。”张净说。
      李秾在桌前转了转,回到门口换鞋。
      换完了,她就去看张净的书架。
      张净从李秾的鞋底看到了圆形的自己家的地板。她再看李秾的棉袄,该蓬的地方瘪下去,该瘪的地方蓬起来,显然被她缝补过了,还塞了一些拍打不开的棉花。
      她一直和李秾书信往来,竟然不知道李秾的经济情况是这样的,那次南京见面,大约夏末仍然高热,简单两件衣服,她看不出李秾实际的贫穷。
      这几个月来寄信寄包裹,总的费用也不低。张净猛然心惊,怪不得入冬以来,李秾给她寄的东西越来越少,这两月通信也只有四封。
      可李秾如此勤于写作,又这么有天份,怎么会破落成这样呢?
      张净问不出口。
      “北京太冷了。”张净说,“我给你找一件厚衣服。”
      晚上张净没叫朋友,和靳匀青带李秾去吃火锅,原本有好些朋友要来为李秾接风洗尘,张净以让李秾休息为由拒绝了。
      吃着,李秾的脸色就好,红润,额头见汗了,张净挽起袖子给她捞煮开的面条。
      “匀青,之前还说见到河禾一定要和她好好聊聊的,怎么了,现在倒不说话。”张净打趣道,“你的碗也给我。”
      靳匀青有些躲闪,这和她平时风风火火的样子相去甚远,她支吾半晌:“这不是没准备好说什么呢嘛。”
      “你也会不好意思啊。”张净看到她红透的脸。
      靳匀青不敢直接看李秾,她在升腾的白气里略略抬头,撞上李秾含笑的眼睛。
      “慢慢就熟了。”李秾温和道。
      靳匀青头又埋下去,在车上的那一眼像一场短暂的偷情,而余韵让她至今不能回神。她不知为何要联想到偷情,甚至是不该发生的两个女人之间的偷情,但却深以为然。
      李秾眼睛里有无数的勾子。
      勾得她脸上烧红,不能怪北京的冬风。
      吃毕靳匀青开车回家,李秾和张净慢慢散步。黑夜是巨大而空旷的原野,没有一丝云,落了几痕白色的星星。冷风停止,马路上再没了人,张净和李秾的影子痴缠难分,斜着并一起,像道桥,跨到路那头。
      张净在信里总是有说不完的话,最多的一次写了将近一万,但现在她说不出来,失意与折磨,在她看到李秾的鞋底之后就再难出口。
      反倒是李秾先和她说话了:“靳匀青是你的大学同学吗?”
      张净顺利接下了这个开头:“对,我们去接你之前她说一肚子话要和你说,不知道怎么了见你一句也说不出来。”
      李秾笑了几声:“她真可爱。”
      “嗯,有时候有点儿傻。”张净渐渐找回一点语言能力,“我跟你说说我们大学的事儿吧。”
      接下来好几天张净陪着李秾在北京转悠,去圆明园和清华,又去了后海。评比的结果就在这几天出来,总的评选时长将近两个礼拜。而在这之前是一个月之久的投稿期。日期临近,她比李秾更显得不安。
      是她赶着李秾去投稿,又赶着李秾来北京,如果李秾这回什么也没捞着,她简直没法和李秾交代。
      李秾则比她坦然多了,除了出门,就是在张净家里看书读报,张净曾经做记者,家里的报纸杂志一摞摞一捆捆,李秾爱不释手。
      张净看她并不爱出门,也和她在家里待着,她写稿子,千头万绪并着烦恼,根本写不下去。
      上午阳光好一些,李秾在阳台寻摸了一个马扎晒太阳看《儿童文学》,张净依然伏案写作,李秾看得入迷,听见清脆一声啪,纸团继而轻巧地滚远。她抬头,看见张净眉头深锁,抱臂沉思。
      张净像在下一盘很慢的围棋,每落一子都琢磨半晌,整个上午,她动笔的时间绝对不比忧愁的时间长,纸团被她丢了一地。
