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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卯篇·小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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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阳捧着药罐,推开里屋的门,冲床上躺着的人唤道:“筹弟,该喝药了。”
付筹闻言靠着墙坐了起来,高阳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将药罐递过去,看着他一口气将药喝了个干干净净。
高阳拉起付筹的手腕,把了把脉,皱眉道:“这五步蛇毒虽然难除,但拔秽草是解此毒的奇药,按理说不出一周就应痊愈,可这都已经月余了,为何身体还不见大好呢。”
付筹懒懒地靠在墙上,笑道:“高兄,你是不是医技不行,弄错了药。”
高阳急了,嚷道:“你,你要相信我!一,一定是体质的问题。我会再给你加几剂补药调养下身子,马上就会好起来了。”
付筹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笑道:“多谢高兄。我只是开个玩笑,高兄怎么这话也当真。”
高阳红了红脸,收拾好药罐,道:“之后按新的药方喝药,不出十天定能痊愈。若是还是没有好转……那只能是妖怪了!”
高阳忽然凑近到付筹的面前,紧紧地盯着他,似乎想要看出什么端倪。付筹一个激灵,床上的手暗暗抓紧了床褥。
“不过怎么可能呢,我好歹是个妖,你身上有没有妖气我还是看得出来的,逗你玩的,看你那表情哈哈哈……”
高阳坐了回去,在一边乐得不可开支。
付筹一旁攥紧的手不动声色地松了下来,跟着笑道:“也是,我若是妖,也太弱了,还会被五步蛇的毒给毒倒……”
高阳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拍了拍付筹的肩膀:“好了,我们这下扯平了。”
…….
付筹扯了扯嘴角,决定不与这个人一般见识。
“不过说起来,作为一个游者,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的时间,怕也是腻烦极了吧。”高阳抱着药罐,望着窗外的山林出神道。
付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光:“高兄莫不是也想成为游者,与我一同去游历这天下吧。”
高阳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在此处居住多年,救助过许多平常医者无法救治之人,多多少少在附近也有了些名号。若是我突然消失,那些慕名前来的无治之人怕不是要失望至极。”
“高兄果然是心系众生……可是为何呢?他们甚至都是素不相识之人。”付筹抱着双臂往后靠了靠,望着他。
高阳倒是一愣,不曾料想付筹会出此问:“难道会有人忍心看着他人在自己面前死去吗?”
付筹的眸色加深:“谁知道呢,也许甚至会有人享受其中。”
高阳即便有些神经大条,也觉察出了一丝不对劲:“筹弟,为何这么说?”
付筹笑了笑,摇头道:“这药喝完倒是有些乏了,如果高兄不介意的话,我这边便先行休息了。”
高阳点头,道:“我在药里加了些安神养性的药材,喝完是会觉得困乏。我便不打扰了,望你能早日康复。”
付筹躺了下去,闭上着眼睛等着高阳走了出去,继而睁开了双眼,漆黑的双眸如一汪幽深的潭水,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困意。
十日后。
高阳如往日一般推开了门,却不见付筹的身影,心中一惊,四处唤了下付筹的名字,无人响应。
“难不成是出去了?”高阳将手中的药碗放在了桌上,推门出屋,今夜的月色倒是正好,清清冷冷的光辉铺满了山岭,屋旁不远的石阶处,正坐着那个熟悉的背影。
高阳走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这么冷的天,你刚大病初愈,在这外面乱晃小心着了风寒。”
付筹望着明月似乎在沉思,未发一言。
高阳笑了笑:“新药方果然有效,今晚再喝一剂,明日就可以不再用药了。”
“痊愈了之后……还能再留在此处吗?”付筹终于开口了,虽说是在向高阳提问,目光却依然驻留在那遥不可及的明月之上。
高阳扭过头不解地看他:“你已经恢复了,还要留在此处做什么。我这里可只收留老弱病残。”
付筹依旧没有挪开望着月亮的视线,这使得他的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样啊……那看来今晚是最后一晚了吧。”
高阳双手抱头,往后一仰摊在了地上,也望着月亮感慨道:“真要这么说,似乎的确如此。不过同在江湖之中,你我有缘总会再次相见。”
付筹静默不语,两人一坐一躺,一同安静赏月。
过了许久,付筹打破了沉寂:“高兄,你想听个故事吗?”
