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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杨梅 很多成名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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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张净受吕明引荐,被邀请参加南京的文学创作联谊会。
吕明说来的大多数年轻人也都是前辈提携,来混个脸熟。吕明是她半个师兄,张净在北京上作家进修班的时候和他认识,两人分享经历才知道都听过某位老师的小说技巧课,便亲近起来。这次的活动不是吕明牵头,据说是吕明的半个师兄举办的。吕明这些无任何师门关系的半师兄弟姐妹关系太多,铺在纸上一个个算或可容纳半个中国文坛。
去的时候正是十月份,桂花只香了很短的一阵子,就被秦淮之上的焦阳烤败了,蜷缩的橘黄,皱巴巴一把一把洒在深绿的叶里。空气里满是长毛的闷热,含了汗水的湿和咸,张净乍来南方,仿佛口鼻被帕子蒙住了。
第一顿吕明请她在夫子庙吃了灌汤包,张净热得满脸是汗,一口也吃不下,猛灌酸梅汤。吕明一面和她说着这次活动何等的意义非凡,一面把汤包放进嘴里去,太烫,他五官猛地移了位置,黑黄的嘴唇大张开,肉汤从唇上流下。
吕明吃完了一笼仍旧不满足,又要了烧卖。张净自己出门去转转。
夫子庙人来人往,她看不出美和丑的区别,也未曾觉出北京和南京的建筑是否有庄严和精致的不同。地上许多的痰和烟头,有拉三轮的来来往往,车轮在石板路上轧过,传来空洞的声音。她抬头一看,古旧的红色红色楼阁,飞扬的檐角,一些老字号的牌匾褪色了,张净有些近视,看不清楚是什么字。
她溜达进了古玩市场,一条小街,看不见迎客的人,门口红布垫着放了许多的徽章钱币和小铜像,店里不开灯,黑洞洞的。
张净抱着臂,慢慢从这些店门前走过。
她最近很不景气,在北京租的房子已维持不下去,每日笔耕不辍,却赚不了几个钱。张净知道自己不是有天赋的人,写的也都是一些朴实的文字,偶尔能投中,很多时候是投不中。她需要吕明给她提供的机会,可其实吕明这几年在某工科院校教授文学,写的东西也愈发不入流了,只有些人脉能用。
张净这次来南京的车票,甚至就占去了她现有财富的四分之一,她一定要在南京给自己找个机会,再不愿意的机会也是机会。
为难的就是她愿意低三下四地找机会,别人却未必会用了。她就算心里建设了一段时间愿意当牛做马,可能就是个玩笑。
张净烦恼着,走出了古玩市场,迎面看见乌衣巷口出来一个女人:她穿一条简单的蓝裙子,露着肩膀和脖颈。头发没扎,蓬松弯曲,海浪一样翻卷。张净一看觉得她十分的高,走进了才发觉是因为她身形的瘦和身板的直才显得十分高挑,其实她比张净还矮些。她有一张瘦尖的脸,眉眼细润漂亮,似乎是南方人的长相。
张净看她手里端着一小盒洗净的杨梅。
这不是吃杨梅的天气,不知她是从哪找来的,一颗颗乌黑的杨梅发着红的微光,肉质饱满紧实,像许多个很小的拳头。张净没忍住看了几眼,舌根就沉甸甸生出酸和渴望来了。
年轻女人端着杨梅,目不斜视从张净身边经过,她走过的时候,一丝声响和一缕风也没有。
张净怀着对杨梅的渴望回到了饭馆,现在在猛灌酸梅汤的是吕明。
吕明把她安排住在市里,三牌楼旁边的招待所,钱是吕明出,这让张净心怀感激。吕明带她去招待所的路上,又说了好些来参与的大人物,这个泰斗那个新秀,净是些张净没听说的名字,张净猜测这大概是自己没接触过南方的写作圈。
