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妄念》养一朵玫瑰

8、第 8 章 她是为艺术

　　一场最简单的下山戏拍了两个多小时也没有拿到一条满意的，童则成简直怒火冲天，他没拿话筒，责骂声却沸天震地，满场的工作人员都低着头不敢挪动，生怕自己某个呼吸就点了炸药包。
　　眼看童则成的话越骂越难听，李梅重重地拉了他一把，正好赶上骆一柠给剧组定的奶茶送到了，忙吩咐陈成去把骆一柠找来。
　　这场戏里连着大师兄的戏，骆一柠候在不远处树林里，听工作人员说现场休息便忙脱了威亚就赶过来。
　　现场鸦雀无声，只剩下骆一柠小跑过来的喘息声。
　　“童导，李监制。”
　　“骆一柠，你这一个星期带的什么玩意儿？我把好好一个人交给你，你就给我这么一个东西？我现在随便在这里找个实习生都比她演的好！”
　　童则成这火撒的着实没有道理，林若一个连门都没入的新人，童则成说要新鲜感，连基础的表演课都不给上，现在却甩锅给他这个见缝插针特训的老师。
　　骆一柠倒没有反驳，倒回去看了一遍最新的NG画面，又看了看远远站着的丧眉搭眼的林若，跟童则成打商量，“老师，要么先休息一会儿吧？你看林若这状态继续下去肯定也不行，拍了这么久大家伙儿都躁了。正好奶茶也到了，大家喝点东西休息一会儿，我去找她聊聊。”
　　童则成出了一通火，此时也冷静下来了。他的硬脾气在组里是出了名的，被惹恼了什么话都说得出来。平时都是一群爷们，骂就骂了，但是小姑娘毕竟脸薄，有些话的确是过分了。
　　他摆了摆手，众人解脱般地四散开来。
　　林若失魂落魄地走到一旁坐下，神色颓然，全然没了一开始的朝气。骆一柠拧只跟陈成交代了几句，便拎着一杯奶茶到她身旁坐下。
　　“……冰的？”林若木然地摸了摸杯壁，那点轻微的疑问语气好像只是他的一点错觉。
　　“乌龙茶，利于提神消肿。”骆一柠插好吸管递给她，他忍着没有偏头去看林若泛白的脸色，便只盯着自己指尖的穗带发神，陪了一会儿他开口问，“比摄影难吗？”
　　“嗯。”冰冷的液体从喉咙流进胃里，林若摩挲着瓶身低低地应了声。
　　“我倒觉得，摄影可难多了。”骆一柠没有被她低落的情绪影响，反而强行高涨了一点兴致，“我看过你拍的vlog，还都挺有意思的。是你自己编的吗，还是有别人出点子？”
　　“啊？”林若摸不清骆一柠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她没什么心情拿乔，又无所事事不知道该想些什么，便顺着话老老实实地回，“大部分是我自己设计的，反正是玩着乐的，就做点自己想做的。”
　　林若刚开始去英国留学的时候，虽然有沈亦泽作陪，但家里人忧心忡忡，担心她水土不服，担心她生病出意外，担心沈亦泽思虑不周。
　　异国他乡，总会让家长们生出忧虑。林若当时正好涉猎视频制作，便将生活中的喜怒哀乐记录下来，剪成vlog形式分享在社交平台，也算是给关心自己的亲友另一种陪伴。后来慢慢就发展成一些主题类的小视频，她的内容既生活又新颖，倒是吸引了一批粉丝，成了一个小小的网红博主。
　　“提前会有编辑吧？比如这一期的主题啊，顺序啊，要用到什么工具之类的。”
　　“要有框架的嘛。总不能说到哪儿算哪儿，这样剪起来的时候就会没有头绪，而且会经常缺点少点的，又不好补。”林若一顿，心里有什么一闪而过。
　　林若猛一下抬头，骆一柠墨色的凤眼带着点点的笑意看着她，她无端地对那一丝连自己都没抓住的思绪有了自信，但是转眼又有些呐呐，“可是、可是，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骆一柠谆谆善诱，“你的视频里，有剧本有编排也有掌镜，拍戏也一样，剧本、场景、导演、摄像，只不过人多了点，就不一样了吗？”
　　“可我不是安宁啊。”林若犹犹豫豫，那点想法在她心里颠来倒去，她一会儿觉得自己可以，一会儿又觉得不可能。
　　“你是啊，你怎么不是。”骆一柠一叹，将飘到女孩脸上的水红发带拂下来，仍旧耐心十足，“你了解安宁，不会有人比你更了解她了。这一个星期，你无数次地描绘她生活中的细枝末节，即使是那些根本不在剧本里的日常。你比我们都知道，安宁是什么样的。这些就是你的剧本。
　　“你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安宁的框架，然后跳出来。在这个框架内，无论你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是安宁，从你自己的剧本出发，你要信任自己。”
　　“……”
　　“一柠哥，
　　“你真的觉得，我是她？”林若犹疑，盯着骆一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她需要一份相信来说服自己，一份没有犹豫的信任。
　　“你是。”骆一柠没避开，那双眼睛里映着明晃晃的日光，也印着一个小小的林若，“你的心里，有她在，那你就是。”
　　林若豁然开朗。
　　虽然只有短短的9天，但每一日，林若其实都有很认真地摸索研读剧本。她剑走偏锋，不急着揣摩剧情，先去脑补纂写安宁的日常生活，洋洋洒洒写了几大页。
　　安宁的那些一点一滴，她的确，是在心里一日一日、一步一步走过的。
　　她就是太极山的安宁。