高阳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你有什么好故事,快说来听听。”
“……你可听说过牛魔王?”
“传说是与齐天大圣孙悟空齐名的,自然听过。”
“呵……”付筹却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笑,“与孙悟空齐名,倒是抬举他了。这人虽名震一方,私生活却淫.乱无比。虽然有原配铁扇公主,却暗中和各路妖精厮混,丝毫不加检点。”
“唔.……”
“一次与一只女牛妖一夜情后,令她诞下一子。那女人天性软弱,没有敢带着孩子去打扰那人的生活,便只身抚养起了孩子。但世事难料,女人却在小孩五岁时身患重疾,很快就要不久于人世。
女人离世前,为小孩的生路发愁,日夜难寐。最终还是决定告诉了小孩他的身世,让他去寻找生父谋生。
女人死后,小孩没有法力,没有依靠,一个人磕磕绊绊,竟奇迹般地活着来到了火焰山,到了他那负心薄情的生父家中。
小孩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可迎接他的,不是向往已久的父子重逢的温馨场景,而是一张惊恐厌恶的面庞,嫌弃地冲他大吼,让他滚出去。
小孩不能理解,为何亲生骨肉,却会受到这样的待遇。但小孩的心性极高,没有想过要死皮赖脸地耗在此处,毅然转身离开了。
小孩刚走出那人的洞府没几步,就被一个红衣少年拦住了。
‘你是谁?’小孩茫然道。
‘善财童子。’少年的声音冰冷。
‘……哥哥?’小孩下意识道。
少年却忽地变了脸色,手里一杆长.枪架在了小孩的脖子上:“谁是你的哥哥?!”
小孩读懂了,少年脸上的表情,和刚才生父面上的表情一模一样,那种表情叫做嫌恶。
红缨枪锋利的枪头将小孩的颈间擦出了鲜血,但小孩丝毫没有意识到疼痛,因为他的心里,正在遭受更深更剧烈的痛苦。
‘要我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贱胚找到了这里。’一个女声传来,小孩呆呆地转过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段妖娆的女子走来,身后背着一把巨大的芭蕉扇。
小孩知道了来者是谁,身体一僵。
女人走了过来,纤细的双指钳住了小孩的下颌,迫使他仰起头来。
‘这贱胚长得还挺好看,怪不得那个贱人能把他勾去了魂。’女人的双指收紧,小孩被牢牢地钳制住,无法动弹,甚至无法呼吸,他觉得今天也许就要命丧此地了。
‘要杀了他吗?’少年声音冷冷,手中的红缨枪又往小孩的颈间压了压。
女人的脸上混杂着厌恶与憎恨还有兴奋,最终松开了小孩的下颌,笑道:‘死?哪有这么容易?把他带到九曲洞中去。’
等小孩再次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五花大绑了起来。四周漆黑一片,只有让人不安的蝙蝠振翅的声音。
嗤啦。
油灯被点燃,铁扇公主和善财童子站在他的面前,神情暧昧地冲着他笑。
完了。小孩心中只有这两个字。
善财童子率先走了上来,将一堆烂泥状的东西塞到了他的嘴里迫使他咽了下去。
‘这玩意不会让你死,却会让你生不如死。’少年擦了擦手,面色得意。
小孩吞下那团难以言状的东西后,剧烈地咳嗽,抬起咳出泪花的双眼望着善财童子:‘我听说你已成佛,为何……’
少年摸了摸脖上的项圈,面色发冷:‘你以为我是自愿成佛的么?’
