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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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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是一贯的阴凉冷清,即便床边摆放着几束花香浓郁的百合都不能将迎面而来的难闻的消毒水味儿冲淡。
“原来是捡手表啊……我记得那块手表还是你买给他的……”王婉晴脸上挂着的笑,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如果不是你好端端地突发奇想要给他买什么手表,他可能也不会掉进泳池里面去了……也不会死了……”
文琳不敢置信地盯着王婉晴那张不断开合,喋喋不休的嘴……从那张嘴里吐露出的话似乎能吸人魂魄,一点点将她的魂魄抽离……再往里塞进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文琳听到最后,眼里已蓄满了泪,张开嘴却笑了出来,“是吗?是我害死他的……”
王婉晴见她如此,脸上笑意更浓,“难道不是吗?不过你也不用太内疚啦,这都是命……”
“闭嘴!”黄榆杨拉起王婉晴的手低声吼着,“她都这样了,你就别再刺激她了!”
王婉晴见黄榆杨当着这么多人面护着文琳,顿时醋意大发,猛地甩开他的手,“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还爱着她?要不你这么在乎她的感受干嘛?”
见黄榆杨不说话,她冷笑着,双手叉腰,举止泼辣,“我就知道!从刚才开始,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瞧你心疼的那样,怎么?你还想跟我离婚再跟她复婚不成?!”
此时的黄榆杨已是一个头两个大,“这么多人在这里呢,你别胡闹了好不好?”
他推搡着王婉晴向房外走去。
杀人诛心。
三个警察中有一位三十几岁的女警,她也同为人妻,同为人母,心知此时此刻,对于一个正在经历着丧子之痛的母亲来说,王婉晴那些话无异于是给文琳递了一把刀。
另外两位警察见黄榆杨一走,说着便要告辞,那名女警却自发留了下来。
她叹了一气,挨着床边坐下,握紧文琳的手,柔声说道,“文琳,我也有一个七岁大的孩子,也是男孩……同为母亲我现在很理解你的心情……也是为着同为母亲,一些我本不该说的话……也要说……你不要被居心不良的人带偏……”
“孩子学过游泳,即便是为捡你买给他的手表才落得水,可那泳池里的水不深,若是平时他轻而易举就能爬得上来……是他身体不舒服,肚子痉挛才没有力气爬不上来的……事情凑在了一起,那就是个所有人都不想的意外!”
“你若是想不开,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文琳望着眼前这位好心的女警,原本空洞的眼神里开始有了内容,她却也只是压抑着,嘴唇抖动了片刻,未发一言……
她也不知自己怎么回的宾馆,她木木地坐在床边,房间里窗帘未开,避光性极好的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她隐藏在黑暗里,神色木然地望向放置在桌面上的那把削了苹果的水果刀,光洁锐利的刀面上映照出她的蓬头垢面……
她拿起那把水果刀,双眼无神地对着光可鉴人的刀面梳理着自己的头发,突然恶从心起,想要看看这刀面上若是沾上殷红的血该是如何惨烈的画面……
四周是可怕的静,可越是安静,她脑海里回荡着的声音就越大……
有出租车司机的, “一家子哪里有什么过不了的结,回去两人好好谈谈就是了,不要那么犟……”
有婆婆的,“你说说你是怎么当妈的?!当妈的为了孩子怎么就不能忍忍哪?!”
有王婉晴的,“如果不是你好端端地突发奇想要给他买什么手表,他可能也不会掉进泳池里面去了……也不会死了……”
是啊……都是她!是她为着自己可笑的自尊心,孤注一掷,不顾孩子,执意离婚才会造成今日这等不可挽回的局面!
男人在外需要应酬,哪有不逢场作戏的,多少家庭都这么稀里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过了一辈子……
她文琳凭什么就不能呢!非要那么不依不饶!