　　“童导，我可以了！”安宁喝光手里的冰红茶，自信满满地站在童则成的面前。
　　“……”童则成刚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冰水，安抚的话在NG几十次后也变成了对自己的麻木，他疲累地拍拍女孩的肩膀，话却是在询问她身旁的骆一柠，“要不还是算了吧！再找找感觉过两天再拍也行，不然整个剧组又要陪着重来。”
　　“童导，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吧。”刚刚的咒骂声还萦绕在耳边，林若面对面无表情的童则成还是有些心怯，她求助地拉了拉身边的骆一柠。
　　“老师，让她再试一次吧！”
　　“你确定？”童则成向骆一柠确认。
　　骆一柠一颔首。
　　“好吧！”童则成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重新回到监视器前，“化妆师补一下妆，各部门准备。”
　　“哥……”林若拉着衣袖还没松，此时见骆一柠也要离开去做准备，顿时又有些惶然。
　　“别担心，大不了就是重来一遍，按你自己的节奏来。”远处的场务让助理来催，骆一柠应了一声，安抚地拍拍拽着他衣袖的手就赶忙离开了。
　　童则成竖起右手，确认了林若的状态后喊了开拍。

　　镜头里身着水红色襦裙的少女颠着步子从山上下来，镜头逐步推进，女孩回头确认了没人跟来便又复转回了头，那张梦寐以求的脸也一点点出现在屏幕里。

　　之前大部分的NG都停在这一刻。
　　童则成交握着双手往前凑了凑，紧张地连呼吸都变慢了。直到镜头里的面容完全展现在眼前——
　　屏幕里安宁压着唇角笑得明媚又得意，浅棕色的瞳仁里映着灿烂的阳光，张扬得耀人眼。干净的眼睛模糊了年龄，让她显出比十五六岁还幼的娇态。
　　他一砸掌心，压低声音赞叹了一句，“成了！”
　　这场戏完成得出奇顺利，就连之后大师兄林识匆忙赶来的一场打戏也尤为干净利落。
　　戏结束在林识带着安宁对敌的场面，林若被骆一柠半包在怀里，几乎是在童则成喊停的瞬间，她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骆一柠本想第一时间就放下握着的手，此时被她一抖，倒是怕自己一松手，小姑娘的手就握不住剑了。
　　“我们也去看看吧。”骆一柠摘了林若手里的剑，轻声问。他们靠得近，他几乎能看轻林若抿起嘴时，嘴唇上浅浅的纹路。
　　“啊？”林若舔舔唇，补涂的口红好像有种甜甜的味道，她有些紧张地问，“过了吗？”
　　“看样子是过了，你看。”
　　骆一柠轻轻笑了一声，耳边的空气也跟着微微震动，林若鼓起勇气抬头去看，童导正在监视器前笑容满面地跟副导说话。声音颇大，通篇都在夸赞林若细节处理神妙，中间还夹带私货地夸奖自己的眼光好。她这才终于松了口气，那颗高高提起的心落回了胸腔，她转身冲骆一柠调皮地作了一揖，提着剑一步三跳地去看回放。
　　骆一柠也跟着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屏幕里的安宁明眸皓齿，眉眼一弯，整个画面的阳光好像都聚焦到了她的身上，那股子天真浪漫简直要从画面里溢出来了。

　　她是为艺术而生的。
　　陈飞宇是这么介绍林若的。
　　骆一柠第一次领略到“天才”是多么可怕的一个能力。林若的天赋不单单是针对摄影而言的，她对镜头极高的敏锐度和丰富细腻的共情力让她在艺术界畅通无阻。
　　哪怕是她堪堪刚入门的演艺行业，只要她抓住了，便可霎时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