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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恐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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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你会很义无反顾不是吗?你的身后,总归是有一座靠山。你可以义无反顾地去放手拼搏。对于那些一出生就比较贫穷的人来说,他们背后时时刻刻都有一匹凶狠的狼追赶着,逼着他们向前,不向前就会被猛兽吞掉。这头猛兽叫做恐惧——对生存的恐惧。他们永远会担心,明天,明天我是否能靠自己独立的生存——不依靠父母,完完全全凭借自己的力量。有一方容身之处,可以吃上饭。这种无端的恐惧会一直催着他们努力,甚至是毫无目的,盲目的努力。只为了吃上一口饭,生活的更好一点。这又有什么错呢?——这种人,梦想对于他们而言是奢侈。他们过早的体会到生存的苦,在他们幼年的时候,他们体会到想吃肉的时候不能吃,想穿新衣服的时候不能穿,看见会跳舞,琴棋书画的人,他们只会羡慕,却绝对不会想着要拥有它。——因为缺钱,家庭条件不允许。他们在最幼年的时候,只会趴在一方书桌上学习——他别无他法。没有人教育过,灌输过要他们拥有自己的梦想。他们只是被教训,被指责——为什么,你的成绩不可以更好?出于对父母威严的惧怕,以及想要博取父母疼爱的渴望。他们会越来越努力,越来越痛苦。他们会走向两个极端——要么天资聪慧,加之本身就努力。成为传统上优秀的人;要么被压力折弯,失去自我。运气好一点,会在痛苦中发现自我,无意了解到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于是重新走向自己渴望的道路。但运气差一点的,就会碌碌无为,终日郁郁寡欢,被现实磨平棱角。成为最普通的,最平庸,满大街都是的那一种人。——创造价值的能力低下且生活得漫无目的。”
我一吐为快,几乎是愤恨不平的抗议,控诉,鞭挞!把长期的,久久积攒在肚子里的怨气,今日一得抒发。我想用力把这些不知所向的满腹的怨气吐尽,倾倒个干净!
我自以为就要发泄尽了。
冰冷的声音忽然突突地惊着耳房。
“你好奇怪,怎么这么激动?”
遗昕的声音。
吧嗒,血冷了一半。
……怎么……这么激动……
吧嗒,流不动了。
死亡再次攥住我,我身中才刚刚鲜活的什么东西随着这句话渐渐凋零,死掉,消失。
我……在害怕什么……
感知到恐惧的恐惧让我更恐惧。
我不敢去细想。
他的目光刺人,扎着我如芒刺背。
我觉得我变小了,缩得厉害,以惊人的速度缩短尺寸。我低了,变得更低,没人看得见我了,遗昕也不能看见我。
我仰头,只能看见他的一截裤腿。再向上移,是他淡漠的脸。我想消失,小,再小,蜷住自己,躲到墙根里去,藏到孔的缝隙里去,透明到空气里去。
可是他还不满足,眼神揪住我,死死提着我,不准我变小。我被迫维持着原状,可心里实际上缩了十倍以上,我上半截全是空的,灵魂只卧在我体内的下侧的一角。不止于此,我还得鼓足心力将灵魂凝成手臂,向上伸长,谨慎地在眼眶放只眼睛,暗戳戳地观察着环境。只是我的眼不是眼,是用来保持高度警觉的工具。
我又变成了最初的,不愿说话的,认识遗昕之前的弗媛。
他忽然拉住我的手。
我惊悚的看着他。
他攥得很紧,死扣着,掌心朝内,捉着我的手偏向他一边。毫无所求地,又好似拉着世间唯一一样东西。他手心有汗,面色有些紧张,象是要失去什么东西,但又极力掩饰着,显得面容硬邦邦的。
他抿着嘴,能看出紧张。眼神也是,死鱼眼的呆板。
我头一次这样见他,如此刻板的不生动,如此容易看穿的拘谨做作。
我甚至不敢多想。
遗昕,你是怕失去什么吗?我吗?你是察觉到什么吗?所以才会如此沉默。还是你有什么我还不知道的秘密,像我渴求你一般渴求我,才会毫不顾虑地拉起我的手,不顾所谓的自尊心吗?可是我不敢问,我太害怕了。怕问题的铁锤会将这些短暂的快乐打碎,我宁愿将一切都粉饰,我宁愿我们都沉在梦里,不要醒来。
……
我情愿我们都忘记。
我和遗昕挤在坚硬的木床上,两个人夹着,难免有些不适应,况且这床底子又沉又厚,咯得我尾巴骨疼。加之天气燥热,不出一会儿身上就捂了一层绵密的汗,衣物都湿黏黏地糊在身上。
我睡不着,周围有很吵。头下垫着枕头,还能传来楼下阵阵的叮叮锵锵声。一敲一敲,有意无意地惊扰着神经。
又是咚——咚咚——咚咚咚——
明显是弹珠掉到楼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清脆地反弹,弹跳得很有力。且弹跳的频率越来越快,咚咚咚咚咚——然后频率越快,声音越小,又趋于平缓了,最终渐渐平静了。
又再隔上几秒,又断断续续地响起来了。
吵吵嚷嚷的笑骂声,虽隔着一层楼,却好像隔着一个遥远的世纪,驾着破旧的列车呼啸而过。
“哈哈哈哈……呵呵呵呵……”
模模糊糊地传来,我只觉得声音离我很远,又好像很近。
啊——原来是打麻将的声音。
我就说,这么晚了,怎么还有人在玩弹珠。
原来是许多只手在桌子上搓摸——哗啦哗啦。
打得正在兴头上时,几张牌散落在地上了。
我都可以想象得出。
几张堆笑的脸,嘻嘻哈哈的笑声,一个男人挥动的手臂,或者烟雾缭绕着的昏黄的灯光。
我连续翻了几下身。试图强迫自己入睡,可还是不行。
实在是太吵了罢。
“你睡了吗?”