她拿着刀刚要向自己手腕上划去,原本只有自己的屋里凭空出现一只大手,将那般闪烁着寒光的刀刃握住……
红得刺眼的鲜血从戴着一枚青玉扳指的指缝之中溢出,血液的红,玉石的绿,手指的白,三者交替着,构成一幅色彩浓烈,绝美的油画……
这只手就如同一柄铁锤一般以不可阻挡之势将困住文琳的那堵墙打破。
解放出来的文琳被这幅对比强烈的油画惊醒,五感恢复正常的她抬头望向上方。
原来昏暗的房里并不是孤零零地只有她一人……
没有从天而降普度众生的天神,没有挺身而出,救她于水火的英雄……
有的只是一位普通的母亲,站在她面前,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地顺着她还握着水果刀的手指流下……
“妈!”多日的委屈,多日的憋闷,多日的痛不欲生在此刻,随着这个嘶声喊出的字喷涌而出……
此时三十二岁的她还如同一个摔了跤的稚儿一般扑进母亲的怀里。
文母温柔地抚着她的秀发,脸上尽是心疼之色……
原本,她来时的路上已经想好了,一见着她这不成器不让人省心的女儿先要给她一巴掌,然后再臭骂一顿以泄心头之恨……
可是方才,站到房门口,她又是按门铃又是敲房门的,都未见里面有何动静,预感不详的她急忙来找大堂经理,以房主母亲的身份想让他们将房门打开……
那大堂经理惯于和稀泥,不想多生事端,说什么都不同意……
文母无法,受过高等教育的她此时也顾不得形象了,脱了鞋随意往地上一坐,在众目睽睽之下撒泼打滚,呼天抢地起来……
一口一个草菅人命……一口一个见死不救……
将那大堂经理唬得忙拿着钥匙跟她上了二十一楼,来到文琳所住的房间将门打开……
一进门便看见神色木然的文琳拿着一把刀向手腕上划,护女心切的文母顾不得许多,近乎本能地伸出手将那刺向女儿的水果刀握在手里……
见着俯在她怀里哭得泣不成声的女儿,赶来路上想骂她的千言万语顿时只能汇聚成一句,“傻孩子!”
积压在心里多年的怒气,怨气也随着眼角的泪滴滑落,落在怀里文琳浓密的头发丝里,了无踪迹……
哭累的文琳枕着文母的腿沉沉睡去,文母抚摸着她的头,一脸疼惜,“你这孩子,就是跟妈一样倔!妈因为自己的倔脾气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不想让你走妈妈的老路……总想着替你将未来都打算好,日子过得也省心一些,可你呢……总是不听劝!”
“现在好了吧?吃了苦,受了累,知道妈妈当初的良苦用心了吧?我告诉你晚了!该!”一想到当初文琳不管不顾执意要与黄榆杨结婚这事,文母就气不打一处来,音量也随之变高。
枕在她腿上的文琳一惊,与文母极为相似的那道细细的柳叶眉不安分地微微蹙起,原本还怒气冲冲的文母如临大敌,忙动作轻柔地摸着她的头发,像哄孩子一般地低声哄道,“乖……乖……”
见着文琳又沉沉谁去,她嘴角上扬,眼神温柔,“你小时候啊,最喜欢的就是妈妈摸你的头了,只要半夜吵,不睡觉,妈妈就也像这样摸着你的头哄你入睡……”
“这么大了,都是做妈妈的人了……”想到她那个命薄的外孙,文母声音哽咽,潸然泪下。
文琳不知,当初月子里照顾她的那个好心的邻居,实则是文母低声下气地哀求着,又给人家塞了钱,这才给她送的饭……
这么多年来,文母表面上一直执拗着不肯见她,实则躲在暗处不知道看了她跟松子多少回……流了多少泪……
文琳是被饭菜香熏醒的。
锅里煮的是她最喜欢吃的西红柿炒鸡蛋,这些年来她记得松子的糖醋排骨,记得黄榆杨的啤酒鸭,却忘记了自己的西红柿炒鸡蛋。
即便它做法简单,配料单一,她却都未曾为自己正正经经地做过一次。
鲜艳的西红柿与金黄的鸡蛋在锅里混做一团,向外散发着独特的香气。
鼻间嗅着这熟悉的香味,耳边再听着这熟悉的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
恍惚间,文琳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孩童时期……
她窝在柔软的床上长长地伸了个懒腰……
随后起身来到厨房,绕到文母的身后双手环绕着她的腰,脸轻轻贴在她的后背,“妈……”
“醒了?”
“嗯……”
接着便是许久的沉默,厨房里只能听见锅碗瓢盆的声响。
“妈妈,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当初你跟我爸为什么要离婚?”
文母手中的铲子一顿,隔了半饷后,从橱柜上拿起碗碟一勺一勺地将锅里金黄璀璨的西红柿鸡蛋盛起,关了火后,从旁拿起抹布一边擦手一边转身望着文琳道,“那时妈妈忙于工作,跟你爸聚少离多,时间久了,感情也就淡了,你爸爸身边也有了新欢……”
时隔多年,现在的她再说起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之时一脸释怀与淡然。
“所以……孩子啊,你的婚姻失败并不是你的错!是遇人不淑,因为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全职妈妈或者是职业女强人,你都无法阻止狗去吃屎……最后还带给你一身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