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木辛MUXIN

47、你好像很孤独

　　他的目光似睡非睡，由于刚刚睁开，眼睛毫无防备地显露出婴儿的稚气，泻出天真而懵懂的纯净来。
　　我勉强的向他回以微笑。
　　他这时才逐渐清醒过来，认出眼前的人是谁了。
　　他懒洋洋的微笑着跟我说早。
　　我被这微笑镇住了那么一下 胸膛内某些绷紧的地方稍微出现了松动。但又立刻让自己胸膛松动的地方夹紧了。
　　我们准备下山。
　　我知道现在再让他跟我讲昨天的事情，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时间，氛围，感觉都不大对。但我还想知道更多的事情，因此，我必须先发制人。
　　我有意试探他，主动提问道：“我昨天又晕倒了。”
　　“嗯。你总是晕倒。但我还是不适应，看来还得要多经受几次，得习惯习惯才好。”他笑着同我讲。
　　我脑海里浮现出他在我昏倒前嘴巴还一张一合的场景，又禁不住问道：“我昏倒你嘴里在说些什么啊？是在喊我的名字吗？”
　　“啊……那个呀！对！对啊！我看你又昏倒了，心里焦急，就不停的叫你。”
　　他神色自然，像诉说平常事一样平静的望着我。
　　这张脸，这张脸，怎么能如此装出正常的神色，用虚假的微笑回视着我，他怎么能，这样面不改色的说出如此蹩脚的谎言呢？
　　我身体冷了一半，我松开挽着他的手臂。
　　“哦，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还说你过去的事情呢。”
　　我按捺住我想要冷笑的想法，装作自然的与他对视，可语气却是冷的。
　　我和善的，波澜不惊的面孔下暗藏着长着獠牙的魔鬼，它看着遗昕的面孔，恶狠狠的笑。
　　是这样吗？真的是这样吗？
　　我虽然昏倒了，但我还有意识。
　　我昏迷时，他嘴边挂着冷冰冰的微笑。黑色的眼睛里面除了冷漠，还掺杂着一丝居高临下的审判。仿佛是他早有预感，早就知晓我会晕倒似的。而且在我昏倒之前，他正在讲述他过去的事情，直到我昏倒的时候，他的嘴也像我昏倒之前那样一张一合。我总觉得，他还在接着讲他过去的事情。似乎听他讲这个故事的人是谁根本不重要，只要有人站在他面前，听他讲述着事情，他就可以一直讲下去。哪怕那人突然发生了意外，他也能波澜不惊的，继续讲他的故事，直到把他的故事讲完。那一刻，我感受不到他的温情，像山一样压过来的，只有他冷酷无情的，冰冷的倾诉欲。
　　我感觉得出来，那时候的他根本不在意我昏迷，哪怕我死了，但我只要站在他面前，或者说，只要有个人站在他面前，无论那人是生是死，是活是亡，是健是惨，他就可以一直讲下去。他需要的，不过是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听他讲他的故事，无那人怎样，有心听或无意闻，只要在那里就足够了。只要他知道那人站在哪里，他就可以继续讲下去。
　　他容不得他的故事被打断。
　　猛然之间，这样的结论就自然而然的浮现在我面前。我感到不寒而栗。
　　这是多么强烈，可怕的倾诉欲。
　　让我有一种这样的感觉，好像他在变相的表达：
　　“你必须要听我讲完。”
　　“我好不容易向你讲述我的故事，你一定要听我讲完。”
　　“我一定要把我的故事讲完。”
　　“我太需要倾诉了。”
　　“我不想告诉别人，我不愿轻易展示我的过往。”
　　“可是你愿意听，可是你愿意了解，且真心实意的想探寻我的内心。”
　　“那我太高兴了！那我太愿意倾诉了！”
　　“那就让我告诉你吧，完完全全的向你讲述我的过去。”
　　“我需要一种认可，让认可我的过去，让别人认可我说的话，让别人认可我的内心。”
　　“我需要你去了解我，关心我。”
　　“请你关心我吧，呵护我吧，爱我吧！”
　　我忽然读懂了他强烈的表现欲下的坚硬无比的，不易接近的，严加看守的，紧锁的内心。
　　他被这种可怕的极其渴望倾诉的欲望所支配，以至于哪怕特殊情况发生，他也无法将注意力分散到需要帮助的人身上，他需要把自己的经历讲完，因为在那个时刻，对他而言，向他人倾诉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太自我了，可他太自我的背后，是一个长期不被关注的人对渴望关怀的需求。
　　我再一次深刻的，猛烈的感受到遗昕浓烈的孤寂感。
　　我骤然止住步伐，但因为突然的停步。身体差点没刹住闸，止不住的往前倾。
　　我站稳了，回头看他。
　　他立在离我不到一米的地方，比我高出一个石阶，眼神模糊不定。
　　那一刻，我忽然生出了我们心意相通的感觉。
　　我看懂了他眼睛里表达出的东西，他嘴巴没有开口，但他的眼睛就是他的嘴巴，他的眼代替了他的嘴，诚实的向我诉说着他难以启齿的情绪。
　　警惕，怀疑，信任，倔强，疏离。
　　各色各样的情绪应有尽有。
　　他没由的撞见了我紧盯的眼神，略一吃惊，复杂的眼神渐渐松懈下来。
　　但我还是固执地盯着他，我想看透他眼睛下隐藏的情绪，他没说出口的，但渴望别人了解的心绪。
　　但他有些受不住了，颇不自然地飘忽了眼神：“别这样看着我。”
　　“你有很多朋友吗？”我突然没头没脑的问。
　　“嗯？”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忙不迭的说：“不算太多。”
　　“我感觉，你好像很孤独。”我说这句话的途中，眼睛竟不由自主地有些湿了。这出乎我的意料，我因感知到我柔软的情绪而感到别扭。
　　“有点儿吧。”他毫不避讳的承认，一脸坦诚的看着我，刚才的脆弱警惕消失了，全然换了一副截然不同的面孔。
　　我却觉得，他此刻的坦然太过刻意，象是明显装出来的。
　　我奇怪地望着他：“我不理解，我不明白。”
　　我连连摇头，头稍微歪了一下，又继续摇动，似笑非笑叹息了一下，表情最后定格在困惑中：“我真不理解。怎么会有你这么奇怪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