她忽然悲从中来,写作了好些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进入过北京的写作圈,进入作家行列。她太年轻了,这应该是她失败的第一点,她也没有傲人的才华,这或许是失败的根本。
“没事,先混个脸熟,朋友多了,以后到哪里都有口饭吃吃。”
吕明宽慰她。
张净虚虚点了几下头。
次日会议的地点选在了某个酒店高层的会议厅,张净一大早就过去,到门口有人发给她小册子,又看了她的请柬。张净翻来小册子,薄薄的折叠的淡绿的纸,里面印了些作家介绍,这会儿张净真觉得严肃了,不禁对吕明生出几分崇敬,看来他是真的有两把刷子。
会议厅隔壁就是吃饭的包厢,叫文渊阁,仿佛是特地为作家们备下的。会议厅没开门,张净在走廊尽头找椅子坐下,饭店里非常静,也冷冷的。
张净包里装着几册刊登过她作品的杂志,预备给但凡某位愿意赏识自己的老师看。她曾觉得自己有才华,现在才知道没人赏识那也不算才华。
张净大学是在师范读的,周围净是才男才女,人人都揣着文学梦,况且那又是追求诗歌和浪漫的年代,大家都准备作为现代红楼梦的创作者而在文坛出名。可惜毕业几年了大多梦碎现实,纷纷转行。
上午九点多才陆续有人来,张净远远看着吕明和一位男子勾肩搭背走过来,吕明给她介绍,说这人是文联的成员,笔名金陵燕。
张净和他握手,说百闻不如一见。
金陵燕给她留了一张名片,他供职于某大学的出版社,在里面做责任编辑。
作家们打招呼的方式都与张净见金陵燕如出一辙,握手点头十分熟稔而亲昵,金陵燕飞出了吕明的臂弯,去与别人交流,吕明便带着张净到处握手。
到了十点,才有人去开会议室的门,大家鱼贯而入。
一张厚重而长的红桌子,桌上正中间摆放着一个大花篮,大花篮顶上对着天花板直吊下来的水晶灯,璀璨的灯珠一颗颗像露水。桌下铺着地毯,每个座位都放了一瓶矿泉水。
年轻人都自觉地往后坐,把位子留给最后来的几位重量级作家。
这些重量级作家中间好几位都去张净所在学校做过讲座,还有的当过客座教授。现在那位进来的方言明,就是文联的老人物了,江南一带报告文学的领头羊,张净之前难以形成自己风格时,就模仿过他一段时间。老人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面色红润,进来场地后无数的人都争抢着与他握手,张净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床头经常放着他的书。
张净看见他后面不紧不慢走过来一个高挑的身形,瘦长的,因为身板的直显得比实际身高要高出去不少。
张净问吕明:“她是谁?”
吕明眯眼细细打量一番,低声说:“李秾,我在名册上见过她,但我和她不熟。肯定也是个新人吧。”
张净想了想:“哪个字?”
吕明:“农民的农加禾苗旁。”
张净不由自主去打量她,李秾进入会议厅后没有和任何一个人打招呼,而是静静地走到了人群的最后方,等待前面的人寒暄完毕再入座。她穿了条纹衬衫和一条发白的牛仔裤,披散着长发。
李秾脸上虽然没有表情,但显出如那天见面一般固有的沉淀的安然的气质,并不让人觉得她在刻意板着脸孔。
禾苗旁加农民的农,李秾,一枝秾艳露凝香。张净想,这名字本身和她不相称。秾李这种极繁盛也极壮美的名字,夭桃秾李,本身就必须以唐代美人那样山河壮丽的丰腴身材来承载。人压不住名字,有份深重的不适宜。
李秾虽不去打招呼,却有人找她打招呼了,金陵燕就是第一个,看来她应该很有名气。张净没有看过她作品的印象,又问吕明:“我没看过她的文章,她有笔名吗?”