铁扇公主走了上来,揽住了少年,笑道:‘我儿毕竟是我儿,没有忘了自己的老母亲,真是太棒了。’
转头望向小孩,却是另一幅神情:‘哪像这种野种,烂死在这种地方也不会有任何人会觉得可惜。’
铁扇公主面容狰狞,不知从何抽出了一根皮鞭,手起鞭落,打在小孩的身上,直直打得皮开肉绽。
小孩咬着牙,愣是一声不吭,倒惹得铁扇公主愈发气恼,手中的鞭击更重,一鞭又一鞭,将小孩的身上的皮肤打得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原来所谓亲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吗。小孩的目光开始逐渐涣散。
但更让小孩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只是噩梦的开始。”
付筹说到此处,浑身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高阳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温热的感觉从双手传来,使得付筹慢慢安定了下来,接着道:“自那之后,那两人每天用各种酷刑折磨小孩,却不会让他死掉。
恶意犹如毒蛇,慢慢地蚕食着小孩原本单纯的心灵。
日复一日,渐渐地小孩内心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念头也是支撑着他在非人的折磨下还坚持活下来的原因——就是复仇。
也许是小孩运气好,有一天真的被他抓住机会从那地狱中逃了出来。出来后因一些因缘巧合,练就了一身绝学。
现在,那些混账绝对不再是他的对手。”
付筹忽然转头看向高阳,道:“你说他应该去找他们,把自己遭受过的虐待加倍奉还回去么?”
高阳抬头望向圆月,良久,重重地叹了口气:“我时常在想,冤冤相报何时了,如果这个世上没有仇恨与纷争,所有人都能和谐共处,不再有人受到伤害该有多好。”
付筹垂下眼帘,轻轻道:“我知道了。”
高阳感激地望了他一眼,拍了两下付筹的肩头,站了起来,语气又恢复了轻快:“时辰不早了,赶紧回去把药喝了歇息吧,明日你就是个完完全全的健康人了。”
付筹点了点头,与高阳回屋去了。
翌日。
高阳醒来后,已是日上三竿。迷迷糊糊觉得胸间有些异样,用手摸了摸,猛地坐了起来,拉开衣服一看,赫然一惊。
只见胸间凭空出现了一道疤痕,不过已经被人用线细心地缝合,伤口看来刚愈合不久。
高阳慌忙望向四周,塌边摆着一个空碗,里面还残留着些许药汁。
他拿起碗嗅了嗅,心中暗惊:“是宁神汤。”
立即掀开被褥,起身走到里屋,推门一看,床铺铺得整整齐齐,付筹早已不见身影。
“你做了什么……”高阳摩挲着胸间的伤口,不禁陷入了深深的不解之中。
此刻,付筹正站在山崖边,手握两枚黑色的晶块,望着脚下那深不见底的悬崖,轻轻道:“既然如此,就让我来助你实现愿望吧。”
语毕,张手,两块黑晶落下,跌入那无限的深渊之中。
之后又过了几天,高阳自那日胸口出现伤疤后,身体倒也无任何异常,随着伤疤渐渐淡去,他也快忘记了此事,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
这日背起药篓准备出去采些药材,一推开门,竟然发现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孩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高阳慌忙把那小孩抱起,问道:“怎么了?”
小孩气若游丝:“饿,饿……”
高阳连忙把他带到屋中,弄了些食物给他,孩子看见食物立马来了精神,狼吞虎咽开始进食。
高阳在一旁看着,开口道:“你这么小为什么独自一人在这深山之中?”
小孩顿时停止了进食,开始哇哇大哭:“爸爸,爸爸被老虎吃掉了,呜呜呜……”
高阳慌忙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
小孩大哭了一番后,委屈巴巴地望着高阳:“大哥哥,你留下我好不好,我已经没有家了。”
高阳有些头疼。因为他形单影只生活惯了,但如果把这个孩子扔到外面,只怕是必死无疑。
“大哥哥,我啥都能做。”小孩眼中的目光坚毅又真切。
不知为何,小孩的眼神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神差鬼使之间开口道:“那好……”
小孩的眼睛立即亮了起来,扑到了高阳的身上:“太好了,大哥哥可要说话算话,不许反悔,不许抛弃我!”
高阳觉得头更疼了,脑袋嗡嗡一片,隐隐约约觉得自己似乎被这个孩子套路了,心情复杂地摸摸他的头:“好,好,说话算话。那你可以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小孩仰起了头,露出了甜甜的笑容:“我姓刘名尹,哥哥叫我小尹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