“……”
“遗昕?”
“嗯……快了……”
“有点吵。”我转过身对着他。
“有点……”
“我们明天去哪里啊?”
“明天——”
明天……
楼上大概终于是结束了。
窸窸窣窣了一会儿,彻底安静了。
遗昕早已熟睡了,犀牛一样的呼气声一起一伏地穿插在午夜的寂静中。
起来——落下——起来——落下——
幸好有他的呼声,还不至于让午夜变得太静。
窗子上有风吹过来。
“嗡嗡嗡嗡嗡嗡——”
几只蚊子在我周身打转。我晓得它们想来吸遗昕的血,可奈何驱赶不了它们。只得心烦意乱的舞动手臂,用被子将遗昕盖的严严实实。他大概觉得有些热,身体扭动了几下。然而还是安分睡去了。
我也是终于感受到了困意。
次次——次——
声音渐渐没落,窗那边打来的月光也慢慢消沉了。
我昏睡过去。
“踢里哐啷踢里哐啷——”
“踢里哐啷踢里哐啷——”
“啊——咋了!打你怎么了——”
我立即醒了,以为自己在梦里。坐着立了好一会儿。
“咣咣咣咣——”
东西散落了一地,应该是楼上的。
“蹦哒——”很大很重的声音,什么东西被打到地上了。接着一下磕绊。
一个尖尖的人声阻止。
“别打了——”
“碰!”
“碰碰——”
二人开始对打。
震的楼顶咣当咣当直响。
打架声惊扰了不少人。
于是楼顶开始轰动,似有人在围观。且围观的人数越来越多,密集在一片空地上。上面是踏踏的脚步声。
接着又有许多脚步声聚在一起,一定是在扯着一个人,两边都在拉扯着。竭力不让他们再次厮打。
终还是没有劝住,没人肯停下。
一个人倒了,另一个人扑上去,嚯嚯嚯地挥拳。
两人躺在地上扭打。
再次一堆人扑上去拉开他们。
接着是一群人在骂仗,划分势力,各成两派。
……
折腾到半夜。
架算是劝住了。
我在楼下听的是心惊肉跳,生出很无力的疲乏。
我甚至觉得可笑,我不堪忍受这些噪音。甚至想要呕吐。把所有负面的,肮脏的浊气都排到外太空去,我想抛弃他们,他们却像寄生虫一样跟随着我。
遗昕睡得死沉。
我看着他,没由得觉得厌恶。
我躺在床上横竖睡不着,就起来了,静夜很静,太静,周围大而空静。我盘在床板上,全身完全沉在夜里,只觉黑夜与我融为一体。我一直这样盘着,黑夜渐渐加重,开始倾斜,渐渐倾倒在我身上。我觉得它更浓,更大了。我不禁发了个寒颤,要被它魇住。然而余光扫见一束发白的泠泠的的清辉触着我。
我于是可以动弹了,这灵动的小片的月光救了我。
我爬下床。
楼道顶上安着一排黄灯,幽幽地发着光。我走到二楼,看见一扇门里露出一道微光。
我以为这时候,该是没有人睡了。
走到边上,里面有人彻夜畅谈。说话大声且毫无顾忌。且有了夜的衬托,更加突兀,且显出夜的幽静。
门没有掩紧,我好奇,斜着眼往里看。
通亮的房间,几个女生扎堆坐着,应该是在密谈。
盘腿坐着的那个女生,生的很是好看。脸上抹着漂亮的妆,眼角一挑,作出忧愁的样子:“哎,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呀——我好喜欢他。真的好喜欢他呀。为了他,我和我前男友都分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