吕明说:“不知道,没关心过,我也不在这边儿混呐。”
众人热热闹闹地交谈了一阵子,才都入座,安静下来,李秾正好就坐在张净的对面,张净冲她颔首,她就微不可见地翘了翘嘴角,露了个窄窄的笑容。
她的笑容鱼脊般在水面上飞快地闪动了一下,没入深黑的水里。
大会开始,金陵燕主持程序,今天上午主要是相互认识的环节,下午和明天才展开作品研讨和其他主题活动。介绍环节或者是别人推荐,或者自己大方些自我介绍,不愿意也就算了。张净和吕明都坐在比较靠后的位置,站起来一个新人,他一边自我介绍,吕明一边在张净耳边帮他补充。张净从前只知道吕明人脉宽广,没想到他竟然是个文坛的兵器谱。
除了李秾,其他人擅长什么体裁,写过什么佳作,他都能说出一二。
张净听他小声细语地介绍,总是跑神去观察坐在对面的李秾,李秾一双手已经放在桌上,指头交叉着,她很闲散在听别人的交流,脸上有些淡淡的嘲弄。
张净的目光移动到她的手上,忽然为这双手所震惊了。
李秾的手苍白而且细长,十指交叉着,皱纸般的皮肤薄薄在她骨头上裹了一层,每颗骨节都突出且分明。她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歪斜得厉害,指甲下方生长着一层半透明的茧,染了一片洗不干净的蓝黑色。
这一定是一双日夜都没停止过书写的手,看她两个指尖的歪斜程度和指甲的轻微变形就能推测出了。甚至很多成名已久的作家,也不见得能拥有形变得如此厉害的一双手。
李秾的十根手指,像十根雪白的纸棍,纸棍收拢在一处,倏尔在长桌上伸展开来了。张净的目光追逐她的指尖,她的手指在桌上兜圈,张净的眼珠子也乖乖跟着兜圈,她眼珠子转了一圈,才忽然意识到了这是来自李秾的耍弄。
张净红着双颊抬头,李秾又冲她善意地笑了一笑,手握成拳,在桌上无声扣了扣。
李秾没主动站起来介绍自己,她拢了拢头发,很谦逊地摆摆手,让身边另一位男同志发言。
张净始终注视着李秾的表情,因此她总觉得李秾并非真正的谦虚或羞于表现。她并不认为李秾是个狂傲自大的人,但在聆听他人交谈的始终李秾脸上都透露着一些看热闹的不赞同、旁观的轻微嘲讽,她那变形的雪白手指和指甲都给张净一种她确有睥睨大家的本事,她不屑于表露罢了。
张净觉得这会场里简直卧虎藏龙,放在她背包里那几册刊登着自己文章的杂志也变得热烫烫的,折磨着她让她不敢往后靠得太狠,耸着肩直着背,低着脑袋看桌子。
到她的时候,吕明代为介绍,这位是北京来的文坛新人,目前任职于某法制报社,在某某不知名期刊上发表过两三篇兼叙兼议的短文。吕明说她未来不可限量,但凡给个机会就能直上云霄。张净被他说得面红耳赤,耳朵里嗡嗡的,觉得一张长桌所有人都在笑她。
折磨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如前所述,张净是个没有什么作品傍身的新人,还有些笨嘴拙舌。她从包里拿出那些刊物,其实也有厚厚一沓,规矩地放在桌上说和各位多交流。
片刻后,李秾就把那些张净面前的杂志拿走看去了。
交流会没实质性的内容,是互相递送名片的过程,结束后众人移步旁边大厅就餐,竟然是自助,各人拿小碟夹菜,两三个坐一张小桌。张净顿时松了一口气。
这家酒店修得真够气派,大约是招待外宾常用,盛放菜肴的小碟子明晃晃亮晶晶,堆作小山,镶金嵌玉的豪奢。桌布也是水面般的平直,四个角自然垂坠,结着金红的穗子。
张净没有胃口,见李秾扭着头坐在窗边一处小桌看外面,也没吃什么,十根雪白的纸棍在桌面上不成节奏地敲敲打打。
“你好,我是张净。”张净走去她身边。
李秾侧过脸来看她,嘴唇弯出一个笑容:“你好,我是李秾,请坐吧。”
张净在她对面坐下,李秾便正坐和她相对。张净看见她的眼珠并非黑色,而是一种茶水的褐色,边缘甚至有些微微的焦黄,这种颜色让她的眼睛过于剔透,有些肖似猫和狗般的情绪不明。
李秾的一切都让她觉得好奇:乌衣巷中出来时手里的杨梅、变形的手指、那股仿佛嘲讽的态度,以及她第一个主动去看张净的作品的行为。李秾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指引感,牵扯着让别人来到她的身边,在无形的力的牵扯里,张净迷失了。
“我之前看过你在《北风》上写的一篇散文,写你老家一个病人。”张净还没想好怎么开头,却是李秾先开口了,“我当时觉得你行文干净,文字又漂亮。后来你没在《北风》再发文章了。我还有些惋惜。”
张净老实回答:“后来我写的文章都不符合《北风》的要求,被退了几次,我就转投别处了。”
李秾顺着说:“三四年前《北风》大换血,之后投稿的标准就奇怪了很多,我听周围的朋友抱怨过。”
张净在脑海里奋力去想之前自己在《北风》发表过什么文章,那本杂志她甚至都没带来,因为过于古旧,大概是上大学时无数投稿中的一次。这么早的文章,竟然李秾还能记得,张净在又惊又喜中甚至觉得惭愧。
“你难道是过目不忘?”张净惊叹,“我自己都没有想到有人看过那时我发表了什么。”
李秾有些得意的:“我看过的文章基本上都记得,而且当时有你的照片和介绍,印象就更深刻。”
张净自嘲道:“那我想起来了,那还是我第一次去照单人照。当时我真以为自己要成作家了,不久就能靠写作养活自己。”
李秾说:“你现在写得也很出色,而且比最早那一篇改变很大,风格内敛也平实了许多,现在更擅长说理了,你是不是在做记者的工作?”
