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木辛MUXIN

45、野性的呼唤

　　清早前往学校，门口的值班室还坐着昨天的那个门卫。
　　我昨日遗留的情绪还没有完全消退，见了他，并没有打招呼，只是目不斜视的飞快从小门穿过去，心里还介怀着他当时的话语。
　　但也是我多想了，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质朴安静的坐姿，手中端着老式的玻璃杯，里面还泡着绿汪汪的茶。离他跟前儿的模糊的老玻璃中传出韵味十足的说书人的声音——那台旧收音机里发出的。
　　我有意停留了一下，在他视线的盲区，偷偷地听他播的到底是什么东西。隔着窗户，声音不太清晰，但大致可以能听得懂内容。什么楚留香，黑衣人，骰子，墙壁……
　　一个个不同的词语汇在一起，却编织成吸人眼球的津津有味的故事——竟是古龙的武侠小说。
　　说书的人讲得绘声绘色，我贴着墙边迟迟不愿走，但碍着上课时间，还是不得已走掉了。
　　门卫播放的引人入胜的故事让我在心里高看了他一眼，我本以为他是个胸无大志的人，每日也就看看门，打打杂，没什么高雅的志趣。未曾想，他却也有自己独特的生活情趣。
　　想到自己平日里对他的轻视，心里生出几分灼烧的愧意。然而走入班级，拿着书本站起来读书没几分钟后，我就将那短暂的歉意匆匆撇置脑后了。
　　后来吹了哨，全校到操场集体跑了步，共三圈。大家都累得筋疲力尽，热着身子懒洋洋地往食堂吃饭去了。
　　我不大饿，就在回教室的路上瞎转悠，慢慢的走。于我而言，这是一天难得的用来放松休憩的时刻。
　　因为学校树极多，棵棵都长得高而壮实，肥厚的叶子耷拉在树梢间，像健壮的小伙子茂盛浓密的头发。整条路望过去，显得郁郁葱葱，自然静谧。
　　我一路上走回去，望着滋养人眼的绿树，吸着清晨清冽放松的空气，再听听不知在那棵树的高枝上站着的雀鸟的鸣叫。即将在这一天所要积累的，弥漫心脏表面的灰尘和疲惫，也就提前得到了洗涤与释放。
　　今日也是一样，我留心注意着周围的一切。青草如昨日般水嫩，小丛林的枝叶上坠着的饱满的果子还是同样的鲜红。
　　我忽然瞥到一个人影，定睛一瞧，还是那个门卫，又是他。
　　我以一种颇不耐烦的姿态斜着眼睛去打量他，他辛苦的站在烈日里，身着白色背心，黑色短裤，头上扎着一顶结实的草帽，提着巨大的水枪在花上喷洒水雾。我隐约可以看到他金黄的脸上流淌的汗珠——我忽然对他产生了莫大的怜悯和同情。
　　这么笨重，难以提起的长筒水枪；这样劳神费心的体力活——就这样经不起花费的，低少的工资。脑海中一瞬间划过且坚定了这样的念头：我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要变得像他一样。
　　我终于有了想要直视他的眼睛的念头，我想看清楚他脸上的疲惫。我朝他望去，已经做好了向他放射我最大的怜悯的准备。
　　但他眼里惊人的光却刺痛了我还未来得及释放的悲悯之情。
　　他的眼中哪有疲惫，黑色的眸子亮得惊人，他半垂着眼睛，低低的凝望着他浇灌的花草。
　　青草缀满水滴，圆润的水珠在草地上乱溅，珍珠般的扑洒在绿绒线似的草丝儿上。
　　他看向绿草的眼神中，饱含着欣慰的柔情，好像在看他的孩子，那里面分明盛着无限的爱与温柔。他手捏着浇花的水枪，像捏着一件可以赋予生命意义的武器那般重视。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了。
　　我无法对那样的情形做过多的赘述。
　　实在是太惊人，太匪夷所思，怎么会？
　　原先我以为的该是疲惫厌倦，黯然无光的眼睛里，取而代之的竟是令人向往的温存。
　　这是只有能从劳动中涉及到高尚的快乐，以正当的劳动为荣，享受其中的人才会有的眼神。而这样的眼神，竟来自于一位普通粗俗的农民。它不来自那些沉浸在艺术世界里的画家，哲学家，音乐家，演员。也不来自攀登科学这座高峰的科学家，医生，数学家，物理学家。
　　它不属于那些畅游高雅深邃的学术和知识里的，看似高不可攀，使人忘尘莫及的学者。
　　它竟然只属于一位农民，一位普普通通的，胸无大志的农民。
　　这使我感到震惊。
　　以往我眼睛里以为的宏伟高尚的艺术宫殿瞬间崩塌了，它如今赤裸于黄土之中，露出它原本真正的面容：真实，质朴，简陋，纯真，痛苦。它不是间用璀璨的玻璃制成的金碧辉煌的宫殿，而是可供万人避雨，挡风，舒睡的小木屋。
　　我曾经以为它属于少数天赋异禀，志趣高雅的上层人中，我也曾自诩自己就是那种人。而今日才得以发现，原来它只存在于大多数普通人那肉眼可见的，如土地般芬芳的质朴平凡中。
　　它属于贴近大地本身的人民。
　　它属于彼此之间相互平视，相互尊重，相亲相爱的人们。
　　这时我才发现，原来之前我是多么的骄傲自大，自以为是。
　　我看待人或事物，总是会先把自己从身上抽离开，再静静的置到上空。我睁着半只眼，睨睥着身下的人们。我总是俯视地下弱小的生灵，却忘记了自己也同他们一样，生活在黑色的大地上，身处于如蚂蚁繁多般的人群，也属于这个平淡的人间。
　　我忘了去平视，去贴近他们，去真正走近身边人的内心。
　　我总是自以为是的审判他人，涉足他们的生活，不满于他们对待生命潦草的态度。
　　可那个时刻，我才真真正正的明白，这世上我能审判的人，只有我自己。”
　　遗昕不说话了。
　　他之前尽量用温和，平静的语气去叙述他的过往，包括他和他父亲的争吵，他也是心平气和，波澜不惊地讲述。但这段经历明显区别于过去，他强烈起伏的胸膛出卖了他的情绪。
　　显而易见的，那样的回忆对他而言是一次激烈的冲击，撕破了他努力维持的，他以为自己所看到的世界的套子。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还想接着讲下去。
　　而我却不忍再继续听了，比起遗昕的声音，我还感受到了更远处的来自森林里的野兽的呼唤——它在召唤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