      李秾知道这是灵感信号不强带来的反应,写作像搭房子,张净已经对房子的外形出来了个影影绰绰的概念,对搭建的具体过程却知之甚少。她现在无从下笔,一定觉得处处都有想法,却处处都无法肯定。
      她这样子又严肃又可爱,李秾一直盯着她看,张净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很不好意思地笑。
      “我这人脑子笨。”
      李秾合上书,问她在写什么。
      张净有些犹豫了,她自认才华是不能和李秾相比的,平日里写信聊天也就罢了,两人直接面对面交流作品,让她羞于出手。
      “我之前当记者时,在皖北见了许多傩戏艺人。他们当时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所以我总想着要单独写一些东西。这几天又起了这个想法,可供参考的只有当时我记录的那些材料,更多的却写不出来了。”
      李秾问:“出了什么问题呢。”
      张净沉默,她总是在发愁纪实文学纪实的程度。在短暂的记者生涯里张净学会了简洁至极的白描,那是完全手术刀式不加感情的写法。但随着书写对象的不断变更,她意识到有时这并不适用。
      不适用并不是这一手法的问题,而是张净己身的问题,她始终无法顺利地形成自己的风格路径,她始终觉得自己的文字苍白而且干枯。每每下笔停顿时她就能想到大学时她兴冲冲把文章拿给老师看,大家一致崇拜的诗人看不到一面纸就笑了,笑着问张净,为什么一定要动笔。
      那是不带责罚和贬低的笑容,他的单纯好奇是对张净写作之路的全面否定。
      张净无奈地看着李秾:“我总是需要很多的现实素材才能进行思考和写作,没有坚实的现实基础,我寸步难行。”
      李秾开导她:“我以为,想象是书写赖以生存的根基,而你已经有了自己做记者时的积累,你拥有足够的灵感可供发挥呀。”
      张净苦笑:“没有大量的观察和研究,怎么能想象得起来呢。我是个笨脑子,我写作就像查字典一样,就像犁地,是要很苦很细才能磨出来一点。”
      李秾站起,径直走向张净的书柜,她没有犹豫,很快抽了几本书,堆在张净桌上。李秾说:“有关地方戏剧艺人的短篇小说,我记得这几本合集里都有涉及,参考价值还是有一些的。另外还有几本篇幅长的,在我家里,我回南京后,抄下来寄给你。”
      张净忽然想起李秾初次见面时精准地点到了自己多年前稚嫩的作品,那时李秾说自己看过的东西都会残存印象,现在看来竟是真的。
      张净被她的记忆力震惊,一时说不出话,呆望着她。
      她来到北京才不过几天,就已经对张净的书架如此熟悉了。
      “93年《风林》的第三期和94年《海沿文艺》第五或者第六期都刊登了戏剧艺人为主角的小说。主题是花鼓和芗剧,我无法立刻核实,但大体不会错。”
      李秾皱着眉头思索,张净不打扰她的大脑运动,想听听她那惊人的记忆还能想到着什么。
      “你别急,我再想想,我应该在《岁时广记》和《东京梦华录》里见过此类记载,《武林旧事》里也有。鲁迅先生写过一些。胡兰成的书里单独一章介绍过他童年的节庆,或可参考。安徽广西等地的地方县志,我当时看到大段傩戏的记录,我们今天下午就能去图书馆查来。”
      李秾的手放在书上,那双洁白形变的手。李秾说话时中指和食指轻微颤抖,像是在飞快地书写。张净的目光沉到她指尖下的书名,她已经完全不记得这是本什么书。
      “李秾你,你一年要读多少的书?”