张净点头,欲言又止,却按捺不住想要和李秾聊得更多:“做过两年,现在全职写作了。但毕竟收入不稳定,这次来南京,我也是想找个改善生活的机会。”
李秾问:“要到南方来工作吗?”
“或许吧。”张净犹豫,“但或许也不会。”
她们简短地又聊了几句,吕明就把张净给叫走了,张净一离开,李秾恢复了扭身看窗外的姿态,她像一泓帘,张净来了才拉开,张净走了就又封得严严实实的,只留一个不透风的背影。张净又跟着吕明点头哈腰,接过几张名片才想起来,她和李秾的对话从头到尾她都忘记询问李秾是否有笔名。
张净懊恼了一阵,因为她实在觉得李秾这种独特的女性身上的气质必然和她的文风高度吻合,这是作者本身想避免也避免不了的一种浸润的内外一致。而她脑海中闪动了无数曾经惊艳过自己的充满魔力的短篇和那些笔名,张净认为中间有一个一定是李秾。
比如两年前她最初在《收获》上读到一篇风格诡丽而阴郁的中篇小说,写作风格像是个熟练的屠夫在一刀刀地削肉,极精准而极残酷。那篇作者叫河禾,可张净只见过这名字一次。再比如她的好友曾寄一本《联合文学》来,里面亦有一篇,仍然是女性的口吻,风格基调仿佛一首动人的情歌,然而却不腻,读来不知不觉脸上带笑,像做了个梦。这篇文章是技巧和情感结合的佳作,作者署名为枕木军,她也再未见过这名字出现第二次。
这些曾经闪动过爆裂过的文人光芒,一定有李秾参与其中,不然她为何总抑制不住去接近李秾,这分明是骨头里的诗意在牵引着她,文人之间一定是有着吸引力的……
再和李秾单独相处已经是第三天临近结束,李秾中间的讨论全程缺席,不知道去了哪儿,张净则忙于和吕明介绍的一个主任编辑聊纪实文学,这位编辑目前在江苏地区知名度颇高的杂志社工作,他们报社正在寻找一批有活力的新人作家。
张净本科修新闻和文学,新闻的专业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她的写作风格以简洁和狠厉为主。她写作生涯有多久,学习略萨和海明威的风格就有多久。大学时期张净和同窗也半开玩笑的性质办过校园刊物,受众廖廖,主要用于他们个人的练笔交流。
编辑正好喜欢这样的风格。
他询问张净是否有意愿投稿试试,张净便雀跃着答应了。
来这一趟总算没白来。
张净在南京待了三天,除了鸡鸣寺和玄武湖,没再去别的地方,活动的最后一程就是在玄武湖边合影,那时张净才又见到李秾。
李秾仍然是瘦削挺直,像一片刀风,她默然地刮过来,不惊动风和叶,站在张净的身边。两人同时微笑,被收入相片。
“昨天怎么没见你?”张净问她。
李秾回答道:“昨天不太舒服,没动。”
张净看她脸色惨白,的确是状况不佳。
“是不是吹风了?温差大,不注意就受凉。”
李秾疲惫地点点头。
张净忽然又问不出来她想问的话,支支吾吾,只和李秾说:“我回北京之后,和你写信吧,我们互寄作品交流。”
三天时间内她们交流的时长甚至不足半个小时,但张净却已有了来南京的最大收获,她甚至也没想过自己会主动索要别人的地址。
李秾温和地笑了,在张净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她就住在南京。
张净回北京,带回了无数的名片和李秾的地址,到家后她便立刻把自己最近的文章都投递了出去,又去了一封给李秾的信。
北京已比南京冷得多,张净没注意,便轰轰烈烈地发烧了,烧了断断续续一个多礼拜,靠她的同学靳匀青照顾。
等到张净完全清醒回来,她得知自己中了篇投稿,并且收到了一封李秾的来信。
李秾寄来的是个厚厚的包裹,装了一篇她的手稿,约莫有二十多张纸,蓝黑墨水,草黄的纸。随手稿附赠两条桥头糕,上面散落了淡金的桂花。
李秾来信语:未曾见面的第二天,我在低烧中完成了小说的开头,现寄给净,做我的第一位读者。
小说的署名,是河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