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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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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里窸窸窣窣,嘈杂纷乱的怒吼,一声比一声大的向这里袭击。类似于身体被撕碎的绝望的尖叫,喘息声愈加猛烈的向我逼近。那惨绝人寰的叫喊覆盖了遗昕的声音,直至完全将其覆盖住。
耳边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野性的呼唤,它一点一点唤醒一直潜伏在我胸膛里的某些乌黑而浑浊,蠢蠢欲动的兽性,那兽性渐渐变大,扩张,直至一声奇怪的声响在我脑部响起——我明白,一些阴暗的事物冲出了我胸膛的束缚,囚禁它的玻璃罩破碎掉了。
我胸膛里长出了一些东西,一些有血肉的,模糊的,又有些冰冷的东西缓缓的在胸膛中隆起,像面包发酵般不断膨胀。
这使我不堪忍受。
我打断遗昕的话:“别说了。别再说了。”
我痛苦的呻吟着,向遗昕请求他的帮助,我从石头间滑下去,身体蜷成一个球,不断地在地上打滚。我捂住耳朵,好将自己和野兽那吓人的嘶吼声完全隔离开。
遗昕听见我的挣扎,只是含着沉痛的眼睛,默不作声的看着我。隐隐约约间,我看见他的嘴巴一张一闭,还在开开合合地说着一些听不清楚的句子。
我疼的昏睡过去。
我又做梦了,我梦见遗昕藏在草地上。他胸膛淌着暗红色的血,像小溪般汩汩地流动,直至大地的草根也浸透出枣金色的红。时间一直流逝,血液一直流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仿佛也渐渐消融在了那大片大片蔓延的血迹里。最终,他消失不见了,只剩下那片金光闪闪的血河。暗红的青草在血液的渲染下,株株分明,那直挺又微微弯曲的草尖还坠着血珠,怎么也不肯掉落下去。
我无助极了,想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想跑过去扶起他,关怀他。可无论怎么呐喊,嗓子就是发出不了半点声音,不光如此,身体也好像被一只力量强大的无形的爪摁着,任是怎么挣脱也挣脱不开。
我猛然睁开眼睛,漆黑的夜离我高而远,缀着几粒繁星,我把头扭向侧面,还好,遗昕还在——在我身旁正安详的睡。
我回想起我昏迷前的那几个画面,一时有些分不清楚那到底是我的幻想,还是倏忽之间的现实。以及遗昕最后表露的话语——那是真的吗?如果不是我的幻想,为什么我听到那些话会不堪忍受,甚至要昏厥过去。
我无意识的抬起手,把它放到接近心脏的位置,还是老样子——没有丝毫震动,没有任何符合活人心脏跳动的声音。
我泄气的把手垂下去,长长的叹了口气。
讲真的,方才遗昕说话时引起我的疼痛的位置,好巧不巧,就是用来安放心脏的那个位置发出的。
我几乎要以为——我长出心脏来了。
我想起遗昕给我讲的他自己的故事,开始思索他愿意向我展示过往的背后动机是什么。
在他的描述里,他是个同时拥有自怜,自卑,自信,自大的矛盾体。他活在痛苦之中,而痛苦又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他渴望逃离,又不得不时时刻刻和无知愚昧的人捆绑在一起。他渴望改变,又不断陷入对同类人的怜悯之中。他瞧不起他人,斥责他人没有理想和追求,又同时看到他人身上的闪光点。他被巨大的孤独包围,一面渴望人类的温情,又一面因厌恶人类的虚伪而远离人类。他一面天真,一面伪善。对于人类,他一面亲近,一面远离;一面热爱,一面憎恶。他被迫生存于真与假交织的世界里,他眼睛所看到的:是谎言与真理已经融为一体。良善一面存于人世间,可愚昧又隐藏于良善之下。他不堪这结合物的虚假,却也醉心于其简单的纯粹。
他就在冰与火的两个极端中来回游走,不断去撕扯,平衡自我的。
并且我发现:他所描述的大段话里,自己出现的频率很高,除了亲人外,就几乎再没出现什么知心的朋友了。似乎他的关注点,始终围绕着他自己,而忽略了身边周围人的感受。
还有他最后说的话——那个开始有了摒弃自己俯视视角的想法的人。
摒弃自己的俯视视角,这实在是个很新鲜的描述,是指抛弃他的偏见吗?是意有所指吗?是在暗示我,向我说明我也有对他死人朋友那样的偏见吗?
可暂且把这些搁置一边,只把他自身圈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的话。
我不得不承认,这些他所描述的他自己,与我所看见的遗昕相差甚远。我一时间不知道该相信哪一个。
现在的他,未曾画过什么画,也未曾远离什么人——平平淡淡的,和大多数人一样。正常的上学,上课,交友,准备考研,为将来的工作做打算,没有什么和他人与众不同的地方。
但我这样想不对,这样太平淡了些。我总感觉什么地方出差错了,有些东西被我弄混了,搞错了。可短短的这一会儿,我也确实找不到出错的地方到底在哪儿。
我想叫醒他,让他接着给我讲述他的故事,我已经被他过去的遭遇所吸引了,渴望得知他心里更深沉的心思。
遗昕所描述的过往里:他的生活圈——那里面所包含的人,比我想象的要丰富复杂。而这些人,我从没见过。在最近这些时日里,我几乎时时刻刻与遗昕在一起,却从未看见他身边有多出来的人。他与他的朋友之间的关联或者链接,从未主动在我面前展示过。
他是有意为之?故意隐瞒?还是不想把他的关系毫无遮拦的暴露在我面前?是因为我是个无法与活人建立联系的死人,所以他不好展露吗?他这样做是为什么呢?只是为了遮掩吗?若是这样,他主动的倾诉不就相当于告诉我他的过往,那不就是自掘坟墓吗?我以前总觉得,遗昕有意无意的在避免让我知道他的过去,可是经过今日的事情,我又觉得他有着极强烈的向我倾诉他自己的欲望。所以我以往的猜测完全被推翻了,这背后藏着的,绝对还有更大的,我迄今为止还没发现的原因。
以及昨天出现的某些怪异的,不对劲儿的地方,等他醒来后,我一定要向他问清楚事情的由来。
我心里一堆疑问没有解决,暂时睡不着觉,于是就静静的躺着等天亮。
头顶乌黑的墨色象是被水洗过了,一点一点变淡,墨色向外开展,在扩张的路上渐渐发白,先过渡成雾蓝色,再转为灰白,灰色又缓缓消退,最后,天全亮了。睁眼望去,纯净的不可思议,洁白的不可思议,明亮的不可思议。潮湿的朝气迎面扑来,柔软的降落在面颊上。
一声懒散的哈欠声,我知道是我身边的人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