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死人》木辛MUXIN

43、路途遥远太快乐

　　我忽然发现我真的伤害了他，我为我精准的刺杀而感到一时的报复成功的快感，同时一阵吱呀吱呀的沉重而愧疚的马车声也慢慢地压过我的心头，无情的刀刃从我的良心上碾过去。
　　我在伤害他的同时，也将匕首狠狠的刺向了自己。
　　聪明的妻子慢悠悠的看完这场闹剧，时机适宜的出来打圆场。
　　她轻轻拍打父亲的背，试图抚平他心里的怒火。
　　这是她一贯的伎俩，她尖细的眼睛温顺的看着我，嘴角含着笑意，无可奈何的摇头说：‘你这又是何必呢？惹恼了你的父亲，还把自己也伤着了。’
　　我恼火的看着她，攥紧拳头，不再言语。
　　我低垂着怯懦的头颅，看似一副顺从的样子，心里却这样想：‘你懂什么？充当一副烂好人的模样，以为自己很厉害吗？我厌恶你，就如同厌恶沙漠里的毒蛇。你这一条有着华丽外皮实则暗□□液的花蛇，我恨不得捏住你的七寸，把你扔到巨蛇盘旋的蛇堆里去，只有那里才是你的家园！’
　　饭是吃不下去了，父亲一声冷哼，甩开袖子，扭头就走了。
　　临了还附上一句话：‘真是不该来看你！’
　　妻子的职责还没有完，她招来服务员，把还没付的账结了。
　　她招呼我坐下：‘你很讨厌我，你很讨厌你父亲，是吗？’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光明正大的质问我。
　　我于是挑衅的看着她：‘不！我不讨厌我父亲，我只讨厌你！’
　　她把身子扭向我，手从果盘里捏出一小撮瓜子，细细的剥着，她不看我，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果仁：‘你想要艺考，我不拦你。我不是你父亲，他想让你和他从事同样的行业，但我没这个打算。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我的意思是，我不会像你父亲那样阻拦你。但很遗憾，我也不能违背他的意志来帮助你。因为他是我的丈夫，我若这么做，对他只会是是火上添油。但你并不是非你父亲的帮助不可。你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可以选。你和我们不同，你还很年轻。’
　　‘是吗？’我冷笑着。
　　‘你先不要着急冷嘲热讽。你父亲是很专制，但他也不是老顽固，老糊涂。他不是不近人情，不能体谅你。他只是觉得你不再需要他了，他在为这一点而感到伤心。当然了，他也有一些老年人才有的小固执。他不来自你那个时代，他身上有他那个时代带给他的烙印，他没法去抹掉那些印记，但这不是他的错，是那个时代的局限。他不是做不到感同身受，而是他不懂得怎么去理解你，没人教过他要那么做。他经历过的生活没有强迫他要去理解，经受，拥有那样的感悟。这完全在他的理解范畴之外。我不指望你去体谅他，只是，我希望你可以尝试着去理解他，走近他。’
　　‘那怎么不是他理解我呢？’我还是嘴硬。
　　‘因为你还很年轻，你的思想还是鲜活的，还是流动的，还是可变化的。而他的，已经固化了。打个比方吧！婴儿的思想是最清澈的流水，可以任意发展，随便安放在哪一种容器里，都能形成不同的形状，它最多变，也最不稳定。青年人的思想的模样象是果冻，已经渐渐成型，有了一些模糊的边界，但如果受到环境的加热，仍是可以稀释成液体，往新的边界去发展。而中年人的思想已经是固体了，坚硬而不可摧，若要再雕刻成新的模样，就只能重新构型打磨，经过长时间的加工和捶打，才变成焕颜一新的模样。你现在还很年轻，你的思想还有很大的发展空间，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拥有更广阔，更多元化，更包容的思想。去试着理解他人，宽恕别人这样做的背后的动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去天马行空，驰思遐想其实是很容易的事儿。如果你想要割舍与一个人的关系，其实并不难。难的是去主动与这个你不理解的世界建立联系，与身边的人建立链接。因为与人交流就意味着会有试探，摩擦，冲突，纠纷，它是带有疼痛的，是会有撕扯感的。可与此同时，与人交流也体现出了它珍贵的一面，那就是：沟通，表达，理解，宽容。而这些特性，这些闪闪发光的东西——它能让我们成长，会帮助我们更好的变成自己。也许在未来，你会渐渐理解这个世界，理解它的善恶，它的阳面与背面。那这个时候，我相信你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内心强大，能够和珍视的人建立亲密关系的人了。’
　　‘你为什么要与我说这些？’我直盯着她的眼睛。
　　‘因为你的父亲。我是为了他，才愿意和你说这些的。’
　　‘你以前从没有跟我这样交流过。’
　　‘因为你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展露真正的自我，你也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不是吗？’
　　我沉默了半响，憋出来一句：‘我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只差一步，明明只差一步。
　　若他能同意我，四年，接下来的四年，我都可以随心所欲地做我想做的事情。我的时间，就完完全全献给了我魂牵梦绕的事业，我就有足够的机会，足够的资源，足够的时间去提升自己。绘画是我用来连接我和这个世界的途径，没有它，我就宛若孤魂野鬼，每天无知迷茫地在这世上游荡，渐渐迷失在纷纷扰扰，五光十色的深渊，渐渐沦落为永远填不满的欲望里的一只傀儡。最终，成了被轻易碾碎的，随风飘摇的一粒沙，连在人世间留下一点珍贵的东西的权利也没有。
　　我不愿变成那样。
　　况且我有的是把握，我可以凭借我的爱好，将来在社会上获取立世存身的资源。我有的是决心，有的是力量！
　　可这分外美好的幻想，终究被他的一句不可能粉碎了，被残酷的现实击碎了。
　　‘那我该怎么做呢？’我无助向她求助。
　　‘我没有办法回答你。因为那是你的人生，要怎么做，我也不知道，需要你慢慢去探索。我唯一可以给你的忠告就是：走自己的路，去寻求解决困难的方法。最后就是：慢慢来，不要急功近利。把内心想要达到期待的战线拉长一点，给足自己时间，没有谁一口就可以吃成一个大胖子的。君子报仇，十年都不晚呐！一个月，半年，一年，五年，十年，一天一天的去制定计划，提升自己，一点一点改变，你总会获得你想要的。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可是我没有办法了。’
　　‘没有办法就去找办法，你才这么年轻，就要这么放弃吗？既然是你喜欢的东西，哪怕挤着时间去学习，学习的时间比别人少一点，速度比别人慢一点，行走的道路比别人弯一点，用到的方法比别人不专业一点。但那又怎样呢？你是为你自己学的呀，你是为了你心里的热爱去学的呀，所以再苦再累，你也要有勇气去承受不是吗？’
　　我忽然明白了，要想获取自己心爱的东西，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只怕今后的道路和阻碍会更艰难。我要习惯这突如其来的阻力横档道路，习惯困难时时伴我左右，并学会习惯与失望，失落打交道，学会主动从外界汲取支撑自己不放弃的力量。而这一切挫折，都会变成我用来强大和提升自己的养分。
　　而当时的我，心里全然是无畏，我只是想着，哪怕路途遥远些，抵达的时辰晚些，但最终能抵达我所深爱的地方，也是值得的了。
　　我会粉碎一切困难！当时的我这样想着。
　　‘谢谢你！我大概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做了。’我第一次正视了我的继母，也正视了我心里的孤独与不甘。
　　我诚心实意的向她道了歉，也道了谢。