      张净的注意力已从素材不够的悲伤转移到彻底的拜服上。
      李秾愣了一愣,犹豫道:“其实不看多少,只是有些印象。”
      “你对这些书的印象,倒是比我这个书的主人还深刻。”
      李秾很难为情地垂下头。
      张净忽然轻松了很多,她叹口气,认输似的,笑起来说:“好吧,不写了,我们出去买鸡蛋糕吃。”
      次日张净的好友便传递给她李秾获奖的消息。
      她用的是河禾的名字,写了南京城墙的一段往事。这篇小说她曾在信里和张净说了个想法,可全文张净一直没有看到。
      李秾获奖不啻于投送了一枚重磅炸弹。
      张净向来知道北方作家们对于资历看重,很难认可新鲜血液,而李秾的文章主要发表在南方刊物上,甚至在台湾刊登,几乎没有为北方文坛熟知的机会。对于那些评委来说,李秾是全新的,他们不会首先考虑到她。如果此种情况仍然是李秾赢了,那比单单获奖更有分量的是众人的认可。
      张净那许多没有见到李秾的朋友,就都纷纷涌来祝贺,这回是说什么也要见面。又有人请李秾去参与年轻作家的研读会,邀请之多,张净拉开信箱,雪片般的信件撒了一地。她竟然有些无奈,北京工作这些年,只有李秾来的这几天她这儿最热闹。
      李秾似乎极其不擅长处理人情世故,她一一回绝,只和张净的朋友吃饭,又和张净一起去领了奖。奖金抵她半年的稿费,李秾为此慷慨地赠予张净一套书。
      她得了奖也不见极度的开心,也未凭此和出版社接洽。张净家里的书她没看完,李秾最惦记的是这个,她匆匆应付了张净那些友人,又回到张净屋里看书了。
      李秾到底还是张净最初对她的印象,对人对事有些温和的嘲讽,她并不反对参与奖项的角逐,但对角逐又显得不很在乎。她乐于露出自己才华的冰山一角令人惊叹,但不追求这才华显露的机会。
      张净左右思量,隐隐猜到李秾的性格。
      李秾的北京之旅持续了一个多礼拜,幸亏她没有工作。而张净给靳匀青帮忙的时候,李秾就在张净家里打扫卫生,很多时候是看书看上一整天。
      她收集了张净不要的稿纸,就在那些边边角角的空白里记录自己所思所想,张净偶尔看到,有些象形符号,她琢磨不透。
      分别之时张净给李秾预备了许多的特产,她怕李秾多心,但出于关心,仍然塞给她自己一双新棉鞋和不穿的大衣。她们坐三轮,颠簸里又说了许多的话,毫无逻辑的话,絮絮念叨,以拖延时间。
      到了车站门前,真是分别的时候了。张净把她的脸看了又看。
      “下次再来,这回才逛了半个北京城呢。好多地方我都没带你去。”张净说。
      李秾点头。
      “东西吃不完就放着,冬天耐放。”张净说。
      李秾点头。
      “你走吧。”张净紧紧捏了她的肩膀,依依不舍地和她道别。
      李秾却没动,她的眼睛平平地,直直地望着张净。张净在她眼睛里看到了某种呼之欲出的情感,李秾眼里的情感是广阔柔韧的水面,完全将张净包容。张净的手就放在她的肩头,她和李秾之间的距离不到一个拳头。李秾的嘴唇,有栗子般饱满的弧度和浅浅的痕。
      她在北京吃了好多栗子,张净乐意请她。
      李秾又往前凑了一点,衡量她们之间距离的拳头慢慢伸开成了手掌,李秾和张净的鼻尖虚虚点在一起。
      李秾说:“不想在北京待了,你可以随时到南京来找我。”
      张净沉默了,笑容从她脸上淡去,她凝视着李秾,在长久的凝视里她已经忘了李秾的脸孔,目中只有两点褐色的眼瞳,在茫茫无垠的白色中栓牢她的心魂。
      “如果你有哪怕一分的痛苦。”
      张净的眼珠一动不动,胸膛却在起伏。
      “再见。”李秾和她道别,“回去我会给你写信的。”
      张净始终没有出声,她松手,看着李秾走进火车站的人潮滚滚,李秾一瞬间就被淹没。李秾没入人海的刹那张净感到自己心灵的震颤,她忽然生出一股绵延的难过,她不知为了什么,她与李秾短暂的分离,她与自己更长久的迷茫。
      如果火车发动,穿过了南北之间的冬天,李秾坐在上面,张净的前方又在哪里呢?
      不久后,靳匀青去了南京找李秾,为她专门做了半个小时的访谈,登上了一家文艺评论的杂志。
      李秾正如张净所预想的那样,真正成名了。
      夏天到来之时,张净根据地址寻访到了李